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刹那,那股冷意便从他身上消失,让王别弦变得柔软而消沉,他微红的指尖往下一点点滴水,水珠落在石阶上,溅成一滴一滴的小水花。
就这么脑海空白地怔了许久,他几乎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是自己还没睡醒……这个时候,顾棠便拾阶而上,朝着他走来。
人在面临巨大冲击之时,往往做出不了什么反应。他就这么愣愣地盯着她,被顾棠接过装着食材的篮子,又被她一把抓住了手。
“菜也要你自己洗?”顾棠拉着他向上走去,“我有话要对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住哪儿?”
王别弦被她攥住的手掌隐隐发烫。他下意识出声轻唤:“二姐姐……”
“嗯。”
“姐姐。”他又低声叫了一句,这次顾棠没有回应。王别弦看着她的侧脸,每一部分的肢体都不听使唤,魂牵梦萦,心神失守,差一点在石阶上被衣摆绊倒,顾棠便一臂用力地扶住他。
“看路。”她提醒。
王别弦好半晌没说话。
日光映着她的身影,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彼此依偎。王别弦默默地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住的地方……没有怎么收拾,我们在菩萨面前说说话,好么?”
顾棠一想她准备的那些话,哪有一个好意思在菩萨面前开口?纠结了几秒,还是道:“没关系,就去你那里。”
王别弦略微担心起来了。
随后,他想到去自己的居所路途更长,能跟她在一起多走一会儿,这种担心慢慢转化成一股隐蔽的喜悦。
他想,不管二姐姐要说什么,一定要忍住,要假装很不在乎……要拿出佛门修行的心境,千万不能哭、不能生气,更不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错过自己这么端庄懂事的郎君,她日后一定会后悔的。
……她会后悔吗?
王别弦再次看向顾棠。二姐姐习武久了,一身赤金色的常服,身姿挺拔劲瘦,仪表不凡。玉面朱唇,一双墨黑又纤长的眉,风神秀彻。
……她真的会后悔吗?王别弦又不确定起来。
法华寺的侧后方有一列禅房,跟僧众所居的地方分开,似乎好几间都是空的。顾棠跟他默不作声地走了很远,抵达禅房面前时,见王别弦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微微愣了一下。
住这里?
她再次看了阿弦一眼,又挪过目光,看着破旧粗劣的门,矮矮的、不平整的门口,还有几乎透不进去光的狭小室内。
顾棠下意识地皱了下眉。里面很干净,没什么东西,其实收拾得非常好,好到纤尘不染……阿弦是稍微有一点洁癖的,她记得。
但就是这样的纤尘不染,更显得里面又窄又空,床榻冷硬,一个青春年少的儿郎,满屋连一面能用的镜子都找不到。隔间是一个很整齐、放着小炉子的地方,可以煮一些东西。
没有坐的地方,顾棠只好坐在那张床榻上,垂手抚摸了一下榻侧整齐叠好的被褥。布料是素蓝的,微微粗糙。她沉默半晌,再度抬眼:“没有人照顾你?……你以前来这里清修进香,听说不是都有府上的人跟着吗?”
“我如此忤逆。”王别弦低声道,“娘亲和爹爹也心灰意冷,不愿意再管我了。”
“……放你在这儿自生自灭?”顾棠又忍不住蹙眉。
“我活得下去。”他说,“反正你已经不喜欢我了。我自己远离世俗,不受逼迫,心中安静。”
他按照自己预想当中的那样回答,尽量有骨气一点。然而说这些话时,却抑制不住再度震动的心神,像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不断颤动,摇曳着他的心,说到最后,还是有一丝丝委屈暗涌上来。
顾棠挽住他的手看了看。王别弦以前从未受过努力生存的苦,这双弹琴写字的修长双手一时间多了些细碎伤痕,还磨出小小的水泡。她屈指一碰,王别弦马上抽了口气,声音近乎于无:“……疼。”
顾棠如鲠在喉,心说这还清修什么?
