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亭见她这般情状,难得起了些许怜惜,草草了事。
他命人换了热水,重新为她沐浴擦干,换上干爽寝衣,将人抱上床榻搂在怀中,方才沉沉睡去。
翌日早朝后,之前关于顾澜亭在扬州断人手臂的风波,终于有了定论。
原先顾澜亭在都察院任左佥都御史,后为方便查案,才临时挂了按察使的职衔,前往扬州。
他虽查清了那桩牵扯甚广的大案,但动用私刑、断人手臂终究是触犯了律令。
经内阁商议,皇帝最终敲定,予以降职处分,并罚俸一年。
他从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被降为 詹事府左春坊的左庶子,品级为正五品。
詹事府专门为辅导侍奉太子而设立的机构,被称为东宫僚属。其下的左右春坊是太子的直接服务和处理文书谏言的核心部门,其官职设置与朝廷的中书省门下省功能相似,分为左、右两套基本对称的班子。
左庶子乃正五品,是左春坊长官,职责类似太子的“秘书长”。
故而此番处置,看似是贬官,实则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明降暗升,乃是皇帝为太子精心挑选、培植亲信近臣之举。
因此,尽管顾澜亭品级略降,顾府却依旧车马盈门,前来拜会的官员络绎不绝。
石韫玉得知消息后,细细思量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朝代的官制大体与她所知历史上的宋明相仿。皇帝此举,意在为太子铺路。
只是她对如今皇室的具体关系尚不清楚,仅有的零星了解,还是从顾澜亭或两位女先生偶尔的言谈中拼凑而来。
中秋过后,她借着各种机会,旁敲侧击,总算对皇室成员有了个模糊的轮廓。
当今天子年方四十三,膝下共有四女两子。
嫡出的大公主与太子皆是中宫皇后所出;二皇子与二公主静乐乃高贵妃之子;三公主嘉善为淑妃所生;最小的寿宁公主方才七岁,生母是柳婕妤。
太子今年刚行过冠礼,民间传闻其性情温良,勤勉政务,颇得圣心。
而皇帝虽年岁不算太高,但因早年意外受过伤,龙体一直不算康健。
石韫玉暗自揣测,夺嫡之争恐怕早已暗流涌动。
顾澜亭此番任职东宫,要么本就是太子一党,要么……就是二皇子安插过去的棋子?
这些皇室关系虽与她一介女子看似无关,却能帮助她避开可能的言语忌讳,免得稀里糊涂惹来杀身之祸。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到了九月十五立冬。
这段时日,石韫玉多半都泡在书楼里。
她一面跟着两位先生学习这个时代的礼仪规范、文史经典,一面借着温习功课的名义,悄悄寻找翻阅所有与天文历法相关的书籍记载,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半缕关于异常天象的线索。
那位苗慧先生确实学识渊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渐渐熟稔后,石韫玉看出她胸有沟壑,满腔抱负却因身为女子而难以施展。
有时薛先生讲授《女诫》《内训》时,苗慧总会不动声色地出言引导,或是在课后,言辞巧妙地给她讲述些不同于世俗规训的观念。
石韫玉佯装懵懂受教,内心却为苗慧深感惋惜。
若她是男儿身,以此才学,恐怕早已金榜题名,位列朝堂。
这日课毕,送走两位先生后,石韫玉径直上了书楼三楼,找到之前苗慧偶然提及的一部《五星占》,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潜心翻阅。
此书主要记载通过五星的运行异常以及云气星象的变化来占卜吉凶。前半部分为占星术,观测太白、岁星、辰星、荧惑、镇星五星的运行轨迹,借以预言世事;后半部分则是详尽的星象行度表,记录了近百年间五星的位置及动态。
她聚精会神,重点查找在那些特殊星象出现的年份里,史册或杂记中是否记载了与之对应的、不寻常的民间事件或人物。
然而一页页翻过去,直至合上最后一页,书中记载大多与朝堂军事胜负相关,对于寻常百姓的生活以及异闻,却是只字未提。
一股难以言喻的颓丧感涌上心头,她合上书册,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幽幽叹了口气。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的,看书竟看出愁绪来了?”
身后突兀地传来一道笑吟吟的清润嗓音,她吓了一跳,急急扭头,就见顾澜亭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后。
此时正值黄昏,窗外霞光潋滟,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绯金。
他身着一袭槿紫道袍,外罩墨蓝色锦缎大氅,长身玉立,眼中倒映着天边残存的灼灼云光,愈发显得温雅清贵,气度不凡。
“爷何时来的?我竟未察觉。”
她心口微促,强自镇定。
顾澜亭伸手,修长的手指越过她耳畔,拿起书案上那本《五星占》,随意翻动了几页,漫不经心道:“刚来不久,见你看得入神,便未打扰。”
见他翻阅的是这本书,石韫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顾澜亭似乎只是随意看看,很快便合上书册,垂眸凝视着她乌黑的发顶,语气温和:“何时对这天文星象之学,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致?”
