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通房 第182章

顾风顿时不乐意了,阴恻恻一笑,作势要收拾他。

阿泰适时拦住,低声道:“莫闹,姑娘房里的灯刚熄,仔细吵醒。”

顾风这才作罢。

平日夜里,皆由顾风与阿泰轮流值夜,陈愧往往早早睡下。

今夜轮到阿泰,他抱剑坐于炭盆旁,闭目养神。

陈愧破天荒没睡,坐在对面榻上,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话。

阿泰谨慎回答,可陈愧问了许多,也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事,不似要套话。

他打量着陈愧的脸,皱了皱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里间传来顾风渐起的鼾声。

阿泰起身,说要去如厕。

陈愧“哦”了一声,佯作困倦,掀被上榻。

阿泰出屋后,并未真去茅房,而是悄无声息跃上屋顶,轻轻揭开一片瓦。

他俯身向下望去,陈愧已躺平,似是睡着了。

阿泰静静看了片刻,未见任何异动,这才放下心来,盖回瓦片,飘身落地。

少顷,陈愧睁开眼睛。

他屏息凝听,确认阿泰脚步声远去,顾风没有醒来的迹象,这才悄悄翻身下榻,赤足走到炭盆边。

想了想,又将屋角盛炭的木桶提来,执起火钳,背对房门,将袖中纸包的粉末尽数抖入铜盆,用火钳搅了搅。

刚将空纸包塞回怀中,便闻身后房门轻响,阿泰幽低的声音传来。

“阿愧,你方才拿着何物?”

第129章 覆痴海

陈愧浑身一激灵, 转身便见阿泰正倚在门边,探究地盯着他。

他压下心慌,压低声音, 伴作不耐:“什么拿着何物, 我在添炭啊, 瞧不见么?冻死小爷了。”

阿泰低头, 见炭盆中炭火确将燃尽, 陈愧手中正握着火钳。

他走近两步,俯身细看盆内, 里头唯余明灭火星与堆叠的炭灰,并无异样。

他“哦”了一声,笑着拍拍陈愧的肩:“去睡罢,我来添。”

陈愧暗松口气, 面上不显, 只嘀咕一句:“也罢。”

他躺回榻上, 拉高被衾,侧身将口鼻掩入被中。

阿泰坐在炭盆边, 用火钳子拨炭块, 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 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不知过了多久, 阿泰突然觉得困意袭来, 眼皮渐渐沉重。

不多时,他便趴倒在桌上沉睡。

外间,雪不知何时已停, 并未有石韫玉傍晚说的大雪。

陈愧亦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肩头被人轻轻推了推。

他骤然惊醒,睁眼便见石韫玉立在榻边, 以指抵唇,示意他噤声,又招他出屋。

他轻手轻脚起身,随她悄步至门外。

院中积雪映月,泛着莹莹微光。

陈愧揉了揉眼睛,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阿姐,要逃么?”

石韫玉摇了摇头。

陈愧一怔。

不逃?那深更半夜,迷晕守卫,是要作甚?

石韫玉不答,只朝院门走去。

陈愧皱眉跟了上去。

深夜,四周一片寂静。

二人立于檐下,雪光将她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石韫玉看着陈愧,低声道:“阿愧,我有一事相托。”

陈愧借着月光和雪色打量她。

石韫玉身披狐裘,内着素白罗裙,发髻上无半分珠翠,面颊被夜风吹得泛红,那双沉静温和的眼里,此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

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

解下自己的氅衣,欲为她披上:“阿姐,究竟怎么了?你说清楚。”

石韫玉推拒,说不冷,继而道:“今夜天现异象,我需去河边,或会有些……古怪之事发生。”

“阿愧你不要怕,亦莫近前阻我,我自有道理。”

“如果阿泰他们苏醒追来,你帮我拖上一拖。”

“待异象消散,若我倒在岸边或水中,你便将我抱回屋中,过几日后收敛安葬。”

陈愧霎时如遭雷击,以为她要寻死,一把攥住她双肩,嗓音微抖:“阿姐,你胡说什么,你到底要作甚?!”

“是不是顾澜亭逼迫你什么了?我替你杀了他!”

少年身量已高出她许多,初见时的稚气褪尽,如今剑眉入鬓,朗目湛湛,有种独属于江湖人的桀骜不驯。

此刻敛去平日嬉闹,抓着她双肩俯身,沉眉逼视而来,竟透出令人心惊的压迫感。

石韫玉吃痛,却只平静地拨开他的手,退后半步,轻叹:“阿愧,有些事,我不知如何说与你听。”

“总之,即便这身躯没了声息,我也不会死,而是会在另一处天地继续活着。”

“更好的活着。”

虽然她也不知究竟会如何。

陈愧只觉字字入耳,句 句难懂。

另一处天地?继续活着?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望着女子柔和又坚定的眉眼,眼眶渐渐红了,咬牙切齿:“石韫玉,你莫非以为你花钱雇我,我便事事皆要从你?”

“你今夜说这些疯话,我只当你得了癔症!我不会帮你,你若想死,自去悄悄了断,休想我为你收尸!”

说罢转身欲走。

石韫玉一把隔袖拽住他的手腕,看着他冷硬的侧脸,低声恳求:“阿愧,算我求你,好吗?”

温热透过袖子,陈愧感受到她手指纤细的轮廓,脚步立时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垂眼看着她,眼神阴鸷:“阿姐欲如何求?我可不是许臬,万事皆无条件依着你,什么都肯为你做。”

石韫玉唇瓣翕动,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叹:“我知对不住你,可我实无他法,此事唯交予你,我方能安心。”

“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钱财、酒方……都能给你。”

陈愧没有回答。

他彻底转过身,对上那双在月光下清亮如水的眼睛。

那眼里有恳切,有歉疚,有不舍,更多的是决绝。

钱财,酒方。

在她眼里,他便一直是个贪财的小人?

他讨好卖乖,装傻充愣,随她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或许最初是为了钱财,可后来……他只是为了她啊。

她真的不明白吗?

陈愧心里一片涩然。

他闭了闭眼,终是无法拒绝她,无力哑声道:“好,我帮你。”

“可我有一求。”

“你说。”

陈愧无声看着她,长睫轻颤,许久才轻声道:“阿姐,抱抱我罢。”

石韫玉微怔,觉得少年的眼神太过哀戚复杂。

她移开视线,轻点了点头,主动踮脚抱住了陈愧。

少年浑身一僵,随即微微俯身,环住她纤细的腰背,然后一点点收紧,放肆的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

石韫玉觉得不适,想要推开,就感觉颈窝传来温热湿润。

她抬起的手在空中悬了悬,终是落下,转为轻拍着他微微颤抖的背脊。

片刻后,陈愧主动推开了她,眼眶微微发红,扯出个笑。

“我不知你究竟要作甚,”他嗓音有点哽咽,“可你是我阿姐,我帮你。”

“我一定帮你。”

石韫玉心中亦酸楚难当,轻声道:“多谢你,阿愧。”

陈愧还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最终只道:“走吧,我陪你去河边。”

石韫玉嗯了一声,二人并肩踏雪往河边行去。

杭州城郊野,一骑踏雪疾驰。

许臬满身风霜,却不敢停歇。

半月前,师父玄虚子来了信,言玉娘即将离去。

信中说,本不欲告知,又恐他遗憾终生,挣扎再三,终是如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