“疼还这么倔犟。”顾棠叹道,“服个软有这么难?”
“为什么要我认错。”王别弦声音软了些,他这么多日都不曾掉眼泪,顾棠才开口,眼眶便一热,酸涩发胀,喉间也跟着一紧,有些哽咽,“明明是说好了的事……从小就告诉我……我跟二姐姐以后是一家人。”
他微微咬唇,抬袖擦拭眼泪。顾棠将手帕递给他,王别弦攥着手帕,泪眼朦胧地抬眸,就这么凝望不动,然后他哭得更厉害了,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顾棠凑过去给他擦,语调一下子放柔:“哎呀,我只是说可以服个软做权宜之计,要是我的话肯定不会硬来的……你眼睛都哭肿了,睫毛都哭的丑丑的了。”
王别弦没回话,却被戳中一样努力控制情绪,抽泣了两声,眼泪勉强忍住:“你不来看我我就不会哭。我在别人眼里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又要来看我?你都要娶别人了。”
他终究没控制住,浓烈的爱慕夹杂着时隐时现的恨和怨,缠绵悱恻,如千丝万缕的网绕住了他的人生。王别弦轻轻拉过顾棠的袖子擦泪,在她面前低语,声音清幽动人:“二姐姐,你就一点点也不想要我吗?”
顾棠捧住他的脸:“好弟弟,你是全天底下最懂事端庄的人,是世家公子诗书礼乐的典范,才情过人,精通音律。我们两个从小相识,你……你愿不愿意……”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果然无耻得还是有底线的,只好说:“那个,我把你接下山吧,暂时住在我的一个院子里,派人照顾你。”
王别弦愣住了,张了张口,攥着顾棠衣袖的手紧了又紧,指骨绷紧得发白,好半天才尝试着吐出几个字:“你要我……做外室?”
顾棠:“……”
啊?
王别弦恨恨道:“你混账!你根本就不是真心待我的!”
顾棠:“我的意思……”
“你这样做我娘会气死的。”他哭得咳嗽,掌心本来就磨破的地方反复碾动,仿佛要用这种疼痛来提醒自己,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说,“表哥知道了也会来抓我的,他说不定还会带着三泉宫的宫卫,拿刀砍死我……”
顾棠琢磨了一下:“七殿下?不至于吧……”
“你不懂男人。”他这次直接拉过顾棠的手擦泪,因为哭得太厉害,脸颊都滚热起来,只勉强维持着不哽咽,低声缓缓道,“你和表哥是圣人赐婚,我又不是正经过门娶来的,也只能隐姓埋名偷偷待在你的小院子里,你越藏着掖着,做正房的越吃醋,还败坏他的名声……”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我要是……”王别弦抬眸看向她,“你会保护好我吗?二姐姐,我只要能跟着你就好了,你心里有我,愿意接我回去就好,我不会碍着表哥的眼。”
然后又纠结幽怨地添了句:“只能是外室吗?……姐姐,他以后都不给你纳侍了吗?这样犯了七出,是可以休的。”
顾棠啪地弹了他额头一下:“我才不会休呢,你哥也没有不让。我的意思是,等我跟七殿下成了亲,我请母亲跟你娘商议,把你定给我做侧室,好不好?”
