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论她穿越是否真与这天象相关,即便有关,这天象如此罕见,意味着回去之机着实渺茫。
她轻叹一声,宽慰自己,好歹如今寻着了线索,证明她的穿越并非全然无迹可寻。
余下之事,只能静候许臬下次传信。在此期间,她须得寻找时机,细细谋划脱身之法。
正思量间,门外隐约传来小禾哼唱小曲的声音。
石韫玉立马将花瓶恢复原状,回到床沿坐下,把信笺团起塞入被褥底下,装作才醒模样。
小禾推门进来,见她睡眼惺忪坐着,笑盈盈上前伺候:“姑娘今儿醒得真早。”
石韫玉浅笑:“今朝外头鸟儿叫得有些吵,便醒了。”
小禾回想片刻,点头道:“确是,今儿不知怎的,院里鸟雀多了些。”
石韫玉随口道:“许是夏日天热,庭院花草繁盛,引得鸟雀来聚。”
小禾深以为然。
更衣洗漱毕,石韫玉寻个由头支开小禾,迅速取出信笺,点燃烛火,将其焚为灰烬,又执扇轻扇,将气味快快散出窗外。
当天夜里,顾澜亭难得早早回府。
潇湘院灯火昏黄,花草香气宜人。
他步入内室,就见凝雪着一身月白中衣,乌发如流水泻于肩背,靠坐床头,捧着卷书读得入神,连他进来都未察觉。
放轻脚步走近,俯身看了眼她手中书卷的封面,竟是《华严经》。
他挑眉轻笑:“怎么忽然对佛法起了兴致?”
石韫玉这才仿佛被惊动,抬起眼,见到是他,忙放下书卷,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软声道:“爷回来了。”
随后指腹摸了摸手里的书页,笑回道:“也算不得突然,这些时日得空,便翻些杂书,偶然读到佛经,觉其中义理深奥,颇有些意趣,就多看了几眼。”
顾澜亭在她身旁坐下,顺手拿起那本《华严经》翻了翻,笑道:“都看了哪些?说来听听。”
石韫玉便依言数了几部佛经,如《心经》《楞严经》《六祖坛经》等,皆是常见流传的佛教典籍。
她道:“不止我觉得有趣,院里丫鬟们闲暇也爱听我讲讲里头的小故事,都说比话本子还有趣些。”
顾澜亭闻言,轻笑道:“看这许多佛经,知道的当你寻趣解闷,不知道的,还当你勘破红尘,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他语带调侃,笑吟吟端详她神情。
石韫玉心中微凛,连忙摇头否认:“爷,我不会的!”
“我……我不想当尼姑,我只想留在府里,留在爷身边。”
她垂下眼睫,声音渐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
顾澜亭看着她这副胆怯畏惧的模样,目光柔和了些许。
他早从仆役口中知她近来常看佛经,起初也疑她是否另有所图,但观察多日,未见其它异常,此刻又见她如此反应,那点疑虑便也散了。
毕竟时下上到皇室宗亲、高官士人,下到平民百姓,信佛道者数不胜数。
尤其士大夫,最喜禅悦。这些人学禅,大多分三类。第一种人学禅,是想让人说他志韵高远,便于做官;第二种人学禅,那是真埋头苦学;第三种学禅,口里说我学禅,也真只是说说罢了。
顾澜亭野心勃勃,擅沽名钓誉,自然是第一种。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缓和:“罢了,你喜欢看便看罢,我去沐浴。”
说罢,他起身去了隔间。
待他沐浴归来,她已放下经卷,缩进锦衾之中。
顾澜亭熄了灯,上榻将她搂进怀里。
黑暗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可是这些时日总待在府里,觉得憋闷无趣了?”
石韫玉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才低低应了一声:“嗯,是有些。”
顾澜亭道:“那你为何不去多寻音娘说说话?她性子温和,见识也广,你们应能聊到一处去。”
石韫玉将脸埋在他胸前,片刻后才闷闷回道:“我从前是婢子,虽说大小姐性子温婉随和,可我……总觉着与大小姐那般真正的贵女相处,浑身不自在,相形见绌。”
顾澜亭觉她声线有异,伸手抚她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濡湿。
他一怔,随即柔声:“怎的哭了?”
见怀里的人不吭气,他给她擦拭眼泪,叹道:“不愿去便不去,没人逼你。”
“还有,你不必总觉得低人一等,你很好。”
凝雪不过出身差些,论起聪慧心性,却胜却许多人。
石韫玉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顾澜亭感受到怀中人的闷闷不乐,心中升起无奈的怜惜。
他翻身坐起,重新点亮了灯盏,去盆架边拧了块温帕子,回到床边。
灯光下,她眼睛微红,长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湿漉漉的,楚楚可怜。
顾澜亭心生怜意,轻柔替她擦脸,低声道:“好了,莫哭了,多大点事。”
石韫玉任由他擦拭,温顺点了点头。
顾澜亭帮她擦干净脸,将帕子丢到一旁,再次熄灯躺下。
“我十五那日休沐,带你出府去转转,散散心,可好?”
