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衢虽然聪敏早慧,毕竟还太小了。光是领略“人会死”这个概念,对一个孩子来说都太过深厚和残忍。她无法体会这种感受,不住地向后退去,不住地想要逃避、躲在顾棠身后。
顾棠没有阻止,让她在身后躲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道:“云儿,站到姨母身前来。”
萧云衢满脸泪痕,她仰头看向顾棠的身影,抽噎了几下,挪动步伐,一点点蹭过去,面对着那么多人。
顾棠低下身,伸手抵住她的脊背。小孩子一看见这样的场面就想要再次逃避,却靠在了顾棠的手中,倚在她的臂弯里。
“别害怕。”她说,“我会在陛下身后,会一直在这个地方,我会保护陛下。”
萧云衢咽了下唾沫,没有那么恐惧了,她仰头接着看向顾棠,看到她一身素服,目光却平静镇定,像是塌不下来的天,像是拦住湖海波涛的大堤,山崩地裂,不过如此。
灵前即位后,新帝应当在灵前守孝,以日代月,守孝二十七天。云儿实在太小了,虽然遵循礼制,但时常守到困倦不能起身,便蹭到顾棠身边,靠在她身上。
顾棠习惯成自然,陪着云儿日夜在此。她在灵前跟礼部商议登基大典、定谥号、庙号、追封先帝各个君侍,追封康王……一应事务忙碌不堪,几日都没有合眼。
没想到这个除夕会这样渡过,仿佛每个冬天降临,都有一件能动摇她生命的大事发生,让她在每个岔路上精准地选中自己的报应。
国丧期间,阖宫内外寂静无声,只有隐隐的哀哭。顾棠将瘦了好些、小脸都变尖了的云儿抱在怀里,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风寒发烧。
云儿在她怀中蜷缩,眼睛哭得红肿,童声沙哑,眯着眼睛很小声地说:“姨母,你能不能别叫我陛下呀。”
寂静寒夜,顾棠握着她的手道:“私下可以不叫,有别人在就不行。”
云儿蔫巴巴道:“那我不要别人在了,我只要姨母在。”
顾棠唇角微扬,浅而无声地笑了一下:“那就更不行了,你要做圣人。圣人是很沉重的两个字呢。”
萧云衢环住她的脖颈,喃喃着睡过去:“很沉……云儿很沉的……”
二月十六,新帝登基,改元建新,将年号改为太始元年。为先帝定谥号为文皇帝,庙号仁宗,葬于顺陵。
遵先帝临终遗言,从凉州凤关郡万雪台迁回康王的陵墓,重葬于帝陵一侧。
定下这个崭新的年号时,伴随着一声系统的清脆响声。
麟女登云(三):稚嫩的孩童抱持着令人觊觎的印玺,在其十五岁之前教诲国事,使其观政历练,所有属性均达到70以上。 ( 7/70 )
好漫长的任务……
顾棠感叹一声,看了下云儿的面板。 7是她目前所有属性中最低的,看来是以短板为标准。现在她最低的属性就是武力,不过云儿这个年龄都有7的武力值,那萧涟最初病弱时的武力值只有……呃,只有5……
真是战五渣啊,小七。
太始元年二月十八,在皇帝的龙椅旁边特地设了一个居于百官之上,在御座右手边的位置,是摄政王、燕王殿下的位置。
顾棠上朝有了新工位,不用站着,属实也算是一大进步。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朝会,顾棠没有卸下兵刃,佩剑上朝,坐于此位。凡有进谏上书,当即交到她手里。
众人望着她腰间那把平平无奇的剑鞘,就是这把朴素宝剑,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斩杀了多少狂悖之徒。百官面色惶恐,左顾右盼,捏着自己袖中的奏表不敢上前。
温清晏在心中默默想,剑履上殿,这是何意?难不成先帝所托非人么。思绪未尽,她身侧不远处的严鸢飞便双眉紧锁,上前开口:“燕王殿……”
她话还没说出口,两人之间竟有一个小官率先上前,面露喜色地上奏:“闻古有让贤之先例,今陛下年幼,主少国疑,而燕王殿下之德四海宾服,天下共知——”
怪不得昂头挺胸这么高兴,原来是审时度势,揣着劝进的折子。此人洋洋洒洒说了好半天,将奏本交上去,由宫侍递到顾棠手里。
顾棠却没展开看,将这个折子在掌心拍了一下,面无表情,语气淡淡:“发此悖逆狂言,该杀。”
她抬起头,将前几日新帝登基前,在内通政司和凤阁截下来的其他奏本也一起拿过来。这里面不仅有其她人的劝进奏本,想让她来一套三辞三让的权术,鼓动她篡位自立;还有认为皇储实在太小,请求让晋封为太夫的康王君崔氏垂帘,调崔家外戚入京的奏本……
顾棠一一念出来,将上这些折子的人点在眼皮底下,随即抽剑出鞘,剑刃锵地一声插入金殿的砖石上,凿出一丝裂痕。
她掌心压着剑柄,持剑而坐,目无波澜:“太夫久居内帏,不识政务,上书垂帘者多怀异心,贬黜流放,永不录用。至于剩下的这些谋逆叛乱之言……进此言者,立诛。”
话音刚落,左右宫卫立即上前,将殿上之人拖走。在几道慌乱哀嚎声中,一切似乎变得更加安静了。
小皇帝当然没有什么威慑力。
可是燕王殿下却令人脊背发寒,两股瑟瑟,汗出如浆,一时之间,呼吸声尽皆收敛,落针可闻。
只剩下萧云衢偷偷加了一点政治属性,在旁边紧张地看着顾棠。她很小声地道:“姨母……”
又看到面前那么多人,只好道:“燕王。”
“嗯?”顾棠这才抬首看她。
萧云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威严,软糯糯地说:“朕命你坐到朕旁边。”
顾棠:“……还不够近?”