王别弦呆住了。
他不该立刻又抱有如此汹涌的希望,就像一团熄灭的、满是灰烬的炉火,只是被她轻轻挑动几下,就倏地又溅起滚烫的火星。
长到这么大,在二姐姐面前,他仿佛总无长进。无论顾棠说什么,他都愿意相信。
他又不争气地相信她。王别弦方寸大乱,靠进顾棠怀里,尝试着伸手抱住顾棠,像小时候那样轻轻靠着她的肩膀,声音颤抖地轻语:“二姐姐,我会等你的。你、你亲我一下,就算你这次还反悔,你亲了我,我也不会再哭了。”
似乎这样,就可以封存余生的眼泪。
顾棠亲了他一下,从额头,轻盈温柔地吻到唇角。她低声道:“你不能那么不清不白地嫁给我,也不能跟你娘爹断绝关系……只要你我正当迎娶婚配,你做了侧君,京中那些传言自然消弭,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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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辈子的阅读经验那几句依次来源网梗,张无忌,李寻欢,段正淳。仅仅是调侃一下hhh
天太冷,坐电脑前好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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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之后喂猫,猫太高兴了,一边蹭我一边举起尾巴,尾巴用力地打到我的手背上,我一手抖,擓到勺子里的猫粮撒一地。
我呆住了,震惊地看着地面。猫却不在意,像鸡一样在地上迅速啄了起来。
我:“……”
第110章
顾棠将此事告诉萧涟时,是写在了一封信中。
两人数日未见,她先是写了一些绵绵情话,腻歪地写了一整张纸,却还表达不尽相思之情。随后赶紧刹车,关切问他身体如何,想着他掉的那二十滴血有没有涨回来……最后才提及阿弦跟家中决裂之事,询问萧涟,意思是,日后我们来照顾他好不好?
萧涟收到此信,捧着书信端详许久,从她风骨峥嵘的一笔好字,一直看到最末尾的那句话。他垂首嗅了嗅信纸上残留的一段清淡墨香,闭目定了定神,重新铺纸研墨,挽袖回文:
“妻主与表弟相识十余载, 岂忍心流落他在外,我自然会照顾好他, 诸事放心,不必多虑。若使你这菩萨心肠伤心,绝非我所愿。只是卿卿日后只爱怜弦弟, 仆合该垂泪一哭才是。”
小七鲜少说这样的话,近似有些讨人怜爱的情韵。顾棠收到回信后一阵心动,倒想立刻看看七殿下怎样垂泪一哭。
离开法华寺不久, 顾棠便亲自前往琅琊郡王的府上拜会自己这位姨母。她如今权势滔天, 民望甚隆,王家不敢怠慢,自然礼数周全地招待, 跟姨母略表此意后,对方脸上露出一阵疲倦和释然,她叹道:“昔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无情无义,不愿跟你母亲站在一起,怕出了事惹得全家受到牵连。难为你母亲愿意周全彼此的颜面和名声……她是个仁和之人,殿下亦冠绝古今,可怜体贴弦儿的一片痴心……”
“姨母言重了。”面对母亲的朋友、王家长辈,顾棠还是很谦逊的,“您和我娘都是为了阿弦着想,不愿误他。晚辈一路九死一生,跟身边的人也是聚少离多,国事缠身,不能体贴郎君的闺中之情。未曾想公子为了我一介粗莽武妇宁可清修一世,晚辈实不忍辜负。”
琅琊王沉默半晌,道:“我家的颜面倒还罢了,难不成比我儿郎的命还重要?此前我没有提起,一是不好向你娘开口,太师当初处境特殊,陛下的人在侧,谁也不好联络她。二是……殿下竟不恨我吗?”
