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如春风拂花,面容含笑, 石韫玉却觉得遍体生寒。
方欲开口叱骂,却见顾澜亭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她的唇瓣。
先前说要磨她虎牙的戏言犹在耳畔,顿生恶寒。
她咬牙强忍着,别过头不再吭声。
顾澜亭微微俯身,迫人的阴影笼罩住她,细细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好整以暇问:“那么,你现在是打算乖乖听话,赌一把我这兴致的快慢,还是要继续这般强硬下去?”
“看看最后,究竟是你这身硬骨头先折,还是你身边那些人的运道先尽?”
石韫玉被他温热掌心抚地头皮发麻。
她躲开他的手,紧抿着唇不作声。
他缓缓站直,垂眸睨着她笑:“你尽可细细思量。不过无论择哪条路,于我而言,结局并无二致。”
言外之意,这是他给她唯一的机会。
石韫玉仰头看他。
雪衣墨发,一双花眼波光潋滟自带笑,润白的肤,鲜红的唇。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好似现了原形,令人生怖的扭曲恶鬼。
她陷入沉默,神思恍惚,不知不觉静静看了他许久,方缓缓垂下眼睫
顾澜亭软硬不吃,硬碰硬是以卵击石,哀求也是徒劳,她都已经试过了。
他权势滔天,心性难测,逼急了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能连累张妈妈小禾等无辜之人。
再者,观此人行事,风流恣肆,手段狠厉,如今非要强留于她,多半是因求而不得的不甘与占有欲作祟,绝无可能是那等非卿不可的深情。
这等权贵子弟,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
既如此,不如暂且虚与委蛇,假意顺从,再另谋他法。
况且或许能借他身份之便,暗中探寻回家之法。
之前刚穿来进府前的两年,她不止一次在原身溺水的周边盘桓,甚至还下水试过。
可惜水面平静,什么异常都不见,仿佛就是条普通的河。
她觉得想要回去,说不定还有其他关窍,譬如以前电视剧里的九星连珠、七星连珠之类的天象配合。
可原身出身微寒,天文历法在这世道岂是平民可窥?
如今走也走不脱,他软硬不吃,不如先假意从了他。
即便他来日反悔,不肯放人,趁着这段时日,说不定也能找到回现代的线索,或寻得时机逃脱。
京城乃天子脚下,权贵云集,绝非他顾澜亭在杭州这般能够一手遮天。
思及此,她翻涌的情绪慢慢平息,那股绝望的窒息感似乎找到了个喘气的档口。
利弊权衡清楚后,她抬起眼,看着顾澜亭,一字一句道:“空口无凭,我要一个明确的期限,还要一份白纸黑字的契书。”
顾澜亭闻言,怔了瞬间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她苍白沉静的面容上。
他倒是没想到,她在这般情境下,竟还能想到要立契书,心思转得倒是快。
他眯了眯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可以。”
随即扬声道:“来人,取纸笔来。”
似乎是怕石韫玉临时反悔。
很快,丫鬟便端来了托盘,上置笔墨纸砚。
顾澜亭走到一旁方桌前,挽袖研墨。
昏黄烛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颇有文人雅士的风流气度。
若非知晓其本性,几乎要被他这皮相迷惑。
他提笔蘸墨,抬眼看向石韫玉,似随口一问:“你可会写字?”
