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用完小半碗粥,他才瞥了一眼身旁屏息凝神的石韫玉,语气随意道:“人是你开口留下的,依你看,该如何安置?”
石韫玉没料到他竟会问自己,心中一惊,差点碰倒了手边的茶盏。
她稳了稳心神,低眉顺眼道:“奴婢愚钝,不知其中规矩,全凭爷做主。”
顾澜亭搁下玉匙,似笑非笑看着她:“既开了口救人,便如同菩萨开了光,总要灵验到底才是。放心说,纵然说错了,难道我还能因这点小事怪罪于你不成?”
石韫玉心说难道不会怪罪?分明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
她抬眸,对上他那双深邃难测的桃花眼,心口一跳。
揣摩不透他的心思,犹豫片刻,福身道:“奴婢僭越,可否容奴婢先单独与她说几句话,问问她的想法,再来回禀爷,也好全了她的一份心愿?”
“准了。”顾澜亭挥挥手,示意她自便。
石韫玉暗暗松了口气,轻步退到门外。
空气带着雨后的草木泥土香,廊柱的影子被斜射的阳光拉长。
翠荷正局促不安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身上虽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却依旧难掩美貌。
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见到石韫玉出来,她眼圈一红,连忙就要跪下磕头。
石韫玉赶紧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止住了她的动作,顺势将她引到廊庑转角一处更为僻静的地方。
这里有几盆开得正盛的山茶花,红艳艳的花朵承着露水,娇艳欲滴。站在这里,既能望见院内正房方向的动静,说话声又不易被廊内过往之人听去。
“翠荷,”石韫玉压低声音,开门见山,“这里没有外人,我只问你,你是想留在府里,还是想恢复自由身,出去自谋生路?”
翠荷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随即又黯淡下去,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嗫嚅道:“姑娘,我……奴……”
她偷瞧着眼前姐姐平和的脸色,心中天人交战,既怕说想留下会显得贪图富贵,惹恩人生厌,又怕说想走是不识抬举,辜负了这番救命之恩。
石韫玉见她如此犹豫惶恐,以为她是前途迷茫难以抉择,便放缓了声音,细细为她剖析:“你不必害怕,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与我听。我与你一样,皆是浮萍之人,岂会笑你?若是选择恢复自由身,出了这府门,天高地阔,或许能凭手艺做个绣娘,或是去大户人家帮佣,总能挣口饭吃。”
“但世道艰难,你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路途险阻,日子定然清苦,甚至可能再遇歹人。若是留在大爷身边,虽名义上为奴婢,但至少高墙深院,衣食无忧,有个安稳的栖身之所,不必再颠沛流离。只是……”
她顿了顿,想起顾澜亭那双含笑却令人恐惧的眼睛,以及高门大户里的暗流汹涌,压低了声线,“只是这府门深似海,主子们的心思如同海底针,荣辱祸福,生死安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今日得宠,明日或许便……弄不好,哪日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也未可知。”
“这两种选择,各有利弊,端看你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又能够承受些什么。”
翠荷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想起自己幼时本是良家女,家中虽不富裕,但父母慈爱,兄长疼惜。可恨 八岁那年元宵看灯,被拍花子拐走,几经辗转,受尽打骂,最终被卖入扬州这风月之地,成了任人买卖的“瘦马”。
这些年,她看尽人间冷暖,受尽屈辱轻贱,怎么可能会想继续当奴才?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坚定道:“姑娘,我想走!我不想再当伺候人的奴才了,我想去找我的爹娘和哥哥。”
“我依稀记得家好像在太原府一带,门前有棵大槐树,我想回去找找看。”
石韫玉听着她提到找亲人想回家,心中触动。
她也好想回家。
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慎重道:“你可真想清楚了?此去山高水长,前路茫茫,未必就比留在大爷身边容易。”
翠荷重重地点头:“我想清楚了!再苦再难,也好过为人奴婢,生死不由己。只是……”
她脸上泛起难色,羞愧地低下头,“姑娘的大恩已如同再造,我本不该再开这个口,可我实在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您能否…能否借我一些盘缠?日后若能安稳,我定数倍报答姑娘!”