萧云衢挪了一下屁股,她在这么宽大的龙椅上只占了一点点,然后眼睛亮晶晶地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姨母抱。”
顾棠:“……”
下方的人没听见小皇帝在说什么。严鸢飞见她态度坚决,终于长出一口气,眉峰舒展。
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摸了摸袖子里带着的牌位,太好了,不用冲上去抱住她的大腿哭劝,再被顾棠一剑砍死了。
她转而看向旁边的唐秀。唐天蕴却面无异色,好像完全相信顾棠不可能篡位一样,严鸢飞都有点怀疑是自己心胸狭隘了,随即,唐秀道:“严大人,咱们是不是该劝劝陛下。”
严鸢飞微愣:“什么?”
唐秀拿着笏板,一向一丝不苟、公正无私的脸上出现一道裂痕,她指了指上面:“陛下想让勿翦……想让燕王殿下抱着她坐在龙椅上。”
严鸢飞顺着她的手转过头,瞳孔地震。少顷,她心中只剩下了一句话——
这,这合乎周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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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合乎周礼吗.jpg
第118章
新帝继位后, 德被苍生的提示时不时就跳出来一下,显示增长了治国辅政的功德。
国丧持续百日,百日内不许宴饮作乐, 一月内禁止婚娶。寺庙、道观, 尽皆鸣钟吊唁。
梁朝有“勿惊百姓”的习俗, 平民百姓并不会有多大感觉, 需要严格遵守规矩的只有文武百官和勋贵门户。
年后上朝时,顾棠将户部各地清吏司呈交上来的账册看过一遍。审核各部堂官呈递上来的预算和年初规划,同时打开地图右下角的放大镜,用民心探测器的功能提拔了几个本地的官员。
这几人俱是小官,功绩从来难以传达进上位者的耳朵里,即便政绩不凡, 功劳也大多被中间层瓜分殆尽。
顾棠能看见民心探测器显示的百姓信赖度,才将几人从底层浊吏中挖掘出来,提拔升任。同时,官府主持的低息贷款也在延州的两个郡推行,公文下达地方。
国事繁杂,要忙的事极多。各部官吏常在栖凤阁外伫立等候,手捧奏本,面陈奏议——若快马加鞭从各州送来的急报,则直接送到燕王府去。
为此,顾棠近两个月没有去过后院,不是在栖凤阁,就是在太极殿,夜晚还要爬上龙床,抱着害怕一个人睡觉的云儿看奏折。
皇帝年幼,只有在顾棠陪着睡的时候才能安稳。一旦顾棠回燕王府,次日必定听见大宫令在殿外责骂宫侍,怪她们照顾不好陛下,让陛下夜半梦魇,屡次惊醒。
……这其实是演的吧?顾棠每次路过时都会默默揣测。
她不问,大宫令也不提。宫里人的演技格外好,被训斥的那几人轻车熟路地一跪,哭诉道:“干娘别生气,从来只有燕王殿下在的时候圣人才高兴的。我们着实没有办法啊!”
“说这样没用的话!”大宫令急道,“王主宵衣旰食,日理万机,还能将王主从府中请回来不成?”
这段对话进行到最激烈处,正是顾棠每日入宫的时刻。她降低存在感地从侧面飘然而过,却还是被大宫令的余光捕捉,连忙行礼道:“燕王殿下。”
被责骂的几人也齐齐转过头行礼:“给殿下请安。”
顾棠:“……”
……这根本就是说给我听的吧!
她只得客气地请宫侍起身,大宫令便长吁短叹地担忧,怕陛下夜不安枕,长不好身体。
顾棠陪她走了一段路,无奈道:“我今日陪陛下留宿宫中便是。”
对方顿时