他的通房 第134章

顾风在屋内的木桌上留下了一封书信,模仿太子笔迹,言明他乃江南富商,因故失忆流落至此,幸得茵娘照料,如今记忆恢复,携妻返乡,归期不定云云。

其余护卫迅速清理掉众人来过的痕迹,将屋内稍稍弄乱,作出主人匆忙离家的模样。

做完这些,一行人退出农舍,融入迷蒙的雨中。

不远处山林小径旁,三辆马车静静等候。

顾澜亭被护卫搀扶着登上前面的马车,昏迷的太子与茵娘则被绑住堵了嘴,安置在中间马车内。

阿泰朝车夫打了手势,钻入最后面的马车。

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的山路,缓缓消失在朦胧雨幕中。

化名“兰故”的顾澜亭,如今隐居于天津卫靠近霸州的一个镇子。

他先前得以从诏狱假死脱身,多亏了刘太医。

凝雪假死暴露后,他把沾了药粉的簪子给了刘太医。

刘太埋头钻研,期间还不忘寻机向玄虚子旁敲侧击,套取些玄门药理。

后来竟真让他琢磨出了几分门道,配制出一种能令人暂时闭气休克、状若死亡的药物。

只是此药效远不及玄虚子的原方,仅能维持数个时辰,且对于是否会给身体遗留隐患尚未可知。

顾澜亭感觉时机已到,便让安插在诏狱的狱卒把药送进来,在受完重刑后服下,随后便是孟阶依计行事,说服静乐公主,将他丢弃于乱葬岗。

他其实也是赌,赌他命不该绝。

在被顾风等人救回,于这偏僻村落中将养得稍能移动后,他便命人在天津卫附近物色了这处小镇,购置了宅院,悄然蛰伏下来。

至于户籍与路引,则是由被甘如海遣返杭州顾府的顾雨经办。

顾雨编了个合情合理的说辞给顾澜亭的好友沈晏,“我家大爷生前担忧静乐公主赶尽杀绝,恐祸及二爷与小姐,故托沈公子您,暗中先办妥几份新的户籍文书,以备不时之需。”

沈晏为人单纯仗义,并未怀疑,痛快答应下来后,辗转一番后暗中将身份文书办妥。

身份文书天衣无缝,任谁查也只会认为他是来此养病的富商之子。

顾澜亭如今的消息来源,则是他留在京城的甘如海等人,以及远在蜀地和太后礼佛的寿宁公主送来的。

寿宁年纪虽小,却机敏异常。早在朝堂动荡之初,她便察觉出危机,当机立断设法求得太后怜悯,带着母妃远远避往青城山,名为祈福,实为自保。

后来太子失踪,寿宁觉得太后年事已高,一旦薨逝她便会失去庇护,难保不会被静乐清算。于是她便怀着微茫的希望,一直暗中派遣心腹搜寻太子下落。

也是天意使然,竟真叫寿宁的人先一步在深山中寻到了太子的踪迹。

寿宁并不知道顾澜亭还活着。

她权衡局势,觉得内阁首辅那只老狐狸立场暧昧,未必可靠。思来想去,决定将这份密报设法送到了在神机营任职的顾澜楼手中。

在寿宁看来,顾澜亭死于静乐公主之手,此乃不共戴天的弑兄之仇。

血仇叠加从龙之功的巨大诱惑,顾澜楼于公于私,都有极大可能暗中接应太子回京,助其夺回皇位,扳倒静乐。

顾澜楼接到密信后骇然大惊。

他并非不心动其中利益,但更惧此事一旦泄露,会给已然风雨飘摇的顾家带来灭顶之灾。

几番挣扎煎熬后,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佯装无事将密信焚毁,试图让此事彻底掩埋。

然而他并不知晓,顾府那些被甘如海以遣散之名放归的府卫中,有数人早已转入暗处,一直奉命暗中监视着顾府动向及京城风声。

顾澜楼的异常,未能逃过这些眼睛。

甘如海得知此事后,立刻想法子让人给顾澜亭传了信。

对于顾澜亭而言,这消息这无疑是一份雪中送炭的大礼。

他想要重回京城,必须要寻回太子。

顾澜亭倚在马车颠簸的厢壁上,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神情淡缈。

老天终究还未完全抛弃他。

棋盘虽乱,棋子未绝。

他唯一算漏的,自始至终也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凝雪……”

“凝、雪。”

他喃喃低语,细细咀嚼着名字,第二声一字一顿,带这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似乎是要把这名字的主人嚼碎了,一口口吞吃入腹。

