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6章

怎么看,这都是九死一生的局。

她面上竭力维持平静,不敢泄露半分惊惧,只敛目垂容,伸出发凉的手接过了图纸。

就着昏黄跳动的灯火,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飞快扫过图纸上的亭台楼阁,小径回廊,尤其是书房附近的路,牢牢记在心里。

不过片刻,她已将图纸内容牢记于心。

她将纸轻轻放回到书案上,迎上顾澜亭审视的目光,郑重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顾澜亭见她如此迅速,颇有些意外,眉梢微挑,语带探究:“哦?这么快就都记清楚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你识字?”

石韫玉暗道糟糕,她一直装大字不识,方才光顾着记东西,一时忘了这茬。

她强忍着没躲避他怀疑的眼神,坦荡荡回视:“奴婢不认字,但自幼对方向地形敏感,故而记得快。”

顾澜亭望着她清凌凌的眼睛,心说还真是个会演戏的小骗子。

他轻笑一声,眉眼舒展开:“原来如此。你且放心去做,就算不得手,我也不会怪罪你。”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石韫玉心中雪亮。自己此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吸引目光,为他真正派去取真东西的人打掩护。

她是一枚诱饵,一枚随时能牺牲的棋子。

思及此,她恨得牙痒痒。

迎着青年含笑的眸子,她弯起唇角,莞尔道:“爷放心,奴婢明白。若是奴婢不慎失手,被人察觉,定会寻机自戕,绝不敢连累爷的计划分毫。”

昏黄的灯火下,她一双美眸波光流转,看似柔弱,却又坚韧坦荡。

顾澜亭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愣了一瞬,旋即唇角微扬,狎昵安抚:“好凝雪,说什么傻话。爷可舍不得你死。放心,即便事情不顺,我也自有安排,断不会让你丢了性命。”

石韫玉心下冷笑,面上露出感动之色,盈盈一拜:“谢爷厚爱,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爷所托。”

顾澜亭不再多言,漫不经心拿起手边的湘妃竹折扇把玩着,摆了摆手:“回去好生歇着吧,明日还要赴宴。钱妈妈已将你明日要穿的衣裙首饰送过去了,瞧瞧可还喜欢。”

石韫玉恭敬称是,轻步退出书房。

暮春夜风温暖潮湿,她站在长长的廊庑下,才发觉掌心早已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

她皱眉将手心在柔软的裙上蹭了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顾澜亭让她去做这送死的诱饵,她无法拒绝,也没有能力反抗。

可若真依计而行,无论成败,她活下来的机会都微乎其微。这分明是一个看似有路,实则步步杀机的死局。

她该怎么办?

心事重重走回耳房,桌上摆放着两个托盘,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湖蓝色流光锦制成的衣裙,还有一套头面,华美非常。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惊叹于这衣料的珍贵和手工的精巧,但此刻她心中烦躁忧虑,只随意瞥了一眼,便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石韫玉手肘支在窗沿,望着窗外的芭蕉影,陷入深思。

次日,萃芳园内宾客如云。

亭台楼阁间,衣香鬓影,丝竹管弦之声与笑语交织,一派热闹景象。

宴席设在临湖轩中。

此轩四面开阔,窗棂尽启,清风自湖面徐来,吹皱一池春水,波光粼粼。

凭栏远眺,园内繁花似锦与湖光山色尽收眼底,视野极佳,确是宴饮赏玩的绝妙所在。

男女宾客席位分设于轩内两侧,以一道精美的苏绣花鸟屏风稍作隔断,既合礼制,又不妨碍彼此声气相通。

石韫玉伴着顾澜亭入场,立时引来了诸多或明或暗的注目。

顾澜亭将她送至女席外,温声哄了句“好好玩”,便自往男宾那边去了。

女眷们对石韫玉表现的很是热情。

几位穿戴不俗的夫人小姐围拢过来,一口一个“凝雪姑娘”叫得亲热,夸赞她容貌昳丽,衣裳首饰精致,言语间极尽奉承。

石韫玉含笑应对,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些殷勤和赞美,并非冲着她本人,而是冲着她身后圣眷正浓的顾澜亭。

她们眼底有难以掩藏的轻蔑,这是对“玩物”居高临下的怜悯。石韫玉只当不知,笑吟吟和她们说话。

过了一会,女眷们由李嵩的夫人带着赏花。

赏了一阵,女眷们在附近水榭中小憩。几位年轻小姐围着石韫玉,看似天真烂漫请教妆容衣饰,实则问题刁钻,暗藏机锋。

其中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穿着鹅黄百蝶穿花绫裙,眉眼娇纵的少女,乃是漕运通判家的嫡女王小姐。

她见众人对石韫玉这般阿谀奉承,心中早已不忿,自觉身份尊贵,却要对一个身份低微的通房丫头赔笑脸,实在憋闷。

趁石韫玉转身凭栏,欣赏池中悠然摆尾的锦鲤时,她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嘟囔:“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真摆起千金小姐的派头了。”

此话一出,水榭内瞬间静了下来。

几位夫人小姐面露尴尬,或低头整理衣袖,或假意眺望风景,眼神却都瞟向石韫玉,有的暗含担忧,有的等着看她笑话。

石韫玉心中叹息,这世道对女子便是如此严苛。

她正欲转身,打算柳眉倒竖,用骄纵的人设回敬过去,就听到一道如春风拂柳的清润嗓音传来:

