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在她晃动的裙摆和微乱的鬓发上扫过,复又归于平静。
“孟姑娘还有指教?若无事,夜已深沉,纪某不便久扰。”他语带疏离,与孟玉桐方才赶客时的语气如出一辙。
孟玉桐面上迅速绽开一抹笑,转向白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去对街饮子铺,再买两份‘二陈汤饮子’来,对了,不要加山楂。”
白芷虽不明就里,但毫不迟疑,应声“是”,麻利地绕过杂物出门。
云舟立刻拱手:“属下去帮白芷姑娘!”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外。
顷刻间,嘈杂褪去,昏暗的大堂内,唯余二人相对而立。
堆积的木料桌椅投下幢幢黑影,月光透过门缝挤入一线清辉,恰好将两人分隔在光暗交界。
无声静默,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只有尘埃在微弱的光柱中无声浮沉。
纪昀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终于,他薄唇微启,清冷的声线打破了沉寂,“孟姑娘,怎知我不食山楂?”
孟玉桐倏然捏紧了袖角,糟糕,她一时忘了。
纪昀食山楂会起痱,她每次备他的吃食,格外注意里头是否有山楂。
竟成了习惯了……
第33章
孟玉桐掐紧手心,秀眉一蹙,面上已迅速凝起恰到好处的几分讶异,那双清亮的眼眸微微睁大,带着几分困惑:“纪公子不能吃山楂?”
她旋即展颜一笑,语气自然流畅,不见半分慌乱:“许是凑巧。方才我饮的那碗‘二陈汤’,里头放的山楂有一股涩味儿,委实难以下咽。故让白芷再买时,特意嘱她莫放此物,倒非知晓公子忌口。”
她神态自若,理由听上去也并无不妥。
纪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却终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姑娘心细。留纪某于此,可还有指教?”
他不再追问山楂一事,孟玉桐暗暗松了口气。
“纪公子,此处杂乱,非待客之地。还请移步后院,饮子稍后便至,饮完再走不迟。”
孟玉桐此刻的态度有了极大的转变,语气恳切,侧身向后院方向一引,示意纪昀同她一起过去。
她引他重回井边,让他在井边那张旧竹椅上落座。纪昀亦未推辞,月白袍袖微拂,从容在椅上坐下。
动作间,袖口擦过井沿边尚未来的及收进去的一只粗陶碗。
碗里头空空,只见两道斜映的树影,不见孟玉桐口中说的难以下咽的山楂。
“孟姑娘,喜欢吃涩口之物?”他转过头看她,孟玉桐才坐下,闻言有几分不明所以地抬眼望过去。
纪昀顺手将那只空碗拈起,动作轻缓地送了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山楂似乎不如姑娘说得那般难以入口。”
他尾音微扬,直指那空空如也的碗底,“这饮子,倒像是甚合姑娘口味。”
没从她脸上见到预料中窘迫难堪,但见孟玉桐自然将碗接过,语气坦荡:“买都买下了,不吃也是浪费。”
“纪公子,上次在纪府,你曾说过多谢我救治小公子,欠我一个人情……”她将那只粗陶碗环在手中,欲言又止。
可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直落在纪昀脸上,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纪昀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闲适地向后靠去,竹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同时不着痕迹地将两人距离拉开寸许。
“姑娘记性甚佳。”他声音清冷,“然姑娘当日亦言,此乃还伞之惠,两不相欠,无需挂怀。纪某,深以为然。”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将孟玉桐递出的“人情”轻易挡回。
孟玉桐神色一凝,压着想要将手中陶碗砸在他身上的冲动,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公子此言差矣。彼时那般说辞,一是不愿公子心存负担,二是确无相求之处。然此一时,彼一时也。”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面上带上几分恳切:“眼下,玉桐确有燃眉之急,还望纪公子不计前嫌。”
原本这两处位置是孟玉桐与白芷坐的,两人在这院中休息谈天,两把椅子摆得极近。
此刻纪昀虽有意拉开距离,两人之间也不过堪堪半掌之隔。孟玉桐这微微倾身靠近的动作,瞬间将本就狭小的空间压缩。
自远处望去,她微微前倾的上身,在朦胧月色与树影婆娑间,竟似不经意般,虚虚依向纪昀沉静端坐的怀中。
夜风拂过,她鬓角一缕发丝,甚至轻轻扫过他月白衣衫的前襟。
纪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眼帘微掀,眸光如静水,淡淡笼住她,“孟姑娘所求,是欲借我之名,行举荐之事。”
孟玉桐飞快点头,眸底光华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冀。
“举荐之人,亦担其责,他日姑娘若行差踏错,惹出祸端,我这举荐之人,亦难逃干系。”
月色透过老柿树的枝干,漏下不规则的淡银色光斑,粼粼光影恰好避开他眼中一贯的冷与沉,在他眼下跃动,竟似为他镀上了一层朦胧的人间烟火气。
然,其声一出,便像是兜头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涤荡殆尽。
孟玉桐很快清醒过来,终究是错觉罢了。
“公子亲眼见过我的医术,此番考核,我亦拔得头筹。”孟玉桐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语声沉静笃然。
“姑娘以为,”纪昀唇角牵起一丝极淡、几乎融于月色的弧度,那弧度未及眼底,反衬得眸光更深,“仅凭些许末技,便足可承医者之名,悬壶济世了么?”