石韫玉心跳如擂,她强压下紧张,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只是在书架上偶然看到,觉得新奇有趣,便取来翻阅一二,只当增长见闻。”
顾澜亭好似并未起疑,将书丢回案上,俯身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椅子上带起,语带调侃道:“我还当你如此用功,是打算来日离了府,要去江湖上做个能掐会算的女神棍呢。”
石韫玉心下腹诽,这人真是会说冷笑话。
“爷说笑了,我怎会有那般想法?不过是从未接触过此类学问,觉得甚为有趣罢了。”
顾澜亭闻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巧了,我对天文之术倒也略有涉猎。你若有疑,与其独自啃这些晦涩古籍,不若直接向我讨教。”
石韫玉心下不以为然,只敷衍着谢恩。
顾澜亭似未察觉她的敷衍,转而道:“太子殿下在城东别院精心培育一圃珍品昙花,今夜绽放。殿下特设赏花宴,你随我同去,可好?”
石韫玉记得昙花多在夏秋之际开放,如今已入立冬,怎会有昙花?
转念一想,便明白定是太子府中有能人,以特殊之法培育出了反季的珍稀品种。
暗暗咋舌于这些天潢贵胄的奢靡与风雅,但她仍是不愿前往。
这些日子她深居简出,就是怕再遇上静乐公主,徒惹麻烦。
她轻轻扯了扯顾澜亭的衣袖,柔声婉拒:“爷,我这般身份,出席太子殿下的宴会,怕是不太妥当,恐惹人非议……”
顾澜亭挑眉,笑道:“有何不妥?你既是我的人,便是随我入宫赴宴也使得。”
说着,他意会到她或许是担心再遭人为难,便放软了语气,宽慰道:“放心,有我在侧,绝不会教人欺负了你去,安心随我前往便是。”
石韫玉知他看似温雅,实则决定之事极少更改。
见他态度坚决,她只好点头应下。
顾澜亭见她温顺应允,面色愈柔,牵着她的手下了书楼,回到潇湘院换了身得体衣裙,略施粉黛,便一同乘马车前往太子别院。
太子别院名为昙园,坐落于城东。
马车抵达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园门外车马络绎,衣香鬓影,显然宾客已然来了不少。
昙园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宴会设在开阔的庭苑中,宾客按男女分席,男宾于外厅,由太子与顾澜亭等官员主持;女宾则在内苑暖阁,由太子妃及宫中高位女眷引领。
石韫玉随着引路侍女步入暖阁,原本言笑晏晏的场面有瞬间凝滞,众人神态各异,暗中端详。
她姿态从容,垂眸敛衽,依礼向主位上的太子妃及诸位贵人请安,姿态无可挑剔。
恰在此时,顾慈音伴着静乐公主也到了。
静乐很缠顾慈音,故而她大多住在宫中。
顾慈音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遍地金通袖袄,端庄温婉。静乐则是一袭赤色织金缠枝牡丹宫装,明艳逼人。
静乐目光扫过石韫玉,冷冷地哼了一声,下颌微抬,却出乎意料地并未发难,只挽着顾慈音的手,径直走向了上首位置,与太子妃见礼寒暄。
石韫玉总觉得心有不安。
她安然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只静静听着周遭贵女们轻声谈论着衣裳首饰诗词书画,只有别人问话,才滴水不漏回答,并不多言。
不多时,侍女奉上香茗及各色精巧茶食果点,随后是正式的酒筵。食器精美,烹调细致,极尽奢华。
席间,有教坊司乐工演奏雅乐,亦有舞姬献上轻柔曼妙的歌舞助兴。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有内侍前来禀报,昙花将开。
太子妃便含笑引领众女宾,移步至专为赏花布置的园囿。
为避男女之嫌,花园巧妙地被几丛茂密的翠竹隔开,男女宾客各占一侧,既能共赏美景,又互不干扰。
步入花园,只见月光轻柔洒落,映照着一大片相继绽放的昙花。
那些洁白如玉花朵,在墨绿色叶片的衬托下,于夜色中静静舒展着花瓣,一层层,一叠叠,晶莹剔透,冰肌玉骨。
花蕊颤巍巍吐露着幽香,香气清冷馥郁,沁人心脾。
月色与昙花交相辉映,美得如梦似幻,不似人间景象。
石韫玉亦被这极致的美震撼,她静静站在一株盛放的昙花前观赏。
月光勾勒出她姣好的侧颜,眼中倒映着皎洁的花影,仿佛她也成了这月下花景的一部分。
男宾那边,顾澜亭目光透过竹影树隙,落在她身上。
见她凝望昙花时眼中闪过的惊叹,他心中微动。
既然她喜欢,回府后便也在园中僻一处幽静之地,请专人来精心培育些珍品昙花,供她赏玩。
昙花盛景持续了一阵,花瓣便开始渐渐收拢。
赏花完毕,众人重返宴席,又饮了一轮酒,用了些汤品点心,宴会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石韫玉觉得暖阁内有些闷,加之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始终萦绕不去,便寻了个更衣的借口,带着小禾悄然离席。
她信步走向园中更为僻静之处,寻到一处临近小湖的六角凉亭,打发小禾自寻地方去歇息,随之独坐亭中,望着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微微出神。
初冬,湖还未结冰,风一吹,带来微凉潮湿的清气。
正想事,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小孩哭声。
暮色沉沉,那哭声听得人心里发瘆。
石韫玉犹豫了一下,循着那哭声找了过去。
绕过几丛灌木,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果然见一个衣着华贵,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正抹着眼泪,小声啜泣。
小姑娘穿着杏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缀着一圈圆润的珍珠,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石韫玉心中猜测,这恐怕就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寿宁公主了。
她心中盘算,上前蹲下身,柔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呀?可是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