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益谦面如土色、瑟瑟发抖,她怎么也想不到顾棠是个疯子啊!
依照她们的盘算,怎么着也不会到动刀动剑的地步,就算账本有问题被查出来,她最多也就是个被商户欺瞒的蒙蔽之罪,这一招虽然过分,可说到底不过是追回点钱财、试探试探小世女的地位,可没想着让顾棠这么干。
顾棠懒得跟她废话,剑刃向下半寸,切开她身上层层叠叠的锦衣玉袍,将她的脖颈印了一道血痕。
“顾大人……我不要了,什么账我都不要了,咱们就一笔勾销好不好,以后康王府我也不再来了!您高抬贵手……”
“不好。”顾棠却没有答应,冷冷道,“今日不杀你,明日也有别人,与其这么无穷无尽地解决麻烦,不如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死了你一个,这王府,安分一辈子。”
韩益谦死也没想到她竟然不答应,这个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顾学士手下留情!”
顾棠转头一看,见到一身礼部辅丞官服的韩摘月匆匆而来。她那身大红色鲜艳夺目,跟王府的肃穆简洁有一股撕裂般的冲突。
韩摘月拱手一礼,态度前所未有地好:“小顾大人,我这四房妹妹有失礼数,竟然在这个时候来王府,没吓着王君吧?还请大人看在我的薄面上,略微抬抬手放了她。”
“而且。”韩摘月顿了顿,又道,“陛下为你的事、为立储的事,几天几夜没有休息好。为臣的着实不忍,顾大人功勋盖世、收复失地,在大义上完满无暇,若被这等私德小节拖累,误了前程,恐怕因小失大。”
“韩婵尊。”
韩摘月听到她叫自己的字时,还以为说动对方,没想到顾棠只是例行礼貌,随即墨眉微挑,冷冽逼人地说:“你一个见风使舵的混账王八东西,也配跟你祖宗奶奶提大义小节?说什么有损私德、误了前程。私德、功勋、前程、身后名,都算个什么东西,我不为小世女出这口气,我就不姓顾。”
这个疯子!
韩摘月面色顷刻一变,脸上瞬间挂不住,阴沉地看着她。她记得顾棠以前虽然也让人看不顺眼,但至少还是很能讲通道理的,也不像唐秀那样认死理,怎么年纪长了一岁,骨头硬得能砍树?
“顾棠!”韩摘月咬牙切齿地道,“在这儿杀人,就算你是皇帝亲生的,都没人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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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王府中一时剑拔弩张。
方才还领着人上门讨债,自觉改换天地、得意洋洋的韩益谦,这会儿终于发觉这事情跟往日里大房长姐吩咐的事儿有本质上的不同。
别说皇帝保不保得住她,看起来, 韩摘月现在就保不住自己啊!
平日里那些搜刮敛财、欺女霸男的小事儿,不用长房动动手指头就能摆平。可今天惹到的就是一尊阎罗,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将三品辅丞骂得狗血淋头,眼皮都不眨一下。
韩益谦冷汗淋漓,骨头一软,跪下求饶:“顾学士……不不,顾将军、顾帅,您抬抬手吧,什么乱七八糟账目,从没有过!我愿一笔勾销……干脆烧了!从此再不来上门……”
韩摘月面沉如水,对她懦弱胆怯恨得牙痒痒,却不是骂人的时候,忍着恼火转而对康王君道:“王君开口劝说,或许顾大人还听得进去两句。为了你们父女为国朝损伤栋梁之材,不是因小失大么?”
康王君面白如纸,不敢多言,听了这话更是担忧顾棠, 正要开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替他做了主。
“姐夫不要理她, 依我看, 杀就杀了。”
众人皆转头看去,顾棠也抬眸望向门口。
在韩摘月身后不远处,内侍长撩起轿帘,递过手炉。轿帘内一道流苏影影绰绰,萧涟一身素净衣衫,语调不高,听着却凉飕飕、冷冰冰的,使人感到一阵无端的寒意。
“七殿下。”韩摘月冷冷道,“你这是要害她吗?”
萧涟抬手往掌中呵了一口气,重新捧住手炉,道:“韩大人,你不跟在韩尚书身边处理凤阁大小事务,反而来这里,恐怕韩尚书还不知道吧?”
