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这府里的风如此自在。
顾澜亭看着她舒展松快的眉眼,微微怔愣。
她便这般嫌弃这富贵窝?
顾府的丫鬟,可要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体面。
他转念一想,觉得她大抵是入府时年纪尚小,不知世道险恶。
她这样娇柔的人,离了庇护,很快就会被剥皮拆骨,嚼得一干二净。
眼看将至角门,石韫玉却见顾澜亭不往正门,亦转向角门方向。
她心下不安,忍不住提醒:“爷,走错路了……”
顾澜亭意味深长瞥她一眼:“无错。爷有份惊喜要予你。”
方才的喜悦如同被泼了冷水,石韫玉心中警铃大作。
“敢问爷,是何惊喜?”
顾澜亭但笑不语。
她心中惴惴不安,却无法阻止顾澜亭的脚步,只能抿唇跟着。
角门边的婆子恭敬开门。
石韫玉抬眼往外一望,顿时遍体生寒,脸色瞬间惨白,满腔雀跃化作虚无。
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农家夫妇正引颈张望,身旁停着一辆破旧牛车。
那男子面色焦黄,眉眼间透着几分戾气,妇人则缩手缩脚,眼神畏缩。
二人一见她,眼睛一亮。
这是她这具身体的父母。
把她卖了,试图吸干她鲜血的生身父母。
石韫玉心中大恨,白着一张脸抬头看他。
顾澜亭摇着扇子,笑吟吟道:“你心心念念归家,我恐你孤身不安全,故而提前派人知会了你爹娘来接你。”
石韫玉看着男人的笑眼,喉咙泛起腥甜。
她还当顾澜亭良心发现,不曾想却在此处等着。
她原本打算出府了便乔装打扮成男子,弄到路引后离开杭州,再找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慢慢寻回家之路。
不曾想他竟直接告知了这对吸血虫父母。
何其恶劣,何其可恨!
他想要她因此屈服,乖乖留下做他的通房。
做他的春秋大梦,她偏要走!
去乡下,总比留在他身边好脱身。
她唇瓣翕动,恨不得把眼前恶劣的男人一刀捅死,掐着掌心垂头,才勉力掩盖住翻涌的愤恨。
顾澜亭将她神情尽收眼底,轻飘飘道:“怎的?费尽心思求得自由,如今家人亲至,你反而不欢喜了”
石韫玉咽了一口又一口,才将满腔怨恨勉强压下。
她飞快镇定下来,想着不能在此刻激怒他,绝不能。
只要户籍在手,总还有转圜之机。
她低头敛下情绪,哑声道:“谢爷恩典。”
“既如此,莫让你爹娘久等。”
顾澜亭笑意盈盈,宛如一位再体贴不过的主家。
石韫玉喉咙发堵,费力挤出一个“是”字。
她正欲提步下台阶,他身后随从捧出一袋碎银,递了过来。
顾澜亭合了扇子,温声道:“念在主仆一场,这些赏银,权作盘缠。”
“这也是之前应你的。”
那对夫妇见银钱,眼睛更是亮得骇人。
石韫玉掌心被指甲抠破,满腔怒火却不敢发泄。
她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欲推拒这袋银子。
如果拿了这钱,是半点都落不到她口袋里的,恐怕行不出多远,就会被这对夫妻抢走。
凭什么要便宜他们?
她抬眼,撞上了顾澜亭似笑非笑的眼睛。
“还不收下?”
他语调柔和,她却听出了不悦。
终是不敢触怒,怕他反悔扣下她,只得忍恨接过,咬牙一字一顿:“谢、爷、赏。”
顾澜亭微微一笑:“不必客气,快随他们去罢。”
石韫玉把银子塞包袱里,脚步虚浮下了台阶。
那对夫妻立刻迎上来,一口一个乖女儿好女儿。
这具身体的亲娘名张素芬,亲热挽住她的胳膊,“二丫,呸……凝雪,爹娘可想死你了!”
