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80章

可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她真的不是此世之人,万一她真的会离开,万一他穷尽一生也寻不回她……

冰凉的雪花落在脸上,顾澜亭清醒过来。

他面容阴沉,心中冷笑连连。

就算她是什么劳什子的天外来客,他也一样会把她留下。

既做了他的人,那便没有离开的道理。

正想着,忽闻一声清脆的“叮当”。

如泉水滴落石上,如玉磬轻叩,在寂静雪夜里格外清晰。

抬眼望去,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庵堂后那株百年古树附近。

大雪纷扬,交错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素白,风过处,系满枝头的红绸簌簌翻卷,千百枚祈愿木牌相互叩击,清响不绝。

顾澜亭未撑伞,怔怔望着出了神。

许多年前,她曾与他同来此地。

那时她说,此树许愿极灵,尤其姻缘。

当时的他对此嗤之以鼻,只负手立于一旁,静看她兴致勃勃地取牌许愿。

她写下愿望,踮脚将木牌系于高枝,而后转身立于红绸轻扬的树下,发丝拂动,眉眼弯弯朝他笑。

即便后来知道她只是在作戏,这一幕却仍时常入梦。

因辩经会暂宿玉慧庵的小沙弥正抱着炭筐路过,抬眼便见漫天飞雪中,一道墨蓝氅衣的身影静立古树前,发间肩头已覆了一层琼白,背影萧瑟。

小沙弥心生不忍,欲上前递伞,却见那男子忽然大步走向树下,伸手捉住触手可及的几枚木牌,挨个细看。

小沙弥一惊,以为这施主要擅解他人祈愿,忙上前阻拦:“施主,使不得!他人心愿不可擅动,我佛有云,众生愿力,皆具因果……”

顾澜亭闻声低头,看了眼不及他腰高的小沙弥,淡声道:“我不解他人木牌。”

小沙弥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那您这是……?”

顾澜亭顿了顿,声音有些哑:“我……不慎将妻子弄丢了,想看看她从前许过什么愿,或可弥补一二。”

小沙弥眨眨眼:“可她昔日的愿望,未必是今时之愿啊。”

顾澜亭寻找的手一僵,结霜的眉眼也像是被彻底冻住了。

也是。

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看从前之物,又有何益?

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小沙弥自觉失言,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补救:“施主寻便是了,毕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要小僧唤师兄们来帮忙?这树上牌子太多,一个人找到天亮也找不完的……”

顾澜亭扯了扯唇角,笑意苦涩:“不必,多谢。”

小沙弥觉得这人古怪,合十一礼,抱着炭筐离去。

顾澜亭不知自己寻了多久。

或许半个时辰,或许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天光彻底湮灭,庵里陆续点起灯,昏黄的光从一扇扇窗格里透出来

期间有路过的尼姑和尚道士,见他独自立在风雪中,都好心上前欲相助,却皆被他婉拒。

他只向一位老尼讨了一盏风灯。

昏黄的灯光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顾澜亭一手提灯,一手在密密匝匝的木牌间翻找。

冻伤的手背通红,指节僵硬难屈,却仍固执地一枚枚辨认。

许久,终于在一块陈旧褪色的木牌上,窥见了熟悉的字迹。

木牌上的字迹因风雨侵蚀而模糊。

顾澜亭将木牌解下,提灯凑近,仔细辨认。

依稀可辨数字:[愿我如……君……,夜夜……洁]

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1]

顾澜亭垂着眼帘,暖黄的灯光笼着他冻红的面颊,长睫上的霜雪映出细碎莹光,轻轻颤动。

他指腹摩挲着木牌粗糙的表面,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小骗子。

不过是随便默了句诗上去。

她还真是谨慎,连许愿时都不露半分痕迹。

顾澜亭攥着木牌,良久,终是将它重新系了回去。

他寻来一位尼姑,借了笔墨与新木牌,提笔悬腕半晌,终蘸墨落下一行字:

[尽时未绝,灵肉共龛。]

