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仙桥头,那尚未挂牌的崭新医馆里,传出阵阵充满干劲与希望的爽朗笑声,在这初夏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庆来饭馆门前,枯坐着的孙大娘,被对面医馆里飘来的阵阵笑语刺得心头一紧。
她脸上此刻堆满了愁云:这客栈改成医馆,来她家吃饭的人更是少了,自家的营生,怕是要更难了……
*
四月十二,纪府,梧桐院。
夜半子时,万籁俱寂。主屋外,一丛绿竹暗影婆娑,细长的竹叶随风而动,簌簌而响。
主屋榻前,一方青玉小炉静置几上,炉中香已快燃尽,仅余几缕稀薄青烟,袅娜盘桓,终归于无形。
榻上之人,剑眉紧锁,额角沁出细密x冷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身下锦缎被褥,骨节泛着冷白。
纪昀深陷梦魇。
又是那个雨夜,又见到兄长的脸。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紧握的拳头不受控制地抬起,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捶向自己心口。
他甚至荒谬地想着:若那时随兄长一同去了,是否便得解脱?
悔恨和沉溺的情绪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包裹,不留一丝空隙。
他喘不过气,他脑中一片空白。
“夫君,夫君,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声声女子的温柔呼唤,如同一道穿透浓雾的光,渐渐将他混乱的意识拉回。
模糊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正轻轻拢着他的背脊,安抚般地拍着。
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让他紧绷的精神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想睁开眼,却似乎有千钧重量压在身上,挣扎许久,才拉开一丝极小的缝隙。
那女子的样貌朦胧难辨,只依稀能看见她有一双极大的眼睛……
她是谁?为何喊他‘夫君’?
不对,他犹在梦中!
纪昀猛地睁开双眼,惊坐而起。
冷汗早已浸透中衣,紧贴着冰凉的背脊。他深深喘出几口气,下意识望向小几,只见那香炉中的香灰已然冷透。
孟玉桐这药香方子他用了好些时日,效用甚好,这段时日倒是能睡一夜安稳觉了。
怎么今日又……
他静坐良久,胸膛起伏不定,心口却像是缺了一块,久久未能平息。
翌日清晨,四月十四,晨光熹微,透过梧桐院内雕花窗棂洒下道道金线。
枝头鸟雀啁啾,清脆悦耳。
青书如常,在书房内仔细收拾着纪昀去医官院需用的物事:黄梨木嵌螺钿医箱、几卷脉案、笔墨纸砚……动作一丝不苟。
纪昀推门而入时,青书抬眼便瞧见他眼下两抹淡淡的乌青,手中动作不由一顿,忧声道:“公子昨夜又未睡好?瑾安公主所赐的安神引效用极佳,公子何不……”
话未说完,便见纪昀已两步走至乌木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紫檀官帽椅上坐下,抬手用指节在紧蹙的眉心处重重按了按。
连日怪梦缠身,母亲态度的变化,父亲向外散播他退婚消息的举动……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那原本按部就班的日子,波澜不惊的日子忽然生了变故?
思绪沉浮间,他脑中细细回想。变故似乎并非只发生在纪家。
他倏然抬眼,凤眸闪过一丝清明,直直转向青书:“你今日不必随我去医官院。替我去查一查孟家,尤其是那位孟姑娘。近半年来所有动向、性情转变、接触何人、习得何术……桩桩件件,务必查清,事无巨细回禀。”
她的医术,性子的忽然转变,对他习性的熟知……桩桩件件的巧合凑在一起,难免令人生疑。
青书并未像往常般立刻躬身应“是”。
他默然片刻,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才低声道:“公子,今日是入宫为瑾安公主请平安脉的定例,往常皆是小的随侍在侧。查探孟姑娘一事可否交由云舟去办?”
他本就清癯的面容在晨光下更显苍白,带着几分病弱之气。
屋中寂然无声,檐下一从鸟雀忽而跃起,一阵翅翼煽动的哗然声响打破了沉寂。
纪昀按在眉心的手缓缓放下,搁在光滑冰凉的乌木案几上。
他抬起眼,寒潭深水般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直直凝视着青书的眼,声音不高,却透着威严:“今日,云舟随侍入宫。”
青书眼皮一颤,面色更白一分,忙不迭深深揖了下去,“小的僭越,请公子恕罪,小的这便去办。”
他迅速将已收拾妥当的医箱和一应文牍笔墨恭敬地置于纪昀面前案头:“公子,小的这就去唤云舟过来听候差遣。”
“嗯。”纪昀淡淡应了一声。
青书走后,纪昀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方黄梨木嵌螺钿的医箱上,指尖无意识地抚上箱盖上那枚冰凉的如意云头铜锁扣,轻轻摩挲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青书……原是长兄纪昭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小厮。纪昭温润如玉,待人宽厚,将青书教导得心思缜密,聪慧机敏,行事滴水不漏。
自从兄长去后,青书到他身边,亦是处处妥帖,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更不曾有过半分质疑。
今日这番推脱是为何故?
他究竟是不想去查孟家,还是想去宫里?
