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笔蘸墨,在契书末页空白处,工整添注了关于吴明入伙、享五厘份子并领工钱的具体条款。
双方再无异议。孟玉桐与吴林分别在契书末尾落款,又以指蘸了那方殷红的印泥,各自在名讳及新增条款处稳稳钤下私印。一式两份,各自收执。
吴林仔细叠好自己那份契书,放入怀中,叮嘱道:“明日姑娘携此《赁批式》契书至衙门,缴付牙契钱六百文、钞纸钱一百文,便可领得官府朱印《批照》,此契方为官凭正契。”
至此,契成事定。
孟玉桐脸上勾起一抹笑意,她仔细将契书收好,同吴林点头,道了声多谢。
那头吴明已吃得满嘴油光,见这边事了,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嚷道:“成了!孟姑娘,往后咱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咱们这医馆一定得加把劲,早日挤进那官册十家啊!”
他拍着肚皮,只觉浑身是劲,仿佛已见自己身着新衫,在堂皇医馆中迎来送往的风光模样。
“对了孟姑娘,咱这医馆叫什么名呢?”
“叫照隅堂,医者仁心,当如明烛照暗隅。纵是身处一隅之地的病痛困厄,亦当照之,慰之,愈之,”孟玉桐眸光沉静如水,望向吴林,“初时有入世行医之念,还要多亏先生九年前替我算的那卦。如今承接先生的客栈做医馆之用,或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吴林眼中染上几分欣慰,爽朗一笑,点头高声道:“是个好名字。”
孟玉桐转向吴明:“吴明小哥,这几日客栈可照常开门,四日后我参加完医籍考核,便带人来修改布局,简单装整。”
吴明应道:“您是掌柜的,听您的!”
孟玉桐闻言莞尔,清浅的笑意如涟漪般在灯下漾开,愿这照隅堂能真正为病痛之人提供方便,如此,这世上或许能少几个如她母亲一般的人。
二人辞别吴林祖孙,转身步入门外更深的夜色。
那两盏客栈门前的灯笼,在夜色里散发出昏黄色的暖光,静静照亮桃花街一隅。
*
夜阑更深,纪府之内。
清雅的院落浸在溶溶月色里,几株老梅的疏影斜斜映在窗纱上。
锦帐内,李婉辗转难眠。
心中躁郁难解,她叹口气,终是拥衾坐起。伸手将枕畔一只香枕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抚过枕面,眉宇间笼着轻愁。
手中香枕散发着清冽舒心的浅淡清香,却难抚她心中波澜。
身旁的纪宏业被这细微动静扰醒,起身取过床榻衣桁边的一件软缎外衫,轻轻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他温润的目光落在妻子微蹙的眉心上,声音低沉关切:“婉婉,自孟家退婚,你这几日总是郁郁寡欢。可是在忧心昀儿的终身大事?”
李婉虽顶着公主尊号,性子里却无半分皇家骄矜,反似她素爱的寒梅,清冷疏淡,不慕繁华。
当年适婚之龄,圣上为她遴选驸马,世家才俊满园,李婉瞧也不瞧,丢了一园子的人自己赏梅去了。
圣上气得够呛,拂袖道“随她去”。
彼时她赏梅染恙,时任太子太傅的纪宏业奉召入宫诊治。
那日,他穿过梅林入公主殿,袖间染上一缕冷香。
李婉眼前朦胧,只瞧见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眉宇间自有不折的梅骨风仪。
只一眼,她便知是他。
她厌弃宫闱金玉樊笼,甘愿舍弃尊荣,嫁入纪府,守着这一方清净天地。
时光飞逝,转眼间她嫁入纪家已有近三十载。
李婉只轻轻摩挲着膝上香枕,她缓缓摇头,语带惋惜:“我是可惜,玉桐那孩子,兰心蕙质,我一直盼着她能入我纪家门楣。”
纪宏业凝视妻子,眸中带着怜惜:“夫人,寿宴之后,我观你心境似有不同。眉间郁结渐散,对昀儿也不似从前冷淡。究竟是何事,解了你多年心结?”
李婉抬眸望进丈夫关切的眼底,沉吟片刻,终是将那场恍如隔世的梦境,低声道来。
梦中,她因家中那场变故一直沉溺,且无意中迁怒纪昀,对家中琐事也不管不问,对嫁入纪家,倾心付出的孟玉桐亏欠良多。
最终家宅零落,悔之晚矣。
梦醒惊魂,方悟眼前人、身边事,方是至宝,岂能再因沉溺过往,徒增憾恨?
