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第45章

  照隅堂才刚刚起步,吴明从前心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要赔钱。如今看来,医馆有这般光景,已是相当不错,也远超他当初的预估了。

  说来此番还要多亏孟玉桐聪敏,想出以安神香囊扬名的法子,前期她遣白芷将香囊四处相送时,他只觉得肉疼不已。如今看来,这医馆经营一道,还是孟玉桐有主意。

  自那日纪夫人豪气包圆五十只香囊,后又兼李璟那群狐朋狗友捧场,这安神香囊的名声竟在临安城贵人圈子里悄然传开。

  随后几日,不乏衣着锦绣的公子小姐专程寻来购买。

  白芷与桂嬷嬷日夜赶工,几乎是出一只卖一只,半月间竟售出近四百只!且售出的大多都是那贵价的香囊。

  香囊带来的不仅是银钱,更是源源不断的人气。

  许多冲着香囊来的客人,偶有小恙便也顺道在此看了。

  一来二去,桃花街上有家新开的照隅堂,坐馆的年轻女大夫,医术精妙,药到病除的口碑,便悄然散开。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御街。

  御街,太庙对面x,济世堂。

  朱漆金字的招牌下,可见堂内一角,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沈昺正凝神为一位面色萎黄的中年男子诊脉。

  男子不时以指按压太阳穴,面露痛苦。

  “头风之症,痛在两侧,如锥如刺,可伴有耳鸣、口苦?”

  沈昺声音沉缓,引经据典,“《伤寒论》有云:‘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观汝脉象弦紧,舌苔薄黄,此乃少阳风火上扰清窍所致。”

  “是极是极!口也苦,咽也干,先生说得一点不错!”病人连连点头。

  角落里,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灰色短打,正百无聊赖地挑拣着药材。

  他闻言撇了撇嘴,忍不住插一句:“这不就是偏头风嘛。我二舅姥爷年年犯,灌一碗‘川芎茶调散’下去,立马好利索。”

  沈昺眉头紧锁,颇为不悦地瞥了那年轻人一眼,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烦:“东家,今日是医官院官册名录报备的截止之期,此等正事要紧,莫在此处耽搁。”

  这位老大夫沈昺,乃是早年从医官院致仕的杏林耆宿,医术精湛,尤擅经方。

  可惜染上搜罗珍禽异鸟的癖好,积蓄散尽,晚年只得应工部侍郎之邀,在济世堂坐馆,赚些养老钱。

  他看病极重章法,字字句句必引典籍,奉《内经》《伤寒》为圭臬,开方用药一丝不苟,最厌旁人妄加置喙。

  而那灰衣年轻人,正是工部侍郎之子,济世堂的少东家宋寅深。

  他自幼不好读书,好医术,更信药到才能病除的实效。他觉得沈昺这般引经据典、慢条斯理的看病模式,纯属“掉书袋”显摆,瞎耽误工夫。

  在他眼里,能治好病的方子就是好方子,管它到底出自《千金方》还是乡野偏方?

  沈昺则视宋寅深为离经叛道,开方用药如同儿戏,每每见他兴致一起,便琢磨些稀奇古怪的配伍,总惹得沈昺心惊肉跳,不得不苦口婆心逐一驳斥。

  两人理念相悖,互相看不顺眼已久。

  “早让阿春去了!算时辰该回来了!”宋寅深话音未落,便见伙计阿春脚步轻快地跨进门槛。他立刻撇下沈昺和病人,迎上前去:“如何?可办妥了?”

  阿春抹了把汗,忙道:“东家放心,文书都递上去了,没出岔子。医官院的人说,过些日子会指派专人与咱们对接,往后每隔一阵子,还得去院里头‘述职’,跟别的医馆大夫聚在一处,说说看诊心得、疑难杂症啥的。”

  “啧,麻烦!”宋寅深一脸嫌弃,“医官院就爱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平白耽误多少工夫!幸亏我当初没考上!”

  沈昺‘嘶’了一声,他这毛头小儿,他当初没考上医官院是他不想么?

  没通过医官院的考试也就罢了,连那医籍考核也是年年不过,他爹也是没有法子,这才请了他来此坐馆。

  这小儿,如今倒是在这儿贬起医官院来了,真是贻笑大方。

  “东家您可不知道,”阿春喝了口水,忙同他说起自己今日的见闻,“自打这新政下来,城里新冒头的医馆可海了去了!连桃花街那等二流地界,都杵起来一个叫什么‘照隅堂’的。小的今儿去交文书,还瞧见个女大夫也在报名,就是那照隅堂的孟掌柜!”

