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前夫全家也重生了 第46章

  若非眼前之人是他自幼便敬服有加的表兄,依着他平日的性子,方才在议事厅怕是早已掀了桌子。

  纪昀待旁人素来是高山冰雪般的疏离淡漠,偏偏李璟觉着他待自己不同。

  只因幼时顽劣被父亲罚跪祠堂,跪肿了膝盖,他倔驴似的不吭一声

  那时,正是这位看似冷心冷情、与他并无多少亲近的表兄,破天荒地开口替他求情,亲自将他扶起,带回房中默默替他上药。

  纪昀那时曾同他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该意气用事。”

  自那时起,他就喜欢撵在纪昀身后。

  可惜纪昀永远很忙。十二岁的少年,便已日日伏案研读浩繁医卷,承受着祖父严苛的医术考校。

  李璟每每兴冲冲跑去纪府,十次有九次扑空。

  后来纪昀十七岁便以惊才绝艳的医术考入医官院,成了最年轻的医官。

  李璟羡慕不已,也吵嚷着要进。

  可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于岐黄之道更是一窍不通。

  荣亲王妃溺爱儿子,见他想做“正事”,便花了大笔银子捐了个“掌药奉御”的闲职,将他塞进了医官院。

  在医官院中,他依旧喜欢跟着纪昀。

  纪昀虽寡言,对他却也偶有关照。久而久之,李璟心中便存了一份旁人难及的亲近与敬重。

  纵使外人将他与这位天才表兄相较,将他贬得一文不值,他也浑不在意,甚至甘愿当那衬托明月的黯淡星子。

  及至纪家与孟家定亲,李璟是为纪昀鸣不平最甚的一个。

  他心中笃定,表兄这般人物,便是九天仙子也配得,怎就屈就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商户之女?

  也正因如此,当他在茶肆第一次听到纪昀为孟玉桐出言反驳自己时,才格外恼怒,赌气许久未曾登门,满心以为表兄会来向他解释。

  孰料,等来的却是今日议事厅上又一次不留情面的截断。

  这次,他是真的恼了,也委屈了。

  纪昀停下脚步,修眉微蹙,看向李璟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我与孟家婚约已解,前尘往事当如云烟。你堂堂亲王世子,何苦再揪着一个弱女子不放,行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为难之事?”

  李璟闻言,知道他已然是知晓了那些事,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急急辩解:“表兄!之前……之前那些事并非我本意!都是郑辉那狗奴才欺上瞒下、阳奉阴违蒙蔽了我!如今我已查清真相,断不会再……我这次主动揽下核查之责,也是想……”

  “好了。”纪昀打断他,清冷的眸光地投向远处医官院飞檐斗拱的屋脊,暮色为那庄严的轮廓镀上一层沉郁的金边。

  他语气沉凝,带着语重心长:“此次新政推行,历经波折方有今日之局。你入医官院亦有二载,行事当知分寸,岂能再凭一时意气,任性妄为?”

  “表兄,我……”李璟还想分辩,“我之前真不是存心的!这次想揽下那差事也没有别的意思……”

  “若真有悔过之心,”纪昀倏然收回目光,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如浸透了寒泉的墨玉,虽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却让李璟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你该致歉之人,并非是我。若你依旧执迷不悟,寻他人麻烦,也不要怪我不念旧情。”

  言毕,纪昀不再多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李璟僵在原地,懊恼地抓了抓束发的金冠。

  这事儿……他做得是有些不地道。

  可叫他堂堂荣亲王世子,拉下脸去向一个女子低头认错?

  绝无可能!

  这念头刚起,他脑中却猛地闪过纪昀方才那冷冽的眼神,心头又是一阵憋闷。

  不对啊!他愤愤地想:怎地表兄又为了她来训斥自己?!

  这女人,当真是他命里的冤家克星!

  总之他绝对不会去道歉的!