可声线偏偏又是轻柔的,甚至透出些许缱绻缠绵的意味。

这两个多月,顾澜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念着她。

他早已查知她藏身于天寿山清微观,奈何许臬那碍眼的东西,竟派了人将她护得密不透风,加之那道观看似寻常,内里却卧虎藏龙,绝非轻易可闯之地。

他伤势未愈,势力未复,只能按捺,只能等待。

顾澜亭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腕上破旧粗糙的手绳,触到那修补的接口时,心头翻卷起涩然的恨意。

等着吧。

他迟早有一日会把这混账东西捉回身边。

届时他要亲手将她的双腿打断,永囚暗处。

他要留着她日日相对、夜夜折磨,用尽手段,一点一点,将她所有的自尊和反骨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如此,方能解心头之郁恨。

山野葱茏,绿意被烟雨笼罩成朦胧模糊的色泽,远近景物都失了清晰的轮廓,恍如一幅洇湿了的画,又似一场混沌的迷梦。

马车在蜿蜒山道上渐行渐远,车轮声也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雨声里。

几日后,雨后初晴。

山间空气清新,草木枝叶上挂着的水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石韫玉收拾好简单的行装,与许臬一同来到观门前。

守静真人领着观中一众坤道乾道,还有几个小道童,都已等在那里相送。

一个平日常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的小道童眼圈红红,拽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小玉姐,你真的要走啊?”

石韫玉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两个多月,是她穿越至此数年间,最为轻松快乐的一段时光。

这里没有为奴为婢的如履薄冰,没有被顾澜亭圈禁的憎恶恐惧,只有山风明月,经卷炊烟,以及这些质朴真诚,待她如亲人的道长与童子。

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小道童的发顶,嗓音有些发哽:“嗯,姐姐要去别处看看,你要好好听观主和师父们的话,认真读书习字。”

小道童抱了抱她,抹眼泪乖巧点头。

石韫玉与众人一一话别。

有道长塞给她一包晒干的野山菌,有道长赠她一沓平安符,还有送驱鬼镇邪符箓的。

尽都是实用之物,可见众人心意。

她强忍着酸涩泪意,与众人说了一会儿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却始终未见玄虚子的身影。

“观主,师父他……”

守静真人故作轻松一笑:“嗐,老头儿啊,这会儿怕是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抹眼泪呢。”

第93章 分别(无男主)

这话引得众人脸上难过的神色稍散, 纷纷笑了起来,石韫玉也随着笑了笑,可笑意方起, 更浓的愁绪便漫了上来。

此一去山高水长, 世事茫茫, 只怕真再会无期了。

守静真人看着她, 眼底浮现不舍, 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言道:“走吧, 趁这雨歇路好,多赶一程。还有……玉娘,清微观永远给你留着一间屋子,若有机缘, 定要回来瞧瞧我们。”

石韫玉喉间一哽, 虽知前路渺渺, 仍郑重颔首应道:“嗯,弟子记下了。”

她最后朝众人深深一揖, 随即不再犹豫, 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许臬亦向观门前的众人一礼, 而后利落翻身上马。

他决定再多送她一程, 直至百里之外的驿站再作分别。

车夫轻叱一声, 扬鞭赶马。

远处山峦叠翠,云雾初开。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一路蓬勃的春色, 渐行渐远。

马车在众人眼中越缩越小,成了山道上的一个墨点。

观主立在门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静看了片刻,才朝着观内提声唤了一句:“老头儿,人已去远了,出来罢。”

又过了一小会儿,玄虚子才慢腾腾从门内踱出来。

他右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眯着眼,望向山路尽头那即将隐没的车影。

半晌,他收回视线轻轻叹了一声。

守静真人问道:“你既舍不得,方才怎不肯露面送她一送?”

玄虚子摇了摇头,拔开酒葫芦的塞子,灌了一口,咂咂嘴道:“老喽,骨头脆了,心也软了 ,最见不得这拉扯扯扯的离别场面。”

“不如不见,留个爽快。”

说罢,他甩了甩手中的拂尘,转身迈过门槛,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他径自回到了屋子。

正欲打坐,目光扫过屋中木桌却微微一顿。

桌面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事。

一沓纸笺,一坛酒,还有一套叠得方正正的新道袍,袍子上放着一双布鞋。

玄虚子走近,伸手抚上那道袍。布料绵软针脚细密,上头的新鞋也纳得扎实,显是费了许多工夫。

而后他拿起那沓纸。

纸上字迹娟秀,详详细细录着数种酿酒古法的改良与新方构想,自选料、蒸煮、发酵乃至取酒、窖藏,每一步皆写得明明白白,旁边还细心批注了可能遇着的难处与破解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