纪宏业听罢,长叹一声,宽厚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你能如此想开,甚好。这些年看着你郁郁寡欢,形销骨立,我亦心如刀绞。如今云开雾散,往后咱们一家人就好好过日子,再不想别的。”
“若昀儿也能如你一般,放下心结,便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煦:“若真如你所言,孟家姑娘那般明净剔透,琉璃无瑕,这桩婚事作罢,确是纪家之憾。然……”他望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语意深长:“婚约虽解,两家尚未另聘。此事未必无转圜之机,只是昀儿那性子,深沉内敛,着实令人忧心。”
李婉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丈夫的手,眼中燃起一丝微光:“你可有良策?我们试上一试?若天意难违,我也死心了。”
第30章
纪宏业将妻子揽入怀中,附耳低语,“昀儿那孩子,看着事事顺从,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其实他认定的事,往往九牛难回。
“你我这做父母的应当清楚,越是强求撮合的,他心中越是避之不及。情之一事,唯有他自己生了心思,动了情肠,才会真正珍之重之。”
他想起旧事,眼神柔和几分:“小时候我带他打猎,曾送过他一张小弓,原只是随手买来当是给孩子玩的物件,琢磨着他不过拿在手中玩两日就厌弃了。没成想,前几日竟在他书房柜子最里头找着了,还裹得严严实实的。其实这孩子从前,最爱射箭骑马,日子久了,你我都快要忘了……”
“竟有此事?”李婉听他讲起这些过往,心头忽然一酸,这些年,她对昀儿的关照,确实是太少了。
她眼前似乎很浮现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夜。
昀儿跪在松涛院冰凉的青石阶上,浑身湿透,嗓音沙哑却字字掷地有声:“孙儿愿承兄长之志,承接家业,习医行善,济世救人。”
他一夜间长大,再不似昔日那般的顽劣跳脱、没心没肺。像是一支被寒霜x打蔫的花苞,静静的,沉寂着。
他变得沉默寡言,眉目间总凝着一股远超年纪的冷清与疏离。
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晦涩的医典和那个宏大的愿心,再无半分旁骛。
纪昀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她并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彼时自己正是心碎神伤,自顾不暇之际,又何来心力去看顾他?
就这样,母子二人似乎渐渐越走越远了。
纪宏业手臂微微收紧,将李婉拥进自己怀里,声音稳而沉,安抚道:“此二人都是有主张之人。退婚之事既然木已成舟,与其刻意遮掩,倒不如任其传开,以退为进。若他二人真有缘法,自会峰回路转。若无缘……”他轻抚妻子发顶,语气温和,“便……顺其自然吧。”
李婉倚在丈夫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先这般试一试。”
*
四日后,孟玉桐参加完当日的医籍考核,回了府稍作休整。
午后,她便领着白芷去南城厢的“力夫市”,挑了几名手脚麻利、面相敦厚的年轻短工。
未时三刻,孟玉桐带着一行人抵达聚福客栈。
从外头往里望,客栈大堂已空空荡荡,其中所有桌凳器具皆被挪至后院。
吴林此时正撸着袖子,在井台边卖力擦洗着一张张桌椅。
若是开医馆,这些方桌长椅都是用不上的,吴明想着提前收拾归入仓库,日后做废旧家具售卖也是笔银钱。
孟玉桐步入客栈,白芷与短工们在大堂候着。
“吴明小哥。”孟玉桐唤道。
吴明闻声,停下手中的活,丢下抹布快步走出后院,笑道:“孟姑娘来了!我祖父在楼上歇晌呢。咱们这会儿就动工吗?”