  他转头踢了身后的廊柱一脚,脸上一抽,又捂着自己的腿原地蹦了两圈。

  好痛、好痛……

第45章

  纪府,梧桐院。

  夜色清寂,晚风穿廊过户,带起窗下湘妃竹细长的枝叶,摇曳舞动,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跳跃的竹影。

  竹影沙沙声与远处更漏相和,更添几分深庭幽寂。

  屋中案前灯影微动,映着纪昀清隽却略显凝重的侧颜。

  此刻深夜独处,一片静谧,再回忆起白日里在医官院截下照隅堂核查之责一事,倒没有当时那般坦然了。

  他今日直言李璟意气用事,应向孟玉桐道歉,言之凿凿。

  然此刻细思,照隅堂开馆首日,他也曾未究其详,便以“虚言恫吓,以牟财利”冷然斥责于她。

  纵然她当日所为确有不妥之处,他居高临下的断言,又何尝不失之偏颇?

  这半x月来,医官院新政细则制定千头万绪,他分身乏术,已许久未曾踏足桃花街。

  然偶得闲暇之时,心中却总想起那日她立于堂前,眸光清亮、言辞锋锐、寸步不让的模样。

  或许……需要致歉的,不止是李璟?

  李璟对她步步紧逼,其中难保没有几分因他而起的迁怒。而他放任李璟此般行事,亦有失察之责。

  心绪微乱之际,门外忽响起轻叩,青书的声音传来:“公子,夫人来了。”

  纪昀微怔,眼中掠过一丝讶然。母亲怎会来他屋中?他起身相迎。

  李婉款步而入,见儿子起身,面上掠过一丝不甚自然的神色,温声道:“坐着吧,不必拘礼。听闻你近日公务繁冗,特来看看。”

  她嗓音一贯清泠,今夜却似掺入了几分柔和。

  纪昀依言落座。李婉则在他不远处的临窗矮榻上坐下,姿态端雅依旧,眉宇间那份常年笼罩的疏离淡漠,却仿佛被屋中灯影柔化了几分。

  母子二人相对,一时竟无人言语。

  唯有夜风穿堂,拂动烛火,在静谧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支摘窗大敞,窗外那丛湘妃竹在月色下舒展着身姿,翠叶婆娑,如碧浪轻涌,竹影珊珊,映上窗棂,也落在李婉素净的衣袂上。

  她目光落在摇曳的竹影上,良久,轻轻一叹:“这丛湘妃竹……你照料得极好。”

  纪昀亦随之侧首,目光投向那片幽篁,薄唇微抿,未置一词。

  “昀儿,”李婉忽然抬眸,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烛光,也映着几分深藏的愧意,冲淡了往日的疏离,显露出几分柔软,“这些年……你可怨过母亲?”

  纪昀身形微不可闻一顿,缓缓摇头,清冷的声线里亦有波澜:“是儿子当年顽劣,儿子从未怨过母亲。这些年,家中没有人过得容易。”

  李婉望着儿子愈发肖似他的眉眼,唇边绽开一抹带着唏嘘的笑意:“母亲早该同你说这些了。当年那场祸事,错本不在你,是为娘自己……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只想着逃避,将自己关起来,以为不去面对,便能当作无事发生。”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直到前些日子,一场大梦初醒,方知愚钝。惜取眼前人,惜取眼前事,过好当下的日子,才是正经。我们一家子……实在不该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纪昀倏然抬眸,墨玉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细的涟漪。搭在案几上的修长手指,悄然收紧了几分。

  “母亲……”他喉间微动,只唤出这一声。

  李婉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微润的眼角,转而问道:“上回给你的那只安神香囊,可还合用?这几日睡得可安稳些?”

  “嗯,”纪昀颔首,声音恢复平稳,“多谢母亲挂心,近日睡得很好。”

  李婉细细打量儿子,见他眉宇间的倦色确然消减不少,精神也显得清朗,便顺势道:“那香囊便是出自玉桐在桃花街开的照隅堂。那孩子将医馆打理得颇有些气象。

  “听闻你们医官院正在推行新政,她也参与其中。我与她颇为投缘,你平日里若得空,便替我多照拂一二。”

  提及孟玉桐,他又想起父亲遣人散播的那个匪夷所思的流言。

  他心中疑惑更深。若说纪明感念孟玉桐救命之恩,对她维护有加,尚在情理之中。

  可父亲与母亲他们因何也对她如此回护?

