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81章

烛火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阴影,那双眼睛隐在暗处,教人看不清情绪。

容氏慌忙从箩筐里取出那双做了一半的鞋垫,声音软了下来:“母亲给你和楼儿各做了一双,约莫两日便能做完,你不若等等再走?让厨房给你炖些补汤,你瞧你,都成什么样了……”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顾澜亭神情静默地看着那双鞋垫。

上好的料子,精心的手艺。

可他方才看得分明,那鞋并非他的尺寸。

母亲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给他做,此刻这般,不过是为二弟的前程。

从小到大,母亲给二弟做的衣裳鞋袜,永远比给他的更多;二弟生病,母亲彻夜守候,他生病,母亲只会吩咐丫鬟仔细照料。

他不是不怨,只是从前觉得,自己是长子,理应承担更多。

可如今,当最后一丝温情都被赤/裸/裸的利益算计撕碎,他忽然觉得累极了。

顾澜亭沉默片刻,低声道:“不必了,都给二弟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拉开了门。

寒风裹挟着雪沫汹涌灌入,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容氏望着儿子决然而去的背影,心头莫名发慌,追至门边,高唤一声:“亭哥儿!”

风雪太大,吞没了她的声音,也吞没了那道身影。

她怔怔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年幼的顾澜亭发着高烧,蜷缩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喊“娘亲,冷”。

她当时是怎么做的?

她将他交给乳母,转身去了小儿子房中。因为小儿子也染了风寒,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也是疼你的……”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顾澜亭心头堵得慌,穿过回廊时恰遇顾澜楼。

兄弟二人于廊下灯火中对视。

顾澜楼停下脚步,垂首问安:“大哥。”

“嗯。”

“弟弟四月成亲,大哥可归来?届时带阿箐拜见您。”

“再看罢。”

顾澜楼唇瓣翕动,似欲再言,终是默默侧身让开道路。

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顾澜亭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个自幼被父母捧在手心,万事不需操心的弟弟,如今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可对方眼中那份未经风霜的澄澈,却让他感到一阵疲乏。

他收回视线,无声离去。

顾府门前,顾雨已牵马候着。

顾澜亭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顾府大门。

茫茫雪雾中,门楣上御赐的匾额看不分明,只隐约见得“敕造顾府”的金漆在灯下反光。

朱门半敞,依稀可见庭院深深,楼阁重重。

尽是他费心谋划来的锦绣荣华。

曾经他以为,这一生所求不过功成名就,家族昌盛。

可如今看着这门庭,心中却只剩一片荒芜。

原来人这一生,最可怕的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非所求。

他收回视线,再不犹豫,低喝一声:“驾!”

马儿四蹄翻飞,载着他冲入茫茫风雪。

顾府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十日后,杏花村。

接连数日都是难得的晴好天气,夜夜星河璀璨。可今日清晨天忽然沉了下来,过午便飘起了细雪。

石韫玉推开窗,寒风涌入,驱散了沉闷的空气,令人思绪为之一清。

她看着纷扬的雪沫,唇角不自觉扬起。

三日前,她测定了七星连珠和白虹贯月两种异像将于今夜三更出现。

归家之机,尽在今宵。

用过午饭,石韫玉闭门在屋里写信。

第一封予许臬,第二封予守静真人与玄虚子师父,第三封予张厨娘,第四封予陈愧,第五封予袁照仪。

每落一句话,便是一段过往。

迷茫的,艰辛的,痛楚的,欢欣的,温馨的……

随墨迹干涸,她于此世的种种,仿佛皆凝于纸上,化入字里行间。

写完后,她把笔搁下,拿起纸吹了吹,晾在一边。

揉着酸胀的手腕,目光突然落在桌边的小瓷瓶上。

那是上回染了风寒,顾澜亭给她的。

她静望片刻,终是裁了新笺,重新提笔。

还是给他留一封罢,免得他疯起来殃及旁人。

可笔锋悬滞半晌,竟不知该写什么。

写望他信守承诺?空口之言,他未必遵从。

写别的……又能写什么呢?

出神间,窗外忽传来几声鸟鸣。

她侧首望去,只见庭中细雪轻飘,墙角山茶树上,灼红的花于雪中肆意盛放,花瓣承着琼白。

烂红如火雪中开。

石韫玉突然想起来,红山茶有个花语,是炙热偏执的爱。

她心中微动,缓缓收回目光,扶着袖摆,在纸上落下一行字:

[莫询来处,休问归途,痴妄俱作尘烟渡。]

笔起笔落,所有爱恨嗔痴,皆敛于此句。

午后,石韫玉为免惹疑,仍如常观天,而后佯作咳嗽。

顾风等人劝她回屋,她勉强应下,片刻后唤来陈愧,道天气寒冷,让他去镇上多采买些炭火,分与众人取暖。

陈愧领了银钱出去,阿泰与顾风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三人快马至镇上最大的炭行,陈愧按吩咐挑了上好的银炭。

顾风借帮忙搬运之机,仔细查验每一筐炭,确认并无夹带,阿泰则假意闲逛,与炭行掌柜伙计攀谈,又暗中寻访周边摊贩,确认卖炭翁近日未与杏花村任何人有过接触。

直到万无一失,才载着炭车返村。

傍晚用过饭,石韫玉说要去瞧瞧新炭成色,进了储炭的屋子。

她扫视一圈堆积如小山的乌黑炭块,对身后的阿泰温声道:“我观今夜有大雪,取几只木桶来,各屋分装些炭,半夜若烧尽了,添起来方便,大家也能睡个暖和觉。”

阿泰应下,出去唤人。

待脚步声远去,石韫玉背对着窗户,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燃烧了一半的黑灰色的香灰洒到了面前一堆炭块上。

大夫说过,此香若燃足分量,可令人酣睡不醒。

她不敢直接给阿泰顾风点香,害怕这二人生疑,只得用这迂回法子,将未烧透的香灰细细洒在炭块上。

哪怕只是香灰,药效不及香,但胜在量多。

这么多炭,烧上些时辰,总该有些作用,况且她还有后手。

刚将纸包收好,阿泰便带着两个粗使仆役回来了。

石韫玉神色如常地让开位置,温声道:“你帮他们分装罢,我先回屋了,有些冷。”

阿泰点头,执起火钳麻利地将炭块夹入各屋木桶。

深夜,细雪纷纷扬扬。

石韫玉以要给太原送信为由,把陈愧叫屋里。

她悄悄塞给陈愧一个纸包,压低声线道:“阿愧,想办法把这东西撒在你屋中炭盆。”

纸包里的,是安神香研磨成的细粉,药效比香灰强上数倍。

河边小院不大,只住着顾风阿泰陈愧和一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其余仆役和顾澜亭留下的亲信顾文等人,都宿在不远处的赵家老院,入夜便归,不会过来。

若不是顾澜亭不在,她绝不敢行此险招。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离去,但对她而言,确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陈愧捏着纸包,微微一怔:“阿姐,你……”

他与顾风阿泰同住一屋,阿姐这是要迷晕他们?

石韫玉神色平静:“届时我自会告诉你缘由。”

陈愧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将纸包收入袖中,郑重颔首:“好,我知道了。”

回屋后,顾风立刻凑上来套话。

陈愧哼了一声,坐到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笑嘻嘻道:“我阿姐说明日若雪停,让我去镇上给许大哥送信。”

“眼红吧,你们主子可没这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