石韫玉心中一喜,乖巧应道:“但凭爷吩咐。”
顾澜亭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温和:“你不必如此畏惧我,只要你不生外心,不忤逆于我,我自会好好待你,不会再那般对你。”
石韫玉偷偷撇嘴,嘴上乖乖应下:“是,我记住了。”
顾澜亭满意于她的顺从,问道:“可有想去之处?”
石韫玉故作沉吟,小声提了几处京中常去的所在,如绸缎庄、银楼、茶楼听曲之类,又说了些园林湖泊,但每说一处,又寻由头否定,显得十分踌躇。
顾澜亭哑然失笑,捏了捏她脸颊,亲昵道:“挑个去处也这般为难?这也不成那也不妥,莫非想去天宫?”
石韫玉似乎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不过想拣个最可心的地方。”
顾澜亭低笑道:“好,那你细细想,我不笑你便是。”
石韫玉静默思忖片刻,颇觉苦恼,终道:“要不……咱们去寺庙罢?”
顾澜亭指尖绕着她的一缕发丝,透过黑暗静静盯着她的脸,散漫道:“哦?为何?”
石韫玉回道:“我昨日看经书,上面提到鹿女的故事,说是有处壁画绘得极好,我依稀记得好像莲溪寺里就有那幅壁画。”
“爷,我想去莲溪寺看壁画,可好?”
她前阵与府中丫鬟闲谈,将京城几处寺庙有意无意聊了个遍,隐晦婉转探得莲溪寺近日修缮,山门须到四月底方开。
若顾澜亭允许去看壁画,便只能择另一处有鹿女壁画的寺庙——玉慧庵。
第51章 祈愿
她语带期盼, 仿佛真的是被那佛经故事引动了心神,一心要去亲睹壁画印证一番。
顾澜亭未应声,也未回绝, 指尖松了她青丝,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腰间, 轻轻摩挲着, 似在思量。
石韫玉一颗心悬了起来, 小声试探道:“爷若不爱那地方,咱们不去也罢。不拘去哪儿, 我都随着爷。”
顾澜亭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难辨:“瞧你这委屈样儿。罢了,不过是个庙宇,我让甘管事安排妥当便是。”
石韫玉无声松了口气, 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凑过去仰头亲了他一下, 软语娇声道:“爷待我真好。”
顾澜亭很是受用,把她按怀里吻了许久, 原本只想浅尝辄止, 奈何这些时日公务繁忙, 莫说亲近, 连话都不曾好生说过几句。
正是不知餍足的年纪, 这一吻恰似天雷勾动地火,哪里还按捺得住。
星沉晓窗时,犹恨晨光扰。
四月十四日清晨, 天色熹微,顾府内一片宁静。
顾慈音来到顾澜亭的书房外求见。
“大哥,我明日想去城外的清心庵, 寻玄真居士谈禅论道,约需七日。”
顾澜亭正取了物件预备去上早朝,闻言看了她一眼。
顾慈音素有雅名,每年夏秋两季,四月与九月,都会固定前往这位颇有声望的居士处静修谈禅,每次皆是七日,已成惯例。
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妹妹一如既往的雅好,便点了点头,淡声吩咐:“知道了,多带些人手,早去早回。”
“谢大哥。”
顾慈音微微福身,垂下眼睫,悄然退下。
当日晌午,顾澜亭回府,甘管事来报:“爷,今晨奴才派人去安排,回来的人说莲溪寺尚在修缮,须得月底方开山门。”
顾澜亭脚步微顿,思忖片刻道:“还有哪处寺庙有鹿女壁画?”
甘管事办事仔细,早打听清楚了,闻言忙回:“近些的,只剩玉慧庵了。”
顾澜亭颔首:“便去那里。”
甘管事应下,忙去安排。
四月十五,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顾澜亭带着石韫玉出府,前往西郊的玉慧庵。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市,渐渐驶入郊外。
道路两旁绿柳如烟,田畴阡陌纵横,远山如黛,四处生机勃勃。
玉慧庵坐落在一处清幽山麓下,香客不比名刹繁多,人烟稀少。
下了马车,踏阶而上,但见古木参天,鸟鸣山幽。山门巍峨上悬“玉慧禅林”匾额。
顾澜亭有意和她独处,挥手让护卫仆从自行活动,等到了时辰再于寺门外侯着。
进入庵内,香火袅袅。
大雄宝殿矗立在中央,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内梵音缭绕,佛像宝相庄严,慈悲俯瞰着芸芸众生。
前来祈福的香客稀少,环境幽静,偶有低低的祈愿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