石韫玉心中五味杂陈。她自己亦是自身难保,如同泥菩萨过江,攒下的那点银钱,是她预备着赎身和急用的,并不多。
但想到翠荷若没有盘缠,恐怕寸步难行,甚至可能被迫再次卖身,最终还是狠不下心肠。
她安慰自己,反正也不一定能出了顾府,不如先帮帮眼前这可怜姑娘。银子可以再攒。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里面是她攒下的一些碎银子,倒出来一捧约莫十几两,放到翠荷手心:“拿着,仔细收好,莫要让人看见。扮成男子再出府,打听个可靠的商队搭伴走,路上千万小心,莫要轻信他人。”
翠荷捧着掌心的碎银,眼泪落了下来,又要下跪,被石韫玉一把拉住。
她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把银子塞衣襟里,用力握住了石韫玉的手,“姑娘的大恩大德,翠荷永世不忘!”
安抚好翠荷,石韫玉整理了一下心情和衣袖,转身回到屋内。
顾澜亭已用完了早膳,正端着一只定窑白瓷茶盏,慢慢饮着里面澄澈的茶汤,目光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残败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何?”他并未回头,懒洋洋问了一句。
石韫玉福身,恭敬回道:“回爷的话,奴婢问过翠荷了。她感念爷的救命之恩,但心中思念家乡亲人,恳求爷开恩,准她恢复自由身,出去寻亲。”
她刻意略去了盘缠一事。
顾澜亭似乎并不意外,放下茶盏转过身,对候在一旁的元喜吩咐:“去,带她到府衙,找户房的书办,把她的奴籍文书消了。再支十两银子给她做盘缠,让她自去便是。”
石韫玉愣住了,没想到他不仅爽快答应,还主动给银子,与昨夜笑面虎、强横霸道的形象大相径庭。
她抬头看向顾澜亭,眼中满是诧异。
顾澜亭将她那点惊讶尽收眼底,不由得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在你眼里,我顾少游便是那等锱铢必较、毫无怜悯之心的无情酷吏,连这点成全之心都没有?”
石韫玉慌忙低下头,“奴婢不敢妄加揣测爷。”
顾澜亭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量颇高,投下的阴影将石韫玉一点点吞没。
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看到她浓卷颤抖的睫毛,挺翘的鼻梁,和一点雪白的下巴尖。
石韫玉感觉他越靠越近,心脏狂跳起来,小步倒退,直到后腰抵上门边摆花瓶的高几。
花瓶被她撞的晃了晃。
顾澜亭抬手扶稳,两只手撑在高几边沿把她困在怀里,俯身同她对视。
石韫玉撞入一双含笑的漆眸,白着脸偏过头。
顾澜亭抬手扣住她的下颌,掰过来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脸上带着浅笑,慢悠悠道:“你放心,只要你这段时日安安分分,好好替我办事,待扬州事了,放你出府时,我亦不会亏待,会给你一笔丰厚的银钱,也算全了这份主仆情。”
第12章 赏花风波
这话堪称仁慈,石韫玉却高兴不起来,甚至觉得害怕。
她觉得顾澜亭指不定会怎么坑她。
心中警铃大作,面上不敢表露异常,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垂眼谢恩:“奴婢谢爷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满意松开手,退开两步,“行了,退下吧。”
迫人的气息远离,石韫玉悄悄松了口气,福身一礼退了出去。
没过两日,顾澜亭在接风宴上“冲冠一怒为红颜”,挥剑斩断扬州富商右手的消息,迅速传向京师,弹劾他身为按察使却知法犯法、行事暴虐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案。
