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韫玉急促喘息着,余光瞥见他脚边地面碎瓷,俯身便欲拾取。
恰在此时,他平和无波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还想再昏一次?”
她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终是恨恨收回,蜷缩着退至床脚,抱住膝盖,满脸戒备盯着他。
少顷,顾澜亭丢下帕子,似笑非笑看着她因愠怒而涨红的脸,语气缓和:“方才的粥不喜欢?无妨。”
“我依稀记得,你先前在府里,与那张厨娘颇为投缘?她的手艺,想必更合你的脾胃。”
说罢,不待石韫玉回应,便扬声道:“来人!”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应声而入,头颅垂得极低,不敢窥视床边景象。
“将此处收拾干净。”
“另外,去厨房传话,点名让张厨娘重做一碗粥来,要快。”
“是,爷。”
小丫鬟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残粥。
石韫玉闻言,猛地抬头看向顾澜亭,“你要对张妈妈做什么!”
顾澜亭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转而又唤进来了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正是小禾。
“留下好好伺候,若出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小禾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称是。
顾澜亭不再多言,意味深长看了石韫玉一眼,转身便去了隔间更换被弄脏的衣物。
屋里变得静悄悄的,小禾从地上站了起来,垂首立在床边。
看着凝雪那张泪痕未干的脸,犹豫再三,还是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姑娘,姑娘您就服个软吧!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向来说一不二。”
她怯生生望了一眼隔间的方向,恳求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您这般倔下去,吃亏的终究是您自己,那张妈妈,还有奴婢们的性命,都系在您一念之间了,求姑娘怜惜则个!”
石韫玉看着小禾稚嫩惶恐的脸,唇瓣动了动,喉咙发堵。
她不过是想挣脱牢笼,挺直脊梁寻一条归家之路,何曾想过要牵连无辜?
可恨顾澜亭道貌岸然,竟无耻到拿她在意的人,拿这些无辜之人的安危来威胁她,逼她就范!
沉默片刻,终究无法硬下心肠,只垂下眼睫,低声道:“我不会连累你们。”
小禾观她神情已恢复冷静,不似之前那般在门外听到的声嘶力竭,微微松了口气。
“谢姑娘体恤。”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的竹丛簌簌作响,听得石韫玉愈发心绪烦乱。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新的粥便被送了进来。
顾澜亭也已换了一身中衣。
他接过碗,挥手让丫鬟退下,再次走到床边坐下,执起瓷勺,舀了粥递至她唇边,柔和道:“来,我喂你。”
石韫玉心生厌恶,紧抿着唇,别开脸,“我自己喝。”
顾澜亭不急不恼,慢悠悠道:“看来这粥仍是不合心意。张厨娘手艺既然如此不堪,留她在府,也无甚用……”
石韫玉猛地转回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卑鄙无耻!”
她这一怒,苍白的脸上反倒逼出几分血色,宛如白玉生霞,那双点乌润的眸子灼灼逼人,竟有种粲然生光的明艳。
顾澜亭无视她的斥骂,目光绕过她的脸,反倒被挑起了兴致,执意要亲手喂她,缓笑道:“喝,还是不喝?”
石韫玉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视着他含笑的眼眸。
对峙良久,她终是无力地阖上双眼。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喝……我喝。”
温热的瓷勺抵在唇上,她木然张口,将混着泪水咸涩的粥食,一口一口囫囵咽下。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衣襟和被褥上晕开一团团湿痕。
顾澜亭似颇得其乐,一勺一勺耐心喂着,目光却始终直勾勾落在她凄楚倔强的面容上,未曾稍离。
直至碗底见空,他方取过帕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唇边残渍,这才示意小禾入内收拾碗碟。
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石韫玉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质问:“你既应允放我离去,为何言而无信?这般出尔反尔小人行径,你妄为三品高官!”
顾澜亭闻言,长眉微挑,竟轻笑出声:“我出尔反尔?你日思夜想盼着归家,我难道不曾遂了你的愿,让你回了那杏花村?”
他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续道,“你家中至亲贪图财帛,硬将你许配与那李胖子,这桩孽债,莫非也要算在我顾某头上?”
石韫玉险些脱口而出“谁要回的是那个家”,话至嘴边猛然警醒,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冷冷看着他。
顾澜亭笑眯眯瞧着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又道:“若非我/日夜兼程自绍兴赶回,你自忖此刻身在何处?是在那李胖子的鸳鸯帐内,还是在被发卖往腌臜之地的途中?你不思感恩图报,反倒怨怪于我,当真好没良心。”
“感恩?”
石韫玉气得笑出声。
这狗官分明知晓赵家底细,却故意送她入虎口,逼至绝境,戏耍一番后,竟恬不知耻自称“恩人”。
她怒目而视:“若非你将我送入赵家虎口,我早已远走高飞,何须你来假仁假义,施这‘援手’!”