“嗯。”孟玉桐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样,在大堂内空置的柜台上展开。图上线条清晰,医馆格局跃然纸上:
“前堂需一分为二:临街设宽敞诊室,以‘回’字屏风居中隔断,分男女两区,务必清静雅洁。诊室后侧沿墙起整排樟木药柜,柜门需严丝合缝,内置樟脑以防虫蠹。
“穿过诊室后门,原四方小院处,起两间独立砖屋:一间为煎药房,须开高窗引风,砌独立烟道,免药气混杂侵扰病患;另一间作药材库,地面需铺青砖,墙基刷桐油防潮,贵重药材尤需妥善。
“至于楼上客房,”她指向二楼围廊,“格局不变,家具照旧。日后若有远道而来或行动不便的病患,可赁作临时休憩之所,加收些许房资,于诊治亦便。”
吴明听得连连点头:“姑娘思虑周全!城外来瞧病的,常苦于无处落脚,若能在医馆就近歇息,确是省却奔波之苦。”
“还需劳烦小哥一事,”孟玉桐将图样递给他,“烦请小哥代为采办一应器具:脉枕、药碾、铡刀、戥秤等物,预算约三十两。另记得到‘行老’处定制一面合规‘杏旗’,开张时悬于门首。”她示意白芷,“银钱支取,找白芷即可。”
孟玉桐转向短工首领,条理清晰地交代了砖屋砌筑、药柜打造、通风烟道等关键处,末了问道:“依此图样,工期内可否完工?”
短工首领掐指盘算片刻,面露难色:“姑娘,这活计不算小,既要砌屋、打柜,还要顾及通风防潮……满打满算,至少需十日。”
“十日?”孟玉桐眉头微蹙,她心系开张,“可能再快些?工钱可酌情加付。”
“姑娘,非是小的推诿,”短工首领搓着手苦笑,“这已是紧赶慢赶的日程了,再快只怕粗制滥造,反误了姑娘大事。”
孟玉桐正欲再开口,正是此时,客栈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洪亮招呼:“孟姑娘!可算寻着你了!”
屋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立着两人:一者面色黧黑,体格魁梧如铁塔,正是崔大成;另一人瘦长精干,眼珠左右灵活转动,正是梅三。
孟玉桐讶然:“崔大哥?梅三哥?你们不是已随刘少当家返秦州了,怎会在此处?”
这两声‘哥’叫得两人心中一热。
梅三咧嘴一笑,跨步进来:“少当家带着货去了平江府,交割甚是顺当。他心中记挂姑娘,怕您因我等开罪了那些纨绔,特意遣我二人快马折返临安,看看姑娘可有难处,需我等帮手之处。”
崔大成声如洪钟,接口道:“正是!姑娘但有差遣,俺们兄弟绝无二话!”
梅三抬眼一扫堂内情形、柜面上图样及面露难色的短工,心中便已了然:“姑娘这是要改客栈为医馆?遇上工期犯难了?”他一拍胸脯,“交给咱兄弟!七日!不,五日!保管给您拾掇得妥妥帖帖!”
崔大成憨厚地补充:“姑娘莫看俺们粗莽,在秦州时,走镖护院、修屋造舍、拉货赶车的活计都接过,熟门熟路!”
一旁的白芷被崔大成的嗓门和气势惊得悄悄扯了扯孟玉桐的衣袖,小声道:“姑娘,这两位壮士瞧着……好生威猛,是做什么营生的?”
崔大成耳尖,哈哈一笑:“嘿!小妹子莫怕!俺们只是生得糙了些,心肠可是热乎的!”
梅三忍俊不禁,揶揄道:“谁跟你‘俺们’?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孟玉桐莞尔,低声对白芷解释了几句八珍坊的事,安抚道:“无妨,是朋友。”
她这才转向崔、梅二人,神色诚挚:“二位大哥古道热肠,玉桐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劳烦二位,是否太过叨扰?”
“姑娘说哪里话!”崔大成大手一挥,“能帮上姑娘的忙,是俺们兄弟的福分!”
孟玉桐见二人情真意切,且办事显然比临时雇佣的短工更为牢靠,便不再推辞,爽快应下:“如此,便有劳二位大哥了!”
吴明也机灵地上前招呼:“既是孟姑娘的朋友,便也是我的贵客。二位若不嫌弃,就在这客栈楼上先住下,方便行事。”
崔大成抱拳:“住宿就不劳烦了,我二人在城外有住所,还得等我们少当家的回来。”
几人寒暄一番。
梅三拿起柜台上的图样,凝神细看片刻,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姑娘好规划!放心,按图索骥,五日必成!”
他转头对那短工首领一抱拳:“这位兄弟,人手若不足,我等可相助,工钱照付,绝不短少。”
短工首领见来了强援,且工钱无虞,脸上愁容顿消,忙不迭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