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36章

行出一段,车帘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车内人似在向外张望。

虽隔着帷帽轻纱与一段距离,面貌瞧不真切,然而侧影轮廓和身上那袭衣裙,的确是他们盯了多日的凝雪无疑。

细细一数,人数也未少。

待马车去远,一名眼线迅即下楼,入得那客栈买了壶茶,佯作闲谈,与掌柜探问道:“掌柜的,昨日带着一行护卫投宿的年轻姑娘,可是退房了?”

掌柜头也不抬,只顾拨弄算盘珠子:“退喽,不久前刚结清账目走了。”

眼线心下一定,立刻出门与同伴会合,几人不再迟疑,远远跟上了那辆即将驶出城门的马车。

两刻钟后,灵宝县城那家客栈的后院,柴房小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着灰布短打,作男子装扮的身影悄然走出,正是石韫玉与苏兰。

昨夜她让苏叶借着上茅房的工夫,悄悄给妹妹苏兰传话,而后其故意做出动静引开尾巴,苏兰则趁着一点空档去见了许臬派的暗卫,让其中两位女子梳妆打扮成她和苏兰的模样,而后今日一早乘马车离开。

石韫玉原本不确定那些尾巴有没有发现许臬还派了暗卫,只是赌一把。

如今看来,她还算好运,那些尾巴并未发现。

苏兰带着石韫玉悄无声息越出院墙,二人穿街过巷,匆匆添置了些简便行装,避开大道,很快来到县城北面约二里地的汜津渡。

码头上船帆林立,人声嘈杂,客商来往不绝。

黄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

石韫玉站在岸边,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旋即收回目光,对苏兰低声道:“我们改走水路,顺黄河而下,转汉水,前往襄阳。等顺利到地方,再想法子给苏叶他们传信汇合。”

襄阳地处南北要冲,水陆便利,四通八达,且非她原定的蜀地方向,正可避开追踪,亦教她更有辗转周旋的余地。

苏兰会意,大致扫视了几眼,便立刻上前与一艘正要启航的客船船家接洽。

谈妥价钱后,石韫玉二人随着几名零散客商踏上了跳板,身影消失在客船的船舱入口。

船工吆喝着起锚,巨大的布帆在河风中缓缓升起。

客船荡开波浪,驶离喧闹的汜津渡,融入万千船影之中,顺流向东。

三日后。

距天津卫不远,隶属霸州管辖的大城县。

顾澜亭那日将太子与茵娘击晕带回,便命属下宋序为太子诊治脑中淤血。

太子颅内有积瘀,其实不算太严重,只是先前未得良医调治,拖延至今,才导致记忆未能恢复。

宋序为太子施针,待其从晕厥中醒来,便已恢复了一二成记忆,记起了身份和些许零星旧事。

其后,太子便不再抗拒顾澜亭遣人为他诊治。

此后数日,宋序日日为其行针,盯着他服下汤药,终在前日夜里,令其恢复了大半记忆。

约莫再有小半月光景,便能尽数忆起了。

太子想起了太子妃,以及那年幼的孩儿,听闻母子二人遭软禁吃了不少苦头,一时愧疚难当。

在此期间,茵娘则由顾澜亭派了丫鬟婆子好生伺候着,除却不得随意出门,其余并未苛待。

茵娘几乎每日大半时辰都守在太子居处,顾澜亭并不阻拦,只暗中饶有兴趣地看着太子记忆一点点复苏,神情慢慢恢复矜傲,却依旧难掩对茵娘的特殊相待。而茵娘的脸色却一日日苍白下去。

顾澜亭觉得人当真奇妙,怎么能爱上一个人后,又对另一个动情呢?

他不懂情爱,但起码对于他而言,长这么大只对一人动过心,且无法再分给第二人,甚至说起恨,想到的都还是她。

凝雪。

一个曾经令他昏了头沉溺情爱,甚至愿意打破原则的人,一个如今让他恨不得万般折磨、碎尸万段的人。

顾澜亭觉得,这大抵就是恨之切的滋味。

太子初时对茵娘尚有几分耐性安抚,称得上体贴,直到前日恢复大半记忆,想起与太子妃的桩桩往事,便将前来探视的茵娘拒之门外。

萧逸凌不能接受自己背叛了阿婉,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竟在失忆的时候对个出身卑贱的农女动了心,甚至有将她留做妾室的打算。

可当顾澜亭隐晦问起他是否把茵娘送走,他却又犹豫不决。

做过他的人了,还要往哪里去?难不成日后还要嫁人生子吗?

萧逸凌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他无法接受。

更何况……她已知晓了他的身份,怎能好端端放她走?他不会做这种留隐患的蠢事。

太子尚未想清如何安置茵娘,故而昨日亦未见她。

茵娘本就小心翼翼,如此一受冷落,便愈发惶惶不可终日。

今朝直至晌午,茵娘仍未能见得太子一面。

她心中忧虑不已,只觉得太子多半是在思量如何发落自己。

茵娘独坐窗边,怔怔望着庭院。

庭院花草随风摇曳,墙角一丛蔷薇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在风里颤巍巍的,偶有几片零落在地。

住着这样好的院子,身上穿得是绫罗,头上戴着金玉簪子,还有人悉心伺候,她以前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富贵的日子。

可这样的日子,她还能过几日呢?还有命享受吗?