她娘韩观静最是稳妥,一切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连一个口风都不会露。像这种事,自然是韩摘月自作主张,背着她亲娘韩尚书做的。
“她带来的商户趁乱跑了,我抓了两个,”这句话是对顾棠说的,“查了账本、审了口供,依我之见,我还要治韩家诬告皇亲,欺瞒圣人之罪。”
顾棠听得笑了笑,转而看向韩摘月,道:“辅丞听见了吗?”
韩摘月公服中的手掌握成拳,面色铁青,牙关紧咬。她道:“你想怎么样?难道你真要在这里杀人么,还有两日就要发丧,你这样岂不扰了灵堂?”
顾棠看着她道:“你跪下,求王君、世女,还有康王在天之灵饶恕,我就放了她。”
韩摘月难以置信道:“我?!”
顾棠目不转睛,眼波不动:“你不会想说,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吧?没有你,给这草包一千个胆子她也不敢来。”
韩摘月感到一阵窒息。
她怎么也想不到顾棠会这样应对。她前来旁观,是为了跟此人周旋试探、探听消息的,此举也不过是挤压康王余党的生存空间,给下面的人看看风向势头——可是顾棠!她居然一丁点儿官场游戏都不理睬,拔剑杀人,当场威胁,这有一丁点儿世家贵族该有的样子吗? !
韩摘月近乎头晕目眩了。心想一定要参她、要狠狠地参她!却忘记众人早就狠狠参过她了,到现在还没有个结论。
她鼻尖冒汗、勉强抬起手,忍耻向康王君致歉,埋首行礼。她身为韩家长房长女、官至辅丞,又是栖凤阁学士,今日竟在这种场合卑躬弯腰,已是十分折节。
没想到顾棠目光不变,淡淡道:“我说的是,要你跪。”
“你不要欺人太甚!”韩摘月怒道,“我不过是为管教不严才道歉,你以为我真的怕你,顾勿翦,有种你就刺下去,我不信你敢——”
话音未落,顾棠的手腕向下一沉,剑锋极其轻易、顺畅地一剑割开了韩益谦的喉咙。剑锋快到令人瞠目结舌,当即血涌如泉,一具身躯迟了两三秒,砰地一声倒在厅堂上。
“啊!”刺耳的尖叫从周遭响起,众人慌乱地向外逃窜,没到门口,却被三泉宫的宫卫挨个拦下,严查这些韩家人身上所带的账册单子。
厅堂内霎时一空,血腥味儿扩散弥漫,一半的血迹飞溅着落在顾棠衣袖上。
她甩了甩手指,举剑,干脆屈起小臂随意地用衣服擦拭掉剑刃上的血,看向面庞一瞬苍白、唇瓣颤动的韩摘月。
“辅丞。”顾棠道,“我卸下兵权,把虎符交还朝廷,交给的是陛下,不是你们,你是不是忘了?韩家既然来讨要当初资助康王殿下的钱财,应该知道玄甲卫就在京西大营,你说,玄甲卫除了听圣人的,还会听谁的?”
“……你根本就是谋反。”韩摘月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脑中剧烈的疼痛和眩晕。
“这个罪名不是提过了么?”顾棠收剑入鞘,“再想想新的。”
她越过韩摘月的身侧,走到厅外轿子前,隔着流苏问:“没吓着你吧?”
萧涟半晌不语,顾棠转头要去看时,内侍长却已经把轿帘放下。轿内低低传来一句:“恐怕吓着的不是我。”
顾棠一愣,坏了,王君胆子更小。她一扭头,却见康王君眼眸紧闭,根本没敢看,旁边的几个王府侍仆凑上来扶住他,围得水泄不通。
……还好还好。
才刚这么想,厅堂内又是“扑通”一声,竟然是韩辅丞昏了过去。
顾棠:“……”
韩摘月顺风顺水一辈子,这种场面她着实不大见到,是个货真价实的文弱学士……难道我还要负责给她找医官不成?
她眉峰微蹙,正好有靠谱的知己好友在旁边,低声问萧涟:“着人把她抬回韩家去?”
