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35章

这些方子思路却别具一格,显是花费了许多心血钻研而成。

放下酒方,他拔开酒坛的塞子,一股清冽的竹叶酒香飘散出来,仿佛将天寿山的云雾竹泉都收在了这一壶之中,分外醉人。

他斟了一小杯,细细品咂,心中那点怅惘反倒愈发深了。

多好的孩子,偏生没有真正的师徒缘分。

玄虚子二十五岁以前并非道士。

他出身书香门第,自小爱钻研些杂学,父母也不强逼他科举,由得他做个富贵闲人。后来娶妻生子,有妻有女,日子过得富足美满。

奈何命犯孤鸾,六亲缘浅,二十五岁上家中陡遭大难,父母妻女俱亡。

他受不住这般打击,疯了,沦落成了街边的乞丐。

浑浑噩噩之际,遇着个疯疯癫癫的道人,留下几句谶语,为他指点迷津。

后来他遁入玄门,学道修持,悟性奇高,未及五十便参透了许多人一生难悟的关窍。自此游历山水,沉迷于诸般杂学的研究。

玄虚子不免暗想,倘若那无缘的女儿健康长大,生个孙辈,大抵便如小玉这般灵秀通透罢。

想到此处,他轻轻摇头。

那疯道人有一点却说错了,他这几十年来,何曾有一日真忘了故去的父母妻女?他终究未能完全勘破凡俗。

玄虚子复又摇头,看着坛中清亮的酒液,舍不得再饮,将泥封盖了回去。

他将酒方仔细收好,与那套衣鞋一同放入床头矮柜中,而后拎起酒葫芦,坐到窗边的藤木摇椅上,对着窗外青翠的山色,有一口没一口慢慢啜饮起来。

春阳朦胧,他的身影融入满室寂寂的光尘里。

马车行出数十里山路后,在一处溪流开阔之地暂作歇息。

远远蹲伏于树冠间的眼线不敢靠前,只见马车停驻,一名女护卫自车厢出来,许臬与其低声交谈数语。

随后许臬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那女护卫,矮身钻入了马车厢内。

车厢里,石韫玉见许臬突然进来,心下一紧,压低声音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许臬在她对面坐下,面色凝重,先是点头,又微微摇头:“尚未确定。只是方才一段路上,我总觉有些异样,似有目光远远缀着,却又捉不住确切踪迹,或是山野猎户,或是别的什么人,总归心下难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韫玉脸上,沉声道:“玉娘,为防万一,我觉得你或许需要改道。”

石韫玉闻言,沉吟片刻。

她深知许臬的警觉性高,绝非无的放矢。

再者此行关乎自身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她果断点头:“我明白了,等再走远些,我会设法试探一二,若真有尾巴,我便想办法甩开,先转道去别处,暂缓入蜀。”

许臬见她应允,心下稍安,低低“嗯”了一声。

车厢内一时静谧,只闻外面溪流潺潺与偶尔的马匹响鼻声。

他看着她明媚的侧脸,喉结微动,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心底翻涌的念头。

“待朝中局势稳下,我拟上书请调外任,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

石韫玉讶然抬眼,便听他续道:“届时不知可否……前往相访?”

说罢,仿佛为了增添说服力,又补了一句:“此事我父母亦有此意,宦海风波险,激流勇退方是良策。”

石韫玉没料到他会如此询问。

她垂下眼睫,斟酌着言辞:“我此去前路未卜,落脚何处尚是未知,恐怕也不便时常与你传信,况且……”

她未尽之言,许臬岂会不懂?是怕牵连,也是婉拒。他心口发闷,沉默几息,终究不愿就此放弃。

他漆眸微垂,头一次定定看着石韫玉,执着道:“我留在你身边的人里,有擅于驯养信鸽与小型鹰隼的,它们可传书信。”

石韫玉看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心口泛起不忍。

然而既知自己终究要寻觅归途,或许一朝便能返家,亦或许要为此在这世间痛苦执着一生,又何必徒惹情丝,误人前程?

