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示众,无外乎是为了震慑当地的豪强。顾棠重新捧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我希望南直隶的各个士绅、巨商,颇有名望之人,都能前来观刑。”
孟挹香心中不由一颤。
这是打击敌对势力的常用手段,震慑效果非常好。但这么做,顾棠就不怕别人非议她冷酷刻薄么?
她心中汹涌起伏,一日之间,孟挹香的情绪大起大落,疲惫不堪,也失去了再辩驳的心力。她看了一眼顾棠,妥协道:“好吧,这件事我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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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都。
季节交替之中,皇帝生了一场病,罢朝两日,也很少接见百官,仅仅只在看过凤阁的奏折后,挑选几个关键人物商谈国事。
在宫侍将汤药端上侍奉时,击海碎在殿外求见,交上一份千里迢迢、从延州送来的消息。
大宫令亲自取到手中,见到上面标记着延州两个字,心中立刻想到这大约是顾太师的消息。只是顾家书信一向由专人呈递,不需要让击海碎前来,这里面恐怕并非只有家书。
她迟疑片刻,指端摩挲着信封,犹豫要不要等陛下的病好了再送上去。就在此刻,皇帝的声音从内室响起:
“苏吉?什么事,这么磨磨蹭蹭的。”
大宫令本名叫苏吉,在圣人登基之前,本是王府中的一个小小家奴而已。她握着信封的手一紧,看向击海碎,击校尉却眼观鼻鼻观心,全无表示。
大宫令立刻明白,这里面装得不是什么好事,可是击海碎却认为,皇帝应该知道。
她转身而去,先接过宫人手里的碗,亲自侍奉完了汤药,一边给皇帝递来洗手净面的热水和毛巾,一边道:“是延州的书信。”
“嗯。”皇帝道,“朕不看了,等顾棠回来,送到她那儿去吧。”
大宫令却没有应下来。
皇帝察觉不对,抬起眼看着她。
大宫令垂首将信封高举过头顶,萧丹熙心中猛地一紧,夺过信封,没来得及用裁信刀,伸手撕了两下,却因封得极其牢固,一下子没有撕开,这才接过大宫令递来的玉刀。
她剔除掉封信的红蜡,从中取出延州的消息。里面详细地汇报了杀手的人数、出现的时间,还有调查结果。
麒麟卫的调查结果是——那是晋王留在封地的人手。
皇帝的脸色勃然大变,气血几乎逆转,她的胸口瞬间像是被湿漉漉的布料塞满一样,堵得人喘不过气。她在病中撑着起身,强压愤怒,冷冷道:“把晋王叫过来,还有宁王,让她们两个立刻来见朕。”
大宫令侍奉她几十年,完全能听出皇帝的情绪已经极为愤怒。帝母之怒,会引得天下震动、朝局大变,她立刻领命而去,让宫侍快马狂奔,立即宣晋王、宁王入宫。
萧丹熙看完了信封中的所有内容,急切地翻到最后一张,她想知道帝师的家书中写了什么。
入目是顾梅的笔迹,这个字迹她已经很熟悉,是顾勿翦长姐的代笔。她上下逡巡、仔细查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里面没有提及到一点儿刺杀之事。
……这样就是最好的。
顾棠所主持的政策推行到了关键节点,她不能有丝毫分神、不能胆怯、更不能因为顾虑家人而缴械投降。
萧丹熙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失去顾棠,无论是为大局着想,还是为她私人的情感。
这封家书落在了金色的袖袍边缘,皇帝吐出一口气,轻轻地、缓慢地,把信纸装回到了信封中。
装回信封后,她就这么空荡荡地坐着,一直等到殿外有脚步声,等到晋王和宁王入殿,在门槛处行礼。
往日帝母也会把两人叫到跟前来,询问两人对国策的看法。但今日却不同,晋王和宁王都没有听到母亲的那声“免礼”,反而是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
皇帝收好信封起身走出去,大宫令连忙捧着一件衣物跟随。
她走到两人面前,就近走到晋王旁边,说:“好啊,朕的好女儿,最是胆小、连血都见不得的人,你派到延州的人都干什么了,嗯?”