萧涟迟了迟才说:“不用,马上就来人了。”
顾棠想了想:“你不会已经告诉陛下了吧?一路上又查账本又审问,还能有功夫告诉宫里,这什么办事效率……”
“我没审。”萧涟道,“不过,无论我审不审,她们都是这个罪名。”
就在此刻,被宫卫封的严严实实的康王府,由一身麒麟绣衣的侍卫接管。麒麟卫一入场,瞬间占据主导,为首的击海碎快步前来,腰间挂着大内镇守司的腰牌,先拱手向两人行了礼。
还没说话,击海碎便挥了挥手,府内道路清理干净、闲杂人等一并羁押审问,连尸体、血迹,都飞速地抬走,盖上黑布,另有两个内官进来,探了探韩摘月的情况,随即将她扶起来掐了掐某些xue位。
这架势……
顾棠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一角,击海碎挡住了她的视线,道:“圣人亲至,顾大人就等着见她吧,别说是飞檐走壁,你就是能变化万物,也躲不出去。”
顾棠:“……哪里哪里,我没要走。”
说话之间,两列内官肃穆开路。萧涟下了轿退向另一边,这时,顾棠才看到他脸色有点不对劲。
……还是吓到了吧!
一切清理完毕,洒水铺路,清扫地面,内官高声道“圣人至——”
顾棠转身行礼,一抬眼,见到龙辇上的帝母。
皇帝沉默地看着她。
顾棠顿了顿,道:“臣死罪,不如陛下赐臣一杯毒酒……”
“闭嘴。”
简单的两个字,不过这次在萧丹熙嘴里挤出来,比说“你休想”时更加咬牙切齿。
顾棠心中有了个底,这才道:“此人欺瞒圣人、污蔑皇亲,本就是死罪,即便如此,自有三法司判处,臣不该私自……”
皇帝胸廓连连起伏,她出宫太急,一身朝服都没来得及换,冕旒抖得珠玉颤动,如一阵骤雨。
她顿了顿,看了击海碎一眼,随后对顾棠道:“你跟朕来。”
“是。”顾棠卸下佩剑,将腰间悬着的斩芙蓉也一并搁下,跟随帝母进入内室。
陪在皇帝身边的只有击校尉,外面传来一些隐约的声响,似乎正在处理什么事情。
萧丹熙面色阴沉幽暗地看了她半天,把顾棠看得一阵心虚——杀人她都不心虚,但帝母正为她周旋,自己却这样闯祸,就算事出有因,那也很不好。
外面声响渐渐消失,皇帝道:“给她吧。”
击海碎点了点头,将携带来的尚方剑交给顾棠。
这把剑她回京后,就已经跟虎符一起还给陛下了。
顾棠愣了一下,看了看尚方宝剑,又看了看陛下的脸色,慢吞吞地接过来。
“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萧丹熙冷冷道,“一个韩家的旁支,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棠:“……”
是不是有点勉强了,陛下?
她不好意思吭声,萧丹熙又亲自取出一只卷轴,正是存放密旨,在出征前众目睽睽下交给她的那个。
顾棠接过来,在她的目光下打开卷轴,感觉这份量明显不对,比她带在身上时重了一些。一打开卷轴,里面的密旨呲溜一下从她手中滑下去,就这么长长地落到脚面上。
上面字迹密密麻麻。
顾棠:“…………”
居然……有这么长吗?
是不是太勉强了,陛下。
她默默地卷起密旨,一边卷一边看上面的字。从“将在外、圣命有所不受。”一直特赦到“私募粮饷”、“擅结盟约”、“军情不报”……真是一本特赦录啊!
顾棠看得嘴角抽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表情,收好密旨,陛下的下一句话就幽幽地冒出来:
“顾勿翦,你今日是代朕杀人,律法礼节上不曾有亏,听懂了吗?”
顾棠点头如小鸡啄米:“可以代,可以代。”
皇帝见她如此乖巧,反而砰地把桌子上的茶盏砸在她脚边,指了指她,怒焰蹭地一下子直冒,半晌没说出话来,又片刻,硬生生压下去,不阴不阳地呵笑一声:“你当朕是你亲娘吗,上赶着给你解决首尾,给你收场。”
顾棠没躲,看了看地上的碎盏,道:“臣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