顾澜亭嗤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她天真的怜悯,“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个弱质女流,举目无亲,能在这世间安身立命?”
“即便我不告知赵家人你已赎身出府,待你办理路引之时,他们照样能得风声,将你强留家中。”
他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耐心十足剖析:“路引需得乡里耆老或保甲作保,证明你身家清白,出行正当,尚需缴纳不菲费用。一旦你踏足杏花村,以为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石韫玉咬牙:“那也不是顾大人该操心的事。”
这时代路引难办,她自然晓得。
然则不论何时,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不会变。出府前她便早打听明白,有些客栈茶博士暗中经办此道,无非多花银钱、多绕门路,总可办妥。
这狗官傲慢如斯,以为离了他便活不成?当真可笑!
顾澜亭见她油盐不进,面色渐淡。
伸手欲拍她面颊,却被她满脸憎厌地躲开。
他转而扣住她后颈,微微施力,迫她俯首,自己则俯身凑近,盯着她笑:“你该感念我,念你尚有几分颜色,心生怜惜,愿予你庇护,陪你玩这你追我逐的戏码。而非在此天真烂漫,与我空谈什么信义。”
两人距离极近,石韫玉能清晰看到他那双自带三分笑意的桃花眼底,蕴着彻骨寒意。
石韫玉奋力去掰他扣在后颈的手,顾澜亭顺势松开,坐直身躯,睨着她怒不可遏的面色,笑道:“你这小娘子,当真是不识好歹,是非不分。”
石韫玉气得浑身发抖,“庇护?怜惜?我是非不分?”
她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狗官!分明是你颠倒黑白,是你将我逼至如此境地!”
遭此辱骂,顾澜亭却不怒反笑,伸手扣住她下颌,强行扳过她的脸,笑吟吟道:“怎地又出口伤人?你这张嘴,真是半刻不得清闲。”
他拇指略带粗暴地摩挲过她柔嫩下/唇,随之在她的抗拒中,撬开她的唇瓣,将手指探入。
拇指轻轻按了按左边那颗尖尖的虎牙,动作狎昵,语调暧昧:“迟早有一日,我得把你这尖利的牙,好生磨上一磨。”
石韫玉屈辱万分,猛地合口就要咬下去。
顾澜亭却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撤出手指。他取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旋即起身道:“好了,稍后喝了汤药,早些安歇罢。”
“后日,随我启程回京。”
石韫玉愕然抬眼:“京城?我不去!”
顾澜亭垂眸看她,桃花眼映着煌煌烛火,令人心底发怵。
他兀自看了片刻,忽然勾唇一笑:“由不得你。路途寂寞,岂能少了你这般妙趣横生的美人相伴解闷?”
石韫玉看着他这副玩世不恭的轻佻模样,怒恨交加之余,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漫上心头。
无论是哀求、怒骂亦或是试图谈判,顾澜亭皆视若无睹,浑不在意。
在他眼中,自己与那可供逗弄的阿猫阿狗并无二致,何须顾及它们的喜怒哀乐?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道:“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顾澜亭见她小脸苍白,一双美眸此刻含着恨,凝着泪,偏生倔强的不肯示弱落下,清极冷极的模样,顿时心头一动。
石韫玉见他目光灼灼,不由又往床角缩了缩,背脊紧紧贴上冰冷墙壁,如临大敌。
只见顾澜亭长眉微蹙,轻抚下巴沉吟:“这般想走么……”
几息后叹息一声,眉心舒展,笑得意味深长:“我顾某素来宽和,你想离去,倒也不是全无可能。”
第29章 契书
听闻他这番言语, 石韫玉心头第一个念头便是他心怀叵测。
她一双秋水明眸紧盯住他,冷声问道:“你有何要求?”
顾澜亭见她这副戒备的模样,轻笑出声, 烛光下眉目舒朗, 却偏生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恶劣。
“要求?眼下倒未曾细想。”
见她脸色难看, 话音一转:“不过……我这人素来没甚耐性, 你若肯温顺相从, 许是旬月之间,某便觉索然无味, 届时自然放你离去。”
“你耍我?!”
石韫玉怒从心起,“你的话,我半个字也不敢信!”
顾澜亭桃花眼微微一眯,流露出戏谑, “信与不信, 由得你。可要紧的是……”
他故意顿住, 唇角噙笑:“你如今可有选择的余地?”
石韫玉简直要被他的无耻气疯了,冷冷注视着他, “我是良籍, 顾大人。你若强行羁留, 便是强抢民女, 知法犯法!”
顾澜亭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慢悠悠道: “我能将你从奴籍擢为良籍,自然也有的是法子,教你重归贱籍, 甚或……”
他声调愈发轻柔,“堕入更不堪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