晋王顿时如坠冰窖,浑身发寒,哆嗦道:“母皇……我……我是为母皇革除弊端啊!”
萧丹熙一脚把她踹得向后倒去,暴怒道:“革你爹个头!”
晋王倒在地上,呆滞又惶恐,心中大叫道:“这跟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诸位大人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分明庄大人说,陛下登基时的政务都由帝师总揽,恨她已极,抄了她的家,却迫于师生之情不好意思动手。
晋王一下子被踹得六神无主,忽然间想到江南的事。她明明很害怕顾棠,怎么会突然间对几位大人的话言听计从、就像着了魔一样,延州之事败露,那江南的事,母亲知不知道?
她重新跪好,求饶得飞快,痛哭流涕道:“儿臣只是想为母皇分忧,绝无二心啊!”
萧丹熙浑身气血翻滚,从旁边宫侍的手中抄过一个紫砂壶,啪地砸在晋王的额头上,怒骂道:“分忧?你不过是给朕添乱罢了,你个拿不起笔、挥不动刀的窝囊废!你脑子是让狗吃了吗?她们说什么你都信,她们透一点儿风声你就吓得全听别人唆使,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晋王被砸得晕头转向,却不敢躲,极其害怕,不经思考道:“庄尚书说母皇跟帝师不合,母皇心里早就——”
“她都没见过顾太师!”皇帝伸手把晋王拉着领子从地上拎起来,“她知道个屁!”
萧丹熙说完此言,忽然阴恻恻地道:“她只说了这种话,你就上赶着去给朕分忧了?”
晋王吓得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自己的胆子很小的,平日里做什么,一定要向各位大人们咨询再三。
只有这次,她莫名其妙就大脑一热、深信不疑。
皇帝松开手,把晋王丢在地上。她眼前一阵发黑,扶住旁边的桌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说……”晋王努力回忆,声音打颤地道,“顾大人、小顾大人其实本意是六妹妹的人,只是装作谁也不喜欢……”
旁边的宁王听得双眼渐渐睁大,一边震撼于自己这个草包一样的五姐竟然有这种胆子,简直是变了一个人,一边又诧异于这又是从何说起,顾棠哪里算得上是自己的人?
大宫令连忙扶住她,萧丹熙听得冷笑一声,看了眼宁王,说:“听见没有?你这个好姐姐!我看是有鬼神作祟,夺走她的魂魄,让她发疯了。好,那你说说,该怎么处置她?”
宁王骤然被这么问,跟着吓了一跳,她看着自己母皇严厉的神色,试图迎合母亲的决定:“儿臣以为……”
她顿了顿,试探地道:“儿臣以为此等大罪,该黜为庶民……不,该杀!”
宁王说到一半,皇帝的脸色就阴沉了下去,她以为是不够重,吐出“该杀”这两个字后,萧丹熙几乎怒极反笑了。
她笑了几声,在宁王以为自己似乎答对了的时候,皇帝气得呕出了一口血,整个嗓子眼里都是血腥气,嘶声骂道:“那是你亲姐姐,你竟然要杀她!畜生,你这个畜生!!”
周围的宫侍全都凑了上来,晋王顶着被砸的满头血膝行上来,连忙道:“母皇、母皇保重龙体要紧啊,都是女儿不孝,都是女儿的错……”
皇帝一阵耳鸣,头晕眼花了半天,差一点倒了下去。
一阵兵荒马乱后,宫中的医官急忙赶来,诊脉、行针,堪堪稳住了情况。皇帝闭着眼缓了不知多久,两个亲王也就在地上跪了不知多久。
天色临近日暮,萧涟得到顾棠的密信后,照例来面呈给母亲,还未迈进太极殿的门槛,萧涟便见到地上昏昏惨惨的夕阳余光中,跪着两人。
这两个人好眼熟,仿佛是我姐啊?