石韫玉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漠然摇头:“目不识丁,更遑论提笔。”
她扫过着他执笔的手,“但这不代表,你能在文字上欺瞒于我。”
顾澜亭轻笑,笔下行云流水,“自然不会。”
他笔下不停,口中道:“我顾少游虽非君子,却也还不屑在此等小事上耍弄手段。”
石韫玉心中冷笑,心说要不是他耍手段,她早已远走高飞。
不多时,他便写就一式三份契书,吹了吹墨迹,递了一份给石韫玉。
石韫玉接过,抬眼扫过。
出乎意料,他倒是真没耍花样。
内容简单直接,言明她自愿留于他身边,为期半年,以换取自由之身。
半年之期一到,无论缘由,他必须放她离开,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拦或追究。下方已落了他的名讳与日期,并盖了他的私印。
半年……
她长睫垂落,咬住下唇,心中默算。
时间很长,一想都屈辱到浑身发抖的程度。
可半载屈从,既能换取自由,又可借他手寻觅回家的线索。
咬牙忍耐,掰着指头度日,总有熬出头之时。
她努力安慰自己,生命诚可贵,其他东西该放下就得放下。况且顾澜亭宽肩窄腰,样貌俊美,就当她白/睡/了半年男模。
石韫玉紧紧捏着纸张,顾澜亭也不催促,好半天她才抬头,唤道:“小禾。”
小禾连忙进屋。
“你念与我听,一字一句,不得有误。”
石韫玉将契书递给小禾。
小禾战战兢兢接过,飞快瞥了一眼自家爷,见顾澜亭并未阻止,这才小声一字不落地将契书内容念了一遍。
念完,小心翼翼点点头,示意内容与纸上无误。
石韫玉这才接过契书,毫不犹豫地在三份契书上分别按下了手印。
按完手印,小禾递来湿帕子,她擦干净手,抬眸直视顾澜亭,眼神决绝:“在此契书加盖官府印信,正式生效之前,你休想碰我分毫。若你敢用强……”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惜玉石俱焚的狠劲,“我左右就这么一条命,大不了血溅五步,大家落个干净!”
顾澜亭看着她眼中决然,知她并非虚言。
他面上笑容不变,只颔首道:“好。”
随即唤来随从,将三份按了手印的契书交予他,吩咐道:“明日一早,便去府衙将此事办妥,盖上印信。”
“是,爷。”
随从出去后,顾澜亭打量着石韫玉冷淡的脸色,幽幽叹息:“凝雪,你当真不领情,不明白我的一片心。”
“你见谁家主子把卧房让出来的?也就你独享此殊荣。”
石韫玉听了,立刻要翻身下床,漠然道:“多谢好意,我这就离开。”
睡哪里都不是自己家,是奢华舒适亦或破败简陋,又有何区别?
顾澜亭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又按回了床沿,“还真是气性大。”
“罢了,谁叫我怜香惜玉呢,你今夜且在这歇着罢。”
说完,也不等石韫玉说话,便转身出去了。
石韫玉听着门开又合,屋子最终陷入安静。
她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双腕和掌心都包了纱布,伤口已经不疼了。
她抿了抿唇,熄灯躺下。
短短几日,发生这么多事,其中惊心动魄和痛苦绝望非一言能尽,一颗心一直高高悬着,脑子里的弦也紧绷着。
顾澜亭离开后,身体松懈下来,神经却没放松多少,整个人像是沉在一摊淤泥里,五感都是闷的,喘不上气来。
她不明白为何如此倒霉,落到了这般田地。
如今被迫妥协,她也不知对不对,但她确实没得选。
侧过头望着纱帐外一方窗棂,看着外头摇曳的竹影花影,她怅惘不已。
前路茫茫,究竟何时能找到回家的路?
妈妈她……还好吗?
思及此处,石韫玉鼻尖发酸,她闭上眼翻了个身,泪水溢出眼眶,有一滴流淌到了唇边,舌尖尝到了苦楚滋味。
她默然吞咽下去,感觉这份苦意,似乎一路流淌进了心里。
一夜辗转反侧,心中哀凄惶惑,直至天光微熹,才勉强合眼。
次日一早,天色刚亮,那随从果然已将办妥的契书送回。
其中一份交到了石韫玉手中。
她摩挲着契书上那方鲜红的官印,心中稍定。
不管有没有用,有总比没有好。
白昼无事,顾澜亭似乎外出处理公务,未曾来扰。
石韫玉回了之前住的耳房,细细琢磨日后的事。
华灯初上,院里新任的管事李妈妈和两个大丫鬟便鱼贯而入,个个脸上带着笑。
“姑娘,爷吩咐了,请您早些梳洗。”
热水、香膏、干净的中衣早已备好。
石韫玉心知这便是履约的开始,她强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抗拒,任由她们伺候着沐浴更衣。
沐浴过后,她仅着一身轻薄中衣,乌黑长发如瀑垂至腰际,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艳出尘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