那语调,分明含着一丝极淡的嘲弄。且这份嘲意,与近日那些嘲笑她以女子身份开馆行医的人不一样。那些不过是井蛙之见,困于世俗窠臼,以性别断高低。于是质疑她的本事、身份,以世俗之视浅薄断定她不会成功。
可纪昀,他见识过她的医术本领,仍旧质疑,此刻质疑的,非是“女子行医”这层表象,而是她孟玉桐这个人。
不过这对她而言,本也无甚紧要。她所求,不过是他这位在籍医官的一纸举荐,至于他心中作何想——无关宏旨。
恰在此时,白芷与云舟各捧一盏饮子,从大堂穿进。
二人闻声,极有默契地敛息收声,各自归位,神色如常。
云舟将手中陶碗奉予纪昀,“公子,您尝尝,白芷说这饮子滋味甚好。”
纪昀接过粗陶碗,送至唇边,浅啜一口。温润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一丝微辛暖意,熨帖肺腑,令人心神稍舒。一滴深褐色的汤液,顺着他唇角悄然滑落。
云舟忙着喝自己那份,顾不上注意他。
纪昀正欲起身,一方淡粉色x的素绢帕子,带着若有似无的清浅药香,递至他眼前。
执帕的纤指莹白如玉,开口说话的声音也清冷淡然。
“纪公子,”孟玉桐不疾不徐开口,“行医者,精湛医术乃立身之基石,然绝非唯一圭臬。望闻问切,人情通达,乃至临危不乱之心志,皆为医者所必备。公子若有疑虑,”她眸光湛然,直视纪昀,“尽可当面考校。若我不堪此任,公子自可收回举荐。然……”她语锋微顿,恳切而不失力量,“万望公子,予我一次自证之机。”
纪昀眉心一动,他接过手帕,在唇角轻轻按了按,接着慢慢起身,往屋外走。
行至大堂与小院相连的过道处,他足下微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孟玉桐耳中:
“明日未时三刻,带上医箱,至清风茶肆后巷济安堂寻我。”
语毕,他不再停留,径直步出客栈。
云舟匆忙咽下口中饮子,疾步跟上。
孟玉桐快走两步至门边,对着那颀长挺拔的背影,遥遥道:“谢过纪公子!”
纪昀步出聚福客栈,并未右转向望仙桥归家而去,而是折向左首,走向对街那间已显冷清的饮子铺。
铺主王勇正忙着卸下门板,收拾摊位,见有客至,忙拱手歉然道:“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天色已晚,小铺打烊了,您二位明日请早吧。”
纪昀目光扫过铺内陈设,落在角落一处,“店家,非为饮子。敢问二陈汤饮中所用之山楂碎,可尚有富余?”
王勇虽觉诧异,仍点头应道:“有的有的,客官若需,小的这就给您包些。”
“有劳。”
云舟在后头会了钞,拎着一小包暗红色的干山楂碎随纪昀离开。
“公子,”云舟忍不住开口,“您不是向来不食山楂的么?”
纪昀步履未停,声音平淡:“你且尝尝,同我说说滋味如何。”
“啊?”云舟嘴角微抽,虽不明所以,仍依言打开油纸包,捏了几块碎楂丢入口中,用力咀嚼起来。
“唔…酸中带点儿回甘,滋味尚可。”
“可有涩味?”
他咂咂嘴,又抓了一小撮塞进去,“并无涩味,吃着挺开胃的。”
纪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方柔软的粉帕。帕角一簇桃花绣得精巧,其上萦绕的淡淡药草清气,与她那只香囊的气息如出一辙,有淡淡安抚的力量。
他修长的眉缓缓蹙拢。
究竟从何时起,这位孟家大小姐身上竟处处透着古怪?
*
纪昀走后不久,孟玉桐也回了府。
洗漱完躺在床上,青缎帐顶,绣桃疏影随烛轻曳,她的思绪亦随之飘远。
纪昀对山楂过敏这件事,她是在两人上一世成婚后的第二年知道的。
景和三十七年,冬,大雪。
那日是桂嬷嬷的忌日,孟玉桐白日料理完诸事,入夜,自箱底翻出嬷嬷亲手为她所酿的两坛山楂酒。温了一坛,独坐灯下,浅斟独酌。
彼时,她与纪昀成婚已逾一载。
这一年,宫闱骤变——景福公主暴薨,新帝践祚,瑾安公主荣宠加身;而纪府之内,纪昀也经病重,她亲手采药……
经历了许多事情,可他们之间,却愈发似一潭枯井,无波无澜,唯余“相敬如宾”四字。
宛如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她亦是人。端方太久,隐忍太久,那根弦已绷至极限。
今夜,她想暂卸枷锁,只求一坛酒的光阴。待酒尽天明,她仍是那个无可挑剔的纪家妇。
未料,一坛尽倾,竟醉得人事不省。连自己怎么回榻上的都浑然不知。
睡到第二日午后才起,起来时听屋里下人说,纪昀今日告了假。
她心下一沉,匆匆梳洗,往书房探看。只见他倚坐案前,颈间、手背红疹密布,病容倦怠,却仍执卷翻阅医书。至此她才知晓,他竟沾不得山楂分毫。
只是……她分明记得,昨夜已将那一坛饮尽。他又是如何触了那山楂之物?
她心中存着这样的疑惑,回头整理箱柜时发现另一坛酒不见了。屋里丫鬟说是纪昀吩咐人拿走了。
她这才解惑,许是纪昀不知那酒是山楂酿的,喝了一些,于是引发红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