如此情景……还是当不认识吧。
萧涟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将顾棠的密信交给大宫令后,挽袖在母亲身边侍疾。
这些天母皇圣体违和,都是他进宫侍疾。他虽然很想知道顾棠写了什么,但这毕竟是国政大事,萧涟不能擅自打开看,而是保留封信的红蜡,完整地交给母亲。
虽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顾棠却跟顾太师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样的办法,并没有提及刺杀之事,只是汇报新政的推行进度,态度中正地阐述各地情况。
萧丹熙身上还扎着针,却非要立刻看顾棠的密信内容,不听任何劝阻。她发抖的手指捧着纸张,在沉默的阅读之中,指尖终于渐渐稳定下来,不再颤动了。
半烛香后,她长出了一口气,道:“给她回复,竭力推行,不必瞻前顾后,若有顽抗,特许她斟酌惩办,无须上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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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玩了几个电视剧的梗hhhh
革你爹个头,改的是大明王朝的梗。
鬼神夺走了你的魂魄。出自雍正王朝。
修了一下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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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跟楼下的青梅玩耍时,会压在朋友家猫的身上,想低头舔对方的肚子。我们觉得这是因为她没有礼貌,不懂猫之间的社交。
前几日写到一半,感觉大脑好活跃、好兴奋,忍不住突然站起来,把猫压在床上,脸埋在她的肚皮里。
埋完抬头时,忽然意识到:“难道猫没有礼貌,是因为我?”
后来两猫一起玩耍时,朋友问:“你说她们是好朋猫吗?”
我没回答,心里想,那要看猫觉得我是在亲亲她,还是在欺负她了。
第94章
在顾棠的强硬态度下,铁板一块的利益团体被斩首的铡刀切开,撕扯得四分五裂。
不怕死的终究还是少数。
顾棠在南直隶州公开督促新政,查看已登记的土地图册, 亲自去检查勘验, 询问胥吏。
这段时间, 她订正了不少错漏, 跟孟挹香商量出许多具体实施的细则, 以免有人钻规则的空子、动不该动的手脚。
也就是这些细则施行的第二天夜晚,一位当地的乡绅拜访顾棠,抬了几箱子的礼物。
顾棠没让礼物进门,就地放在门槛外,并有言在先,所有财帛礼物一概不收,从哪儿来的,抬回到哪儿去。那位乡绅答应后,两人谈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接下来数日,所有人都按捺不住了。
本地豪强士绅的书信像雪花一样堆满在顾棠的书案上, 前后有无数人登门拜访,终于,在顾棠停留在南直隶州的第十七日, 有一位大地主公开表示支持。
她是不是傻?
不少人在心里犯嘀咕。
她家的土地可是占了南畿土地的一半儿,像她这样的望族, 能与之比肩的只有依靠高官疯狂兼并土地的周家和宋家。
很快, 质疑的声音便消失了。因为这位大地主公开支持后, 顾棠上表嘉奖她,承诺给她家中女娘提供京中官学的名额、并且愿意让她未来考中举人的后代,拜入自己的门下。
……拜入谁的门下?
顾棠? !
此事一经传开,孟挹香算是见到什么叫“脸色大变”了,这变脸速度之快、变脸风格之剧烈,真是她就任巡抚以来,生平仅见。
真是太不要脸了!
“不就是给她当学生么。”孟挹香望着她的暂居之所,这小院子的门不大,只是两扇木门,这会儿门房都要忙不过来了,门口全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连夜乘船从苏昆、庆庐赶来的。
“你看看这群人,”孟挹香扭头跟刑月驰道,“真是一等一的刁钻,翰林院也有别的状元娘做学士,怎么没见她们这样?区区一个让后辈拜入她门下,就立马倒戈,觍着脸来了,从前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全都当个屁给放了。”
刑月驰收拾完刺杀之事的首尾,把麾下的水师营和漕粮卫查了一遍,能留下把柄、或者暗中涉及此事的人,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处理掉,沉了江。
问就是剿水匪、船翻了,再问就是海浪大、天气坏,非要质疑,那抚恤金还要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