茵娘轻叹一声,神情惆怅迷茫。

顾澜亭派来侍候她的丫鬟连珠见状,斟了杯茶捧上,柔声道:“姑娘这是怎的了?若有心事,不妨说与奴婢听听。”

茵娘闻声回神,接过茶杯,垂着眼小声道:“我……”

她不知如何启齿。

小山不是小山,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她连吃闭门羹,连怨怼都不敢有,满心只有对秋后算账的忧惧。

连珠打量着茵娘面色,屈膝蹲在她腿边,压低声道:“姑娘可是思念殿下了?”

茵娘心想,思念是有一些的,但更多的是害怕。

可不管怎样,她现下的确想见太子殿下一面,她觉得不论是死是活,要怎么处置她,好歹也给个准信。

遂她沉默了一会,抿唇轻点了下头。

连珠继续道:“姑娘,奴婢便斗胆直言了,殿下非是寻常男子,他日您若随殿下回京,只怕……也难日日得见。”

茵娘下意识接道:“为何?”

问完她就觉得自己傻。

还能为何?自是因他政务繁忙,更因他……早有妻室。

思及此,茵娘鼻尖一酸,一珠泪水“吧嗒”落入手中茶杯。

这些时日,她没少从丫鬟婆子口中听得宫里的事,有时忍不住探问,却是听得越多,越觉得自己是屋檐下的泥尘,而太子是高高在上的明月。

她出身卑微,大字不识,她还不懂高门规矩,甚至最初连这繁复的罗裙都不知如何穿妥当。

更何况她还听人说,太子和太子妃青梅竹马,举案齐眉。

说起来,倒是她横亘其中。

茵娘想,或许她该拿了银子,悄无声息离去,过属于自己的平凡日子。

连珠见茵娘无声流泪,便递了帕子过去,继续软语宽慰,明里暗里谈及太子妃出身名门端庄大气,不会计较她的存在,而宫中女子虽明争暗斗不断,但太子一定会护着她的,让她放宽心不要担忧。

茵娘听了心中愈发自卑忧虑,觉得自己不论从性命安危还是情感来看,确实都不该留下。

天潢贵胄配高门闺秀,而她这个农女,该识相点自行离去,也好保全性命。

连珠又安慰了几句,看茵娘……擦了擦眼泪兀自陷入沉思,便找借口退了出去。

她在门口与守着的丫鬟耳语数言,随即转身,沿着游廊往前院顾澜亭的书房行去。

这宅子坐落在大城县城西僻静处,是个二进的院落,原是本县一个富商为安置外室所购的别院,后来生意上出了大纰漏,急于周转,便贱价脱手。

顾澜亭手下的人用他“兰故”的新身份悄然盘下,正合其隐蔽之需。

连珠一路走去,只见廊庑曲折,廊外点缀着假山翠竹,还有花草随风轻曳。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有个不大的莲花池,时值暮春,新荷才露粉尖,三五成群地探出水面,池水碧沉沉的,映着天光云影。

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个会附庸风雅的,四处布置的不错,顾澜亭尚算满意。

至门前,正欲抬指叩门,便听得里头“噼啪”一声脆响,似是瓷盏掷地碎裂,旋即便传来主子急促的低嗽。

连珠心头一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敢贸然惊动。

守在门边的护卫朝她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她立刻会意,悄悄收回手退至门侧廊柱边,屏息静候。

片刻,书房里的咳声渐渐停歇,紧接着是主子压抑怒火的嗓音。

“跟丢?”

“一个大活人竟能教你们跟丢,都是干什么吃的?!”

连珠觉得这低沉的声线里透着股子森寒戾气,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第95章 去向

书房内, 气氛凝滞。

一名亲卫垂首肃立,脚边是碎裂的瓷片,茶汤泼溅开来, 浸湿了他的鞋头, 茶叶黏在地上。

顾澜亭坐于书案之后, 面容带着病气的苍白, 唇色极淡, 一双漆眸阴沉沉的。

他怒火中烧,暗道若非如今身陷困局, 处处掣肘抽身不得,他定然早就亲自带人去捉凝雪,又何至于让这些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

火气压了又压,他寒声道:“事无巨细, 从头说来。”

亲卫连忙躬身应是, 将前后经过细细禀报。

顾澜亭听着, 眉头微微下沉。

他派去的四名眼线皆是匿迹潜踪的好手,其中一人尤擅追踪。他本意是遥遥缀着, 探明凝雪最终落脚之处, 待许臬派遣的护卫日久松懈, 而他自己这边亦腾出手来, 再秘密将人擒回。

岂料那四人掉以轻心, 竟被凝雪以金蝉脱壳之计骗过,待发觉马车中坐着的是身形相仿的女护卫假扮时,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等他们急急折返城中探查, 又耽搁许久,这一来一去,人早已如泥牛入海, 杳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