  “照隅堂?我知道啊!”正在候诊的那位头痛病人闻言,竟从腰间解下一只杏黄色的香囊,接口道:“我家娘子前几日特意去桃花街买的,说是什么安神香囊,好用得很!我这几天枕着它睡,别说,头都似乎没那么紧巴巴的了!”

  沈昺眉头一皱,伸手接过那香囊。

  他先是仔细端详其针脚绣工,继而凑到鼻下,闭目深深一嗅。

  柏子仁、合欢花、陈皮……几味安神主药的气味清晰可辨,但其中似乎还糅杂着一两味难以捉摸的、带着清冽微辛的草木气息……这配伍,倒是少见。

  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香囊递还,微微摇头,语气带着老派医者的矜持与一丝轻视:“香气尚可,配伍却显驳杂,恐是误打误撞,恰对了失眠之症罢了。行医用药,根基不牢,终非正道。”

  宋寅深也凑过来,两根手指拈起那香囊,翻来覆去看了看,嗤笑一声,满脸的不以为然:“嗤!花里胡哨,功夫都用在绣花上了,里头能有什么真章?妇道人家见识,也就懂些取巧卖乖的门道,能撑几日?”

  一个质疑其根基章法,一个鄙夷花巧取宠。

  在这位年轻女同行身上,这两位素来不对盘的人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这桃花街上的照隅堂,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花架子,迟早关门大吉!

  *

  酉时初刻,桃花街。

  孟玉桐与白芷自医官院折返照隅堂时,天光已渐渐收拢,天边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霞色。

  踏入堂内,只见吴明一人守着。他见二人归来,忙迎上前询问:“当家的,白芷,报名事宜可还顺遂?”

  孟玉桐将手中文书置于案上,神色从容:“所需文书皆已齐备,医馆开张已逾十五日,诊治病患超五十之数,资质亦符。

  “医官院的医官核验后,言明无碍,只待后续安排。过几日,便会分派专责医官,核验我馆每月诊治人数、售药数目是否属实。另则,”她顿了顿,补充道,“入选官册的医馆,可定期领取医官院拨发的免费官药。”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好处,看来医官院的医官们倒是些做实事的,”吴明双手抱胸,似想起什么,忽地压低声音,凑近白芷,带着几分促狭:“白芷,我听闻当家的那位‘旧日姻缘’,如今不也在医官院当差?你说……到时候会不会就把他分派来管咱们照隅堂?”

  他越想越觉有趣,嘴角忍不住咧开,“若真如此,那可有得瞧了!也不知那位纪医官,念及旧情,会不会给咱们行些方便?”

  说起纪昀,医馆尚未开张之时,他便知道这位医官曾来过照隅堂送医牌。

  那时他正在二层洗浴,哼着小调走出围廊正想收取一件干巾,远远瞧见纪昀与孟玉桐立在楼下小院里。

  他约莫还遥遥听见那位医官问了一句,关于当家的退婚的事。他一下便来了精神,停下小调,探出身子,想看看两人之间是一场如何的爱恨纠葛。

  可惜后头并未看见他想看的,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后来竟双双坐下喝起饮子了。

  如此看呐,这两人之间,可有段故事,也不知往后能不能再续上……

  他兀自想着,冷不防被白芷一记肘击怼在肋下。

  “休得胡言!”白芷横了他一眼,正色道,“分派哪位医官自有章程,岂会那般凑巧?咱们照隅堂堂正正行医,病患、用药皆有据可查,谁来核验都一样!”

  她顿了一顿,语气带上一丝嫌恶,“只要不是那个惹人厌的李璟便好!”

  与此同时,医官院议事厅。

  一众身着青绿官袍的医官正襟危坐。

  角落里的李璟百无聊赖,正瞌睡得头一点一点,鼻尖忽地一阵微痒,他缩了缩鼻翼,猝不及防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将他从迷糊中震醒。

  他揉了揉鼻子,一脸不耐地趴在桌上。

  上首,院使朱直正沉声布置:“……御街南段往东这片,辖三家医馆:太庙对面的‘济世堂’,桃花街的‘照隅堂’,南瓦子的‘回春堂’。”

  他语速平稳,念及‘照隅堂’时,目光扫过下首垂眸静听的纪昀,见其神色如常无波,便转向众人,“此三馆,何人愿领核查之责?”

  照隅堂?

  李璟眼皮猛地一跳,瞌睡一扫,忽然精神了许多,瞬间坐直了身子。

  那不是孟玉桐那间医馆吗?