  “母亲,”纪昀斟酌着开口,清冷的眸光直视李婉,“儿子有一事不明。此前纪孟两家退婚,外界所传乃是孟家姑娘未曾……相中纪家。后来儿子着人稍作探查,竟发觉此消息源头似是父亲授意?”

  他顿了顿,眉宇间困惑明显,“儿子不解其意。”

  李婉闻言,微微一滞。上回纪宏业拍着胸脯说此事交由他办,让她放心,这便是他办的事?竟被昀儿查了出来?

  但转念一想,昀儿素来只醉心医道与公务,对旁事漠不关心,当初定下婚事时也未曾过问半句。

  如今竟肯分出心神去探查一则流言……她心中蓦地一动,看向儿子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深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深沉地点点头:“此事说来也是感念孟家通情达理。虽是孟家主动退亲,却也显出是为我纪家考量。

  “你父亲与我皆感念这份情谊。你父亲便言,若按实情传出,怕对孟姑娘清誉有损。不如……将话头引向孟家眼光高些,听着倒像是我们纪家有何不足,于她名声更为相宜。”

  她将纪宏业的“歪理”说得颇为堂皇。

  纪昀默然,这番牵强的说辞,着实令他有些无言以对。

  见夜色已深,李婉不再多留,嘱咐他早些安歇,便起身离去。

  青书将人送走后,又折返回来,静立在纪昀身后几步远处,低声禀报:“公子,您上回吩咐小的遣人去江陵探查孟老太太底细一事,现已有些眉目了。”

  纪昀从纷乱的思绪中稍稍回神,只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青书道:“据查,孟老太太闺名江云裳,确系江陵绸缎巨贾江家的后人。传闻其年轻时便不囿于闺阁,常随家中长辈外出经营,走南闯北,阅历极丰,不仅于商事上手腕玲珑,更练就了一身不俗的医术,兼通些拳脚功夫,性子爽利果决。当年在江陵商界,颇有声名,人送外号——‘胭脂虎’。”

  纪昀眸中闪过一丝讶色,他转过身,看向青书:“可是那个曾因进贡的云锦被查出浸染奇毒,致使太妃中毒昏迷,而后满门获罪、几近倾覆的江陵江家?”

  心中虽隐约猜到孟老夫人来历不凡,却未料到竟牵扯到这样一桩轰动一时的陈年旧案。

  青书神色一肃,点头道:“正是。当年那桩‘云锦投毒案’,由荣亲王亲自督办,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然稽查月余,竟迟迟未能找到真凭实据。其间,老太爷也曾因旧日情谊,数次入宫恳求圣上明察,并向太妃陈情。

  “后来,似是因太妃娘娘念及江家往年进献之功,加之确实证据不足,最终法外施恩,赦免了江家全族之罪。但江家经此打击,声名扫地,产业凋零,也就此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案当年内情似乎极为复杂,许多细节仿佛被人刻意掩盖,小的所能查探到的,也仅是这些浮于水面的大致脉络。”

  青书略作停顿,又抛出一则更为惊人的消息:“还有一事……据江陵旧人相传,孟老夫人年少在江陵时,便与我家老太爷相识。二人……似是有一段青梅竹马的情谊。”

  纪昀倏然抬眸,孟老夫人与祖父,竟早在江陵便相识?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是这层关系,促使她与祖父定下了自己与孟玉桐的婚约?

  他心头一时间绕上团团疑云。

  青书禀报完毕,见纪昀陷入沉思,便识趣地躬身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扉。

  纪昀重新坐回案前,心绪却比先前更为纷乱。

  案前静坐半晌,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罢了,他似乎对她的事情太过关注了些……

  他将思绪投回其他事情上,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些时日没去济安堂了,便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本欲提笔写下几味济安堂常用的药材名目,明日好从医官院支取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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