他眸色微暗,眼底有探究和疑虑,摩挲锁扣的指尖无意识地向前一勾——
“嗒”一声轻响,锁扣弹开,箱盖掀起一丝缝隙。
一道淡金色的晨光恰好钻入那缝隙,照亮了箱内一角: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粉软罗帕子,以及,帕子旁两颗码放得端端正正的松子糖。
几乎是在看清的瞬间,纪昀指尖如触电般倏然收回,同时手腕微沉,那掀开一丝缝隙的箱盖被严丝合缝地重新扣紧。
又是一桩古怪。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云舟小跑着到了书房门口,抬手在门框上叩了一下,便急撩撩地撩袍跨了进来,气息微喘: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
他说话间,手已自然而然地伸向案上的医箱,想要提起。
那医箱却在他指尖触到提梁的前一瞬,倏然腾空——已被纪昀稳稳地提在了自己手中。
医官院坐落于皇城东北隅,朱墙黄瓦,药香隐隐。
纪昀先至院中,略作停留,处理了几桩日常庶务,又与院使及几位同僚简短议过几件紧要医案,便带上他那方医箱以及瑾安公主历年的脉案卷宗,起身离院。
瑾安公主所居的“静岚轩”,位于皇城西六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此地远离中轴线上的巍峨殿宇,宫墙斑驳,宫道幽深,一路行来,只闻风声鸟鸣,少见宫人身影。
纪昀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又绕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宫门,步履沉稳,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方才抵达。
此处,连草木葳蕤,人声寂寂,透着一股被遗忘的清冷。
静岚轩宫门半开,门前阶石缝隙间已生出些许青苔。院内陈设极为简素,只植了几竿疏竹。
当值的宫人不过寥寥数人:一位年过五十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年纪尚小的宫女。
她们见了纪昀,忙屈膝行礼,口称“纪医官”,动作看似恭敬,却又难几分掩敷衍怠惰之色。嬷嬷引着纪昀步入殿内。
瑾安公主的生母丽妃是南诏为结盟好,献予大晟的和亲公主。
丽妃初入宫时因美貌善舞得宠,风光无两。生下瑾安后,又因生育耗尽精血,光华不再,很快便在美人辈出的深宫中失宠。
瑾安公主出生即被诊断患有严重先天心疾,太医曾断言她活不过十岁。
爱女病弱和失宠的双重打击让丽妃忧思成疾,瑾安五岁时,便郁郁而终。
生母死后,瑾安由皇后抚养。十八岁时,她被指婚给已故忠勇伯的次子、时任京畿卫闲职指挥使的沈铎。
婚后不满三年,沈铎染上急病,暴卒而亡。二十一岁的瑾安以寡妇身份无子归宫,被安置在皇宫西北角偏僻的静岚轩。
瑾安公主空有公主称号,在宫中却如同被遗忘了一般,无人在意。
宫人也多表面恭敬,实则怠慢。她的心疾是棘手病症,原负责诊治的老医官告老后,无人愿接手。也正是在那时,刚入医官院不久的纪昀,接过了为瑾安诊治一事。此举也曾引来过些许流言蜚语。
当时有传言,称纪昀少时作为皇子伴读与瑾安相识,或有青梅竹马的情谊。但纪家正值鼎盛,纪昀前途光明,而瑾安是病弱寡居的失势公主,传了一段时日,流言也不了了之了。
自纪昀接手起,每月固定入宫为瑾安公主诊视,从未间断。
至今年四月,已持续整整三年。
静岚轩寝殿内光线微暗,陈设更是简单。一床、一榻、一桌、一柜,再无别的。
唯靠窗的紫檀小案上,供着一盆妍丽花草。
那花叶片狭长,深绿近墨,顶端簇拥着几朵碗口大小的赤金色花朵,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
与这简素的居所不太相称。
此乃瑾安公主生母故国南诏特有的金盏曼陀罗,在中原极为罕见,只作观赏。
瑾安公主半靠在床榻上,榻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素纱帘。透过纱帘,只能隐约瞧见她一张素白清瘦的脸。
她正捧着一卷书,纤长的手指缓缓翻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神情专注。
引路的嬷嬷低声禀报:x“公主,纪医官来了。”
纪昀隔着纱帘,躬身行礼:“微臣纪昀,见过公主。”
瑾安并未抬眼,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将搁在膝上的左手伸出纱帘,轻轻搭在榻边早已备好的锦缎腕枕上。
纪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云舟立刻上前,将医箱小心置于一旁小几上,随即垂首退至角落阴影处。
他左手托着衣袖,伸出三指搭在瑾安纤细的腕脉上。
殿内一时寂然无声,唯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片刻,纪昀收手,声音平稳无波:“公主脉象沉细,气血两虚之症仍未见好转,尤以心血亏耗为甚。本月汤药,可酌加些龙眼肉、柏子仁同煎,取其养血宁心之效,或可稍缓心悸。”
他转向一旁的桌案,示意宫女取来笔墨,提笔重新开方,“下官于方中增入丹参三钱、茯神五钱,以增益气活血、安神定志之功。减去前月所用的远志,因其性燥,恐更耗阴血。”
他手下不停,一边书写,一边如常叮嘱,“公主务必静养,少思少虑,切勿随意走动,更忌情绪大动,方为养生之道。”
瑾安依旧没有回应,目光仍胶着在书页上,又缓缓翻过一页。
纪昀似乎也早已习惯,写完这月的药方后,他搁下笔,起身,正欲告退。
纱帘后,瑾安却忽然蹙了蹙眉,朝着纪昀的方向抬起了头。
那一双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在那张白弱清淡的脸上,这双异色眼眸宛如两颗琉璃珠,非但没有增添暖意,反而在沉静中透出一种矛盾的绮丽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