她狠了狠心,缓缓摇头:“传信终归有风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臬眸光黯淡下去。

他想说“无妨”,想说“我不惧”,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涩得发痛,竟一字也吐不出。

他缓缓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极小声地轻轻说了句:“会有缘的。”

第94章 恨之切

春山寂寂, 溪声淙淙。

那声音太低太轻,几乎被溪流声掩盖。

石韫玉以为自己听岔了,抬眼看去, 便看到了许臬低垂颤抖的睫毛。

她心绪纷乱, 正琢磨着是否该装作未曾听见, 他便已重新抬起了眼。

许臬看着她道:“约莫黄昏时分便能抵达前头驿站, 你好生歇息一晚, 明早再动身不迟。”

“若遇紧急情况,可让护卫通过锦衣卫的暗线渠道, 给我送急信。”

说着,神色端肃起来,郑重道:“不论你在何处,不拘事态如何, 只要你需援手, 我必赶来见你。”

这话沉甸甸的, 石韫玉产生一种自己是渣女的感觉,令她愈发愧疚。

她微偏过脸, 避开了他眼中隐含的炽热, 低声应道:“多谢。”

许臬嗯了一声, 又道:“不必再言谢。”

语罢, 二人俱是默然。

许臬静静看了她一会, 搁在膝上的手指动了动,终究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石韫玉只觉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 不由得怔然抬眼。

许臬此次并未躲闪,亦未即刻收手,他迎着她讶异的目光, 耳廓染上一层薄红,又轻轻揉了一下,方才恋恋不舍地将手放下,弯唇笑道:“好了,我该回京了。”

“此番山高水远,望你一路顺风。”

许臬平日极少笑,看起来沉冷凌厉,此刻一笑,如同冰雪消融,一双漆目也如溪流里的黑石子,泛着柔和的波光。

石韫玉听他突然提前告辞,初时不解,旋即大抵明白了缘故,遂颔首道:“你公务冗繁,早些回去也是正理。”

许臬抿了抿唇,干涩道:“京中……的确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

他怕再送下去,会再也按捺不住心底奔涌的情绪,说出或做出令她为难的事来。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不若就此止步。待他将诸事安排妥当,再无挂碍之时,再去寻她便是。

石韫玉一时无言,只俯身从座下抽屉里取出个扁长的木匣,递到他面前。

“原想到驿站再予你的,眼下只好提前了。”

许臬有些意外,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条朱色刀穗,辫结精巧,穗子下方串着一枚墨玉质地的环形平安扣,上下以两颗润泽的小金珠间隔,雅致又英气。

他伸出指尖抚过平安扣,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石韫玉,眼睛微微发亮,唇角弯起:“这是你亲手做的?”

石韫玉轻咳一声,随口道:“见你刀上旧穗有些磨损,便托人捎带了一个回来。并非值钱物事,莫要嫌弃。”

这刀穗的确是她亲手所制,且费了些时日,后来本不打算送出,可又思及欠许臬良多,总要有个送别礼。

这东西既已做成,她觉得不过寻常赠别之礼,算不得暧昧之物,故而终究还是拿了出来。

然而许臬问是否亲手所做,她却不好认了,恐再生误会。

许臬闻言,眸色黯了黯,轻轻摇头:“不嫌弃。”

他将木匣仔细合拢握在掌心,凝望着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我很喜欢。”

石韫玉只“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静默片刻,是许臬先开了口。

他道:“我走了。”

石韫玉颔首,温声道:“好。”

许臬又看了她一眼,旋即不再犹豫,利落下了马车。

石韫玉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只见许臬已翻身上马,手握缰绳,身姿挺拔。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她,随即一夹马腹。

骏马扬蹄奔出,玄色衣袂翻飞,他策马沿着来时的山路飞驰而去,很快便被两侧葱茏的绿意层层叠叠遮掩,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她放下车帘,对前方的车夫道:“启程罢。”

十三日后,石韫玉一行人顺利抵达了位于豫晋陕三州交界之处,南依秦岭,北濒黄河的灵宝县。

这十数日路程,她用了诸般法子反复试探。时而陡然加速疾驰,时而转入岔路稍停察观,甚或故意遗落些不起眼的小物,却是一次也未发觉可疑的尾随者或旁的异样踪迹。

然她心头那缕不安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明显。

她觉得或许是静乐公主并未完全放心,又或许是其他势力的人。

石韫玉思忖再三,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在城中一家客栈要了几间房安顿下来。

白日里,她带着护卫出门,在街市上购置了些旅途所需的干粮清水,以及替换衣裳等物,举止从容,毫无异状。

直至夜深人静,客栈内外灯火渐熄,她才悄然起身,轻轻推醒宿在外间榻上的苏叶。

苏叶立刻睁眼,见是石韫玉,以眼神相询。

石韫玉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俯身凑到苏叶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苏叶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重重点头。

翌日清晨,诸事如常。

顾澜亭遣出的眼线扮作行商模样,守在斜对过一家客栈的三楼盯梢。

他们看到凝雪所乘的马车由车夫套好,行李装车,一女子戴着帷帽,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登上马车。

片刻后,马车缓缓驶离客栈,朝城门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