她实则是惧怕顾棠心中依旧有怨。
顾棠怔了一下,含笑道:“这就更言重了。”
如今已是太初三十二年,光认识萧涟都有四年了,何况王别弦?曾经未成熟时期的那些依依不舍、爱怨交加,那些舍弃分离的断情之苦,就仿佛是隔世之事了……两家退婚后,她更加浪荡于花丛之中,出没于秦楼楚馆间,有多少是为了寻欢作乐,多少是为了暂时淡化记忆,她已经记不清了。
至于现在,经历的事太多,肩上的责任太沉重,顾棠反而没有余裕去恨谁、怨谁,这些情绪几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光是回忆,都要费好大一番力气……总是回忆痛苦,那太累了,何况她所想到的痛苦,比私人的情爱要痛太多。
那些关乎江山大业、关乎黎民苍生、关乎四海九州的痛苦,她尚且没有时间去细细品味。
“我并无怨恨,更不会因怨恨薄待他。”顾棠道,“姨母大可放心,王府的侧君要记载在册,正式婚嫁册封。七殿下尚有内通政司、以及王府事务,不便太劳累,日后应酬,还要阿弦帮衬出面的。”
小侍没有定额,纳几个也没人管,随意打杀发卖都由主家做主。但亲王的侧君却不能随意迎娶,要礼部筹备、请陛下过目,虽不及正室,但顾棠的正室可是皇帝的男儿,屈居第二,也还说得过去。
琅琊王深深地望着她,此刻,她撑持着的肩膀缓缓坍下来,流露出力不从心、却又欣慰放松的神情:“若是殿下听到那些传言依旧无动于衷,我也只能看着他蹉跎一生。弦儿是个认死理的傻孩子,若是强行逼迫,早就一脖子吊死了……还望殿下见谅。”
顾棠倒不在乎有什么传言,清除舆论对她来说已经轻车熟路,这件事对她的伤害微乎其微,她再花心风流也抵消不了震烁山河的功绩,可对阿弦的伤害却关乎他一生的前程……姨母这样做,是为了他做一个微弱的试探。
“这没有什么。”顾棠道,“我跟七殿下的婚期在即,陛下降旨召母亲入京参加亲迎礼,姨母跟我娘亲也有多年不见了,这次若有什么商议之处,请两家长辈多加费心。”
“我却羞见她……”对方缓缓道,“也罢,殿下宅心仁厚,我儿终身有靠。这些事定下来,看着他得偿所愿,我便回封地去……或许这一面,将是我跟太师的最后一面。”
这一面,或许也是陛下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她每日入宫,击海碎嘴巴极严,脸色跟木头掺着冰块儿一样,软硬不吃。然而顾棠默默打开读心技能,还是悄然窥测到了一些实情。
数日后,皇帝再次督促询问礼部的进展,就在她询问进展的当天下午,萧丹熙亲自下了一道旨意。
赐死五皇女晋王、六皇女宁王。
旨意一下,满朝文武尽皆骇然,先后有十余位御史上疏进谏,认为两人虽罪孽难赎,却已废为庶人,终身幽禁,陛下一生仁德,功盖千秋,若此刻杀女,恐怕后世议论纷纷——萧丹熙很想要一个德行无缺的庙号,百官们也尽知,何况她身体不好,病中下这种旨意,群臣自当规劝。
当夜,燕王府也是宾客盈门,不管是心腹还是朋党,只要稍微沾点边儿的,都悄咪咪前来打探顾棠的口风、或是间接询问冯玄臻、唐秀等人。
“我授意什么,真不是我的意思啊。”顾棠捏了捏额角,无奈地跟严鸢飞解释,“跃渊,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一个赶尽杀绝丧尽天良的形象?我——”
“你不想斩草除根么。”严鸢飞徘徊数步,扭头看向她,“你说实话!”
“……”顾棠一顿,说,“想。但这不是我偷偷跟陛下说的!”
严鸢飞猜到她肯定想这么干,因为晋王和宁王毕竟在血脉上是云儿的姨母,论血缘关系往下传承,这一代人终究还是绕不过去的,加上云儿年纪小,日后可能还会有不长眼的翻出来生事,与其杀那些生事的,不如砍了这两个人,一了百了。
她和顾勿翦都是真心为云儿着想的,她严鸢飞能想到的,顾勿翦也一定想到了,所以才第一反应以为是咱们大梁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王殿下搓了搓手,蛊惑得圣人不顾万世之名,非要诛杀她们不可了。
“这是陛下自己的意思。”顾棠叹道,“我什至今天出宫前还劝了几句呢。帝母说让我滚回去准备成亲。”
严鸢飞:“……你就回来了?”
“不然呢。”顾棠道,“她是我岳母诶,半个亲妈。”
严鸢飞略感无奈:“圣人的病如何了?”
顾棠沉默半晌,只是说:“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还要挣扎,休怪我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