然而令人出乎意料,陛下的处置颇有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顾澜亭被下旨申饬,罚俸一年,官阶由正三品按察使贬为从四品的扬州府理刑同知,原本由他主理的案子,移交给新派来的钦差,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珩。
他仅负从旁协助之责,并且待案件了结回京后,要根据协查之功过,另行量罪处置。
这看似降职罚俸、分权夺差的处罚,落在明眼人眼中,却别有深意。
理刑同知虽品级不高,却是知府衙门中掌刑名,勘讼狱的实权职位,正卡在“毒师案”查缉审讯的关窍之上。
而那位新来的钦差裴珩,年近不惑,面容清癯,不苟言笑,与顾澜亭这位因风流韵事和暴戾行径贬职的前任主官,在公开场合一照面,便有水火不容的架势。
在扬州官员为裴珩接风的宴席上,两人言语间便机锋不断。裴珩语带讥讽,暗指顾澜亭年少轻狂,恃宠而骄,以致贻误公务。顾澜亭则反唇相讥,暗示裴珩老成有余,锐气不足,恐难当此重任。
场面一度剑拔弩张,让在场的扬州官员们心下各自盘算,都道这两人之间势同水火,再加上顾澜亭早递了“投名状”,定会暗中阻挠裴珩查案。接下来怕是有好戏看了。
实际上裴珩与顾澜亭虽年纪相差十五岁,却是难得的忘年交。
裴珩乃是顾澜亭座师的得意门生,两人私下里常有书信往来,于政见多有相合之处。
此番一个明降暗主,退居二线暗中调查,一个明升暗辅,执掌钦差关防,正是二人早早布局好的一步棋,目的便是麻痹隐藏在扬州关系盘根错节的官僚商贾,让他们误以为朝廷派系倾轧,主事官员更迭,有机可乘,从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接下来的半个月,顾澜亭摆出了一副寄情声色的模样。
他每日带着石韫玉,流连于各色宴会之间。
盐商画舫,他与她凭栏听曲,笑看烟波。官员别业中,他品评古董字画,与她调笑饮酒。富户的园林里,他搂着她观舞听琴,醉卧花丛,一副彻头彻尾耽于享乐的纨绔姿态。有时候还会给查案的裴珩使绊子。
石韫玉也谨记自己的角色,将恃宠而骄的美人扮演得淋漓尽致。
她骄纵飞扬,今天要那个首饰,明天要吃这个,铺张浪费,生活奢靡,坐实了红颜祸水的名头。如此半个多月下来,扬州官僚对顾澜亭慢慢放下戒心。
石韫玉也通过这段时日顾澜亭收下的请柬和礼物,以及席间与各色人的闲谈,慢慢从细枝末节琢磨出了这桩案子到底牵扯了什么。
表面上是个灭门案,实际上大抵是和朝廷某高官有关的贪墨和党争。
顾澜亭真正要做的,恐怕是收集证据,通过扬州这些贪官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上头那位幕后黑手。
她一想到自己被迫掺合进这种政/斗,就感觉后脖子发凉。
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扬州城内外一片葱茏翠色。
盐运使司运同李嵩在位于城西的别业萃芳园大摆赏花宴,遍请扬州名流。
此时园内芍药牡丹正值盛期,蔷薇满架,紫藤垂瀑,香气馥郁,步步美景。
顾澜亭和裴珩自然都在受邀之列。
赴宴前夜,月明星稀。
顾澜亭将石韫玉唤至书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灯,晕黄的光笼在书案周围,顾澜亭身着墨色暗纹直裰,眉眼温雅。
他闲适地靠在檀木圈椅中,指尖夹着一张的萃芳园简图,递向石韫玉。
“明日李嵩设宴,你随我去。席间找机会脱离众人视线,潜入他的外书房。”
“书架第三排靠右的紫檀木匣子里,有一本封皮陈旧的账册,你想办法带出来。得手后不必回席,直接到园子西侧那个供仆役出入的角门附近等我,自有人接应。”
石韫玉心口一跳,抬眸看向顾澜亭。
灯火在他含笑的桃花眼里跳跃,温柔多情。
她不动声色垂眼,心里把顾澜亭这狗官骂了一万遍。
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去偷盐运使司运同的书房账册?这哪里是任务,分明是让她去当活靶子,事若不成,她便是现成的替罪羊。事若成,焉知他会不会卸磨杀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