  他下意识地探身向前,目光迅速环视一周,见无人主动应声,心头也不知闪过些什么念头,清了清嗓子,扬声便道:“院使,此责交由下官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侧目。

  纪昀微不可闻地皱了皱眉。

  朱直亦是一愣,李璟在医官院素来是尊惹不起的“泥菩萨”,他心中早有盘算,这等需细致耐心、劳心劳力的实务,压根没把他列入考量。此刻见他竟主动请缨,着实吃了一惊。

  “呃……”朱直捻着胡须,飞快权衡。这位世子爷怕是一时兴起图个新鲜,过不了两日便嫌麻烦丢开手,届时再寻人接手便是。

  这般想着,他缓缓点头,正欲开口:“那便交由李……”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清冷平缓的声线淡淡响起,“李医官初涉实务,经验尚缺。此责,还是由下官领受更为x稳妥。”

  朱直面色微变,反应却极快,话锋立转,斩钉截铁:“……理所应当交由纪医官负责!”

  李璟一噎,一张脸涨红,他试图争辩,“分明是我先……”

  朱直却已拍案定音,不容人置喙:“诸馆分派,便依本官方才所言定下!”

  他示意陈玢记录,随即转向被分派任务的几位医官,语重心长:“遴选民间医馆入官册,乃我院历时数年方得推行之新政!临安城大,医馆林立,管理殊为不易。

  “尤遇疫病横行之时,仅凭我院居中调度,力有未逮。此番择十家良馆入册,分区而治,定期集议,互通有无,遇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方能最大裨益病患,提升诊治之效。

  “此策,于医馆于我院,皆是双赢!诸君务必秉公持正,严加核查,务求名副其实!”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庄重:“另则,自今年五月始,至明年五月止,为期一年。诸位须与所辖医馆勤加联络,每月详核其诊治、售药之实据,分毫不差!

  “更要定期召集各馆主事,开堂授课,讲授常见病症之规范疗法,疑难杂症之应对良策。遇有各馆无法处置之重症奇疾,务必及时呈报本院,集思广益,共谋解法。借此良机,令城中诸馆互通有无,教学相长,此乃病患之福,医道之幸!”

  朱直目光炯炯,隐含期待。他年近五旬,任期将尽,只望在这最后一年,为临安百姓,为这杏林行当,真真切切做些实事。

  冗长的议事直至暮色深沉方散。

  众人鱼贯而出,纪昀正待离去,却被朱直不动声色地拦下。

  朱直拈须而笑,眼中带着一丝玩味:“淮之啊,你素日除却精研医术,旁事皆不入眼。今日怎一反常态,主动揽下这医馆的核查之责?莫非……”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纪昀神色未变,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澜,声音清冷如常:“新政雏形,乃下官早年所献。今朝得以施行,下官自当躬亲,一则观其效,察其弊;二则若遇阻滞,亦可及时匡正。此乃分内之事,院使多虑了。”

  纪昀答得滴水不漏,新政雏形的确是他初入医官院不久便向朱直提出的构想。

  朱直心中暗叹,此子绝非外界所传那般,只是个埋首医书的痴儿。

  其胸中丘壑,眼界之宏阔,心境之深远,远胜其精湛医术。

  这般人物,纵使不涉医道,于他途亦必是惊才绝艳。

  他轻‘啧’一声,险些被家伙带偏了思路,忙收敛心神,继续笑道:“淮之啊,你这话虽在理,可方才老夫点其他医馆时,怎不见你出声?偏偏提到那‘照隅堂’,你就接了话茬?”

  他促狭地挤挤眼,老脸笑得颇有些为老不尊的意味。

  纪昀却已收拾好案头文书,从容起身。

  他身姿如修竹临风,步履间自带一股清正疏朗之气,绿色的官袍衬得人如朗月在侧,清风玉树,任谁也瞧不出半分异样心思。

  “顺路罢了。”他声音清冷依旧,朝朱直略一颔首,“院使若无他事,下官尚有要务,先行告退。”

  “诶?淮之……何必如此端谨,你同我说说又能如何……”朱直还欲再言,却见那人步履未停,转眼已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之中,只余一片清寂。

  朱直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也不知这位孟大夫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他这冷面冷心的得意门生,也难得“顺路”了一回。

  纪昀刚步出议事厅不远,绕过长廊拐角,便见李璟环抱双臂,斜倚在朱漆廊柱下,显然已等候多时。

  “表兄留步!”李璟见他出来,长腿一伸便拦住了去路,语气带着烦躁与委屈,“今日在堂上,院使分派核查医馆,那照隅堂明明是我先开口要接的差事,表兄为何横插一杠,非要抢了去?”

  他最近接连在孟玉桐和纪昀面前吃瘪,胸中那口无名火早已烧得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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