“好生热闹,这是说什么趣事儿呢?也让本官听听。”

她转头循声望去,只见如雪似瀑的荼蘼树旁转出一人。

花雨纷纷扬扬,他身着月白杭绸直裰,腰系玉环,手执洒金折扇,以扇头拨开垂下的花枝,缓步走来。

清风拂过,衣袂如流风回雪。

正是顾澜亭。

他一双花眼如点漆,两道长眉似春山,口未言先带三分笑。风姿卓绝,湛然若神,轻易便将满园春色比了下去。

这般品貌,莫说是闺阁女子,便是见惯了世面的贵妇们,也禁不住要多看几眼。

他先是在石韫玉面上短暂停留,随即便将目光投向了黄衣少女,笑吟吟道:“这位小姐瞧着面生,灵气逼人。若是本官没记错,你可是漕运通判王大人家的千金?”

那王小姐猝不及防被顾澜亭点名,撞入他波光流转的漆眸,顿时脸颊飞红,心跳如鼓。

她愣愣点头,舌头打结:“是…是我。”

第13章 偷账本

顾澜亭闻言,眼底笑意愈深,恍若春水微漾。

他漫不经心侧首,对着身后的护卫轻抬下巴:“王小姐年纪小,怕是早上起来迷糊,口齿不清。带她到湖边,好好沐浴漱口,醒醒神,省得污了这满园韶光。”

两名护卫躬身领命,步履沉稳地上前,在众人惊惶的注视中一左一右架起王小姐。

那娇纵少女这才惊醒过来,吓得花容失色,连声尖叫着挣扎,但她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侍卫?

两人将她径直架到数步之外的湖畔,“噗通”一声将人抛入湖中。

水花四溅,乱了满池倒影,水榭里的女眷们低呼一声,随之噤若寒蝉,惊恐看着水榭外笑如春风的男人。

顾澜亭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信步走到石韫玉身侧,俯身在她耳畔柔声问道:“可是吵着了?瞧你脸色这么白。若是倦了,不如去寻处清净厢房歇息片刻?”

石韫玉款款起身,顺势流露出几分疲态,软语应道:“多谢爷体恤,确是有些目眩,想去小憩片刻。”

顾澜亭低头和她对视,抬手轻拍了拍她的发顶,姿态亲昵,“乖,休息好了来寻我。”

石韫玉明了他的意思,柔声应了。

顾澜亭含笑颔首,示意身旁丫鬟引路,随即带着随从径自往男宾席而去。

石韫玉向众女眷施礼告退,随着丫鬟步出水榭。

方走下石阶步入小径,便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她回首望去,只见那王小姐已被婆子们七手八脚捞上岸来,浑身湿透裹着披风瑟瑟发抖,正满脸怨气瞪着她。

石韫玉:“……”

顾澜亭真是好样的,把她当靶子使。

她岂会天真到以为这男人当真是在替她出头?分明是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石韫玉随着引路丫鬟穿过九曲回廊,行约一刻,前方竹影渐密,已离喧闹的主宴区颇远。

她见时机成熟,便轻抚太阳穴,身子微晃,娇声唤住前头的丫鬟:“这位姐姐,且慢一步。”

那丫鬟闻声回首,见她双颊染霞,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醺然,忙上前搀扶:“姑娘可是身子不适?”

“方才在席间贪杯,多饮了两盏春叶露,”石韫玉轻蹙黛眉,声若游丝,“此刻实在头晕目眩,胸口也闷得慌。可否劳烦姐姐去厨下讨碗醒酒汤?我就在前方石凳上歇脚,等候姐姐归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绣囊,拈了枚银锞子塞入丫鬟手中:“天热,姐姐得空时不妨买碗冰梅子汤解暑。”

那丫鬟不动声色掂了掂银锞子,见她确实面泛桃红,不疑有他,连声应道:“姑娘稍候,奴婢去去就回。”

待那丫鬟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石韫玉立即闪身没入竹林。

她提着裙摆,按照昨夜牢记于心的简图,在纵横交错的小径中择路疾行。

每至转角会侧耳细听,遇有仆役经过便隐在太湖石后,慎之又慎。

七拐八拐了一阵,便到了地方。

院墙外植着数株芭蕉,阔叶婆娑作响。

她贴着墙根潜至院门前,见个须发花白的老翁坐在石墩上打盹,鼾声时断时续。

恰值东风骤起,满园竹涛阵阵,她心一横,踮足闪身入院,幸而那老翁并未惊醒。

石韫玉松了口气,直奔书房。

门楣悬着“漱玉斋”匾额,她轻轻推开屋门,迅速反手掩住。

室内陈设清雅,紫檀翘头案上搁着未干的狼毫笔,博古架间萦绕着淡淡的檀香气。

目光掠过满架书籍,顾澜亭交代的位置正摆着个紫檀木匣。

她不由蹙眉,心道此事未免太过顺遂,简直是专程备在此处等她来取。

连个暗格都未设,那狗官果真是要拿她当炮灰。

犹豫片刻,仍是决意取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