若真有神佛,他愿以毕生官绩功名,换与她在轮回中彼此捆缚,无处可逃。

万世为囚。

他把木牌挂到了她的木牌旁边。

风吹过,雪花斜打,两枚木牌轻轻相碰,其上红绳悄然纠缠在一处。

回到顾府,顾澜亭匆匆沐浴更衣,草草用了些饭菜,正欲即刻返程,甘如海便来叩门,低声道:“爷,老夫人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顾澜亭蹙了蹙眉。

母亲这时候找他,无非又是那些老生常谈。若是平日,他或许还有耐心周旋,可如今……

想到玄虚子的话,他便心慌不已。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去了。

容氏的正房里烧着地龙,暖意熏人。

她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灯火纳鞋底。

一旁的小箩筐里,还搁着几片裁好的青缎靴面,针线剪刀摆放得整整齐齐。

顾澜亭拱手见礼:“母亲。”

容氏抬眼看去,目光微顿,随即放下手中活计,笑着招招手让他坐下。

丫鬟奉上热茶,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若不是见着顾雨,我还不知你突然回了京。”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听不出喜怒,“可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这般匆忙。”

顾澜亭摩挲着温热的盏壁,不动声色:“劳母亲挂心,些许小事罢了,已处置妥当。”

“是吗?”容氏瞥了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皲裂发红手指骨节,落在干涸开裂的唇瓣上,最后定格在那张温淡疏离的脸上。

她这儿子啊……

自幼聪慧过人,长大后更是步步高升,不到而立之年便已入阁,成为顾家百年来最耀眼的骄傲。

可他性子也越来越冷,心思越来越深。

如今坐在她面前,明明唇角带笑,眼神却像隔着一层冰,教人看不透,也靠不近。

容氏心中微涩,放下茶盏,轻叹一声:“亭哥儿,你自小聪慧懂事,不教家中操心,如今位极人臣,是咱们顾家的荣耀。可母亲……终究是担心你。”

顾澜亭啜了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神情:“母亲担心什么?”

容氏索性挑明,“自然是担心你的亲事!你已近而立,旁人这般年纪,早已儿女绕膝,享天伦之乐。”

她顿了顿,见儿子神色淡淡,只得继续道:“你二弟也要娶亲了,四月便过礼,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我知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是顾家长子,总要为顾家香火着想。”

从前顾澜亭总以朝务繁忙搪塞过去,可今日许是心力交瘁,许是积郁已久,这番话听在耳中,竟莫名厌烦至极。

他面色冷淡下来:“此事儿子自有主张,不劳母亲费心。”

容氏见他面露不悦,只好道:“也罢,倘若等楼儿媳妇生了,你还未成婚,就先过继一个给你。”

她顿了顿,温声试探:“只是你如今入阁,楼儿官职却不高不低,今年考评晋升……”

顾澜亭径直打断:“官吏升黜自有法度,岂是儿子能插手?母亲是想让儿子授人以柄么?”

容氏脸色一僵:“何必如此,母亲不过随口一提。”

“儿子明白母亲疼惜二弟,”顾澜亭语气平淡,“可他也非稚童,不该事事倚赖旁人。”

容氏也冷了脸:“不说他了,今日唤你来,是为你的终身大事。我知你为那个叫凝雪的丫头屡次涉险,甚至此番请命南下巡查亦是为她。”

“她心不在你那,你这又是何必?况且一个出身微贱的丫头,不值当你如此。”

“你当初纳她为妾,都是对她的抬——”

“母亲!”

顾澜亭蓦然抬眸。

容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得心头一颤。

顾澜亭搁下茶盏站起身,沉声道:“她不叫凝雪,她有名字。还有……”

“若再教我听见任何人说她半句不是,儿子不介意让整个顾氏都微贱下去。”

“母亲莫忘了,顾家今日荣耀,是谁挣来的。”

话音落下,满室死寂。

容氏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儿子。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口中,听到如此冰冷绝情的话。

顾澜亭不再看她,拱手一礼:“儿子还有要事在身,告退。”

言罢,转身便走。

容氏跟着站起:“亭哥儿!”

顾澜亭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