石韫玉抽出自己的胳膊,默不作声。
张素芬面色一僵,又碍于顾澜亭还站在那,忍着没发作,谄媚朝那气度不凡的青年堆笑,几乎半推半搡把石韫玉弄上牛车。
张素芬的丈夫赵大山也朝顾澜亭点头哈腰谢恩,见贵人摆手,才上了牛车前辕,扬鞭一挥。
牛车吱呀吱呀动了起来。
石韫玉坐在里面,闻到了记忆里的牛粪味,随之恍惚又闻到刚穿来那两年,被这对夫妻殴打时的柳条气味。
她几欲作呕,低垂着头,抱着包袱的手指几乎要抠破布料。
顾澜亭立于角门前,望着牛车载着一家三口渐行渐远,扇身轻敲掌心,唇角缓缓勾起。
第23章 火坑
牛车吱呀吱呀驶出城外, 天上日头正晒,官道两旁草木葳蕤,交柯错叶, 结成一片浓翠幕帷。
远远眺望, 重峦叠嶂, 田间稻禾新绿, 时有熏风拂过, 稻浪翻涌,簌簌作响。
本是一番田园好景, 石韫玉却无心观赏。
紧紧抱着怀中包袱,心下暗自筹算。
先前在城中未敢轻举妄动,是觉察暗处有人尾随,想来必是顾澜亭的人, 专候她逃跑再带她回府。
她几乎能想到顾澜亭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非就是“先头放你自由身, 是怜你思家心切,如今既不愿归家, 那便在爷身旁好好呆着”。
如今出了城, 那如影随形的窥伺感虽已消失, 可这荒郊野地, 她一个弱质女流, 如何跑得过常年劳作的赵大山?
思来想去,唯有假意顺从,先随他们归家, 再图后计。
张素芬偷眼打量着女儿,见这张脸美得不似凡人,通身的气派不输富家小姐, 想起待会儿要行的事,不免心虚气短。
正踌躇间,前头忽然传来赵大山两声轻咳。
张素芬缩了一下脖子,立马腆着脸,身子往前探,枯瘦的手直直伸过去,堆笑道:“二丫,这荒郊野外的,银子露白可不安全,娘先替你揣着稳当。”
石韫玉早有防备,见那手伸来,扬手便是一记。
“啪”的一声,张素芬吃痛缩手,手背上已现出几道红痕。
她惊愕抬头,前头赶车的赵大山闻声回头,目光阴沉。
石韫玉扫了眼赵大山,冷笑一声:“娘的胆子倒肥!爷亲赐的赏银你也敢伸手?是嫌命长,还是觉得顾府的规矩是摆设?就不怕这话传到爷耳朵里,别说银子,连你们这项上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这话令夫妇俩一个激灵,交换了一下眼神。
见震住了他们,石韫玉语气稍缓,慢条斯理道:“再者,爷私下允诺过我,只要家中安分,在他回京前,未必不能给大哥赏个轻省体面的差事,总好过在地里刨食,看天吃饭。爹娘若真想为哥哥前程打算,就该知道,如今该如何待我。”
这番话软硬兼施,先是拿顾澜亭的威势恐吓,再抛出给儿子谋前程的诱饵,精准拿捏了这对夫妇的命门。
他们对石韫玉敢动手打人怒不可遏,但一想到可能触怒权贵,又念及那体面活计的好处,满腔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张素芬立刻笑起来,搓着手道:“哎哟,二丫呀,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娘刚刚只是想帮你保管,怕路上颠丢了!既然你心里有数,那自然是你收着最好。”
赵大山又回头狠狠瞪了石韫玉几眼,见她竟毫不避让地回视,全无对父亲的恭敬,心下愈发恼火,却无处发泄,只得转身朝老牛狠狠甩了一鞭子。
石韫玉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只望着道旁变换的景致,暗忖须得尽快脱身才是。
行了一个多时辰,日头愈发毒辣,晒得她头昏眼花,总算到了杏花村。
一路上,村人皆驻足打量,窃窃私语。
都知石韫玉是从高门大户里放回来的丫鬟,身上定然少不了银钱,赵家怕是要富裕起来了。
众人羡慕嫉妒,嘴上却纷纷道贺。
牛车行到村末,停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
土墙塌了半截,用些荆棘胡乱堵着,院门歪斜,仿佛一推就倒。
石韫玉打量破败的房子,若有所思。
如果没记错,当初这对夫妻把她卖了后,除了给赵柱娶媳妇外,还新修了院落。
怎得又搬回旧房子了?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按赵柱好吃懒做的性子,坐吃山空也是常理。
进了院,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裳的年轻妇人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瓜子皮随口吐在泥地里,见到他们,懒洋洋掀了掀眼皮,斜睨着韫玉,眼神挑剔。
这便是石韫玉的嫂子刘氏。
院子里有两个七八岁大的男娃,正为争抢一个破布缝的球在院子里追打嚎叫,见到生人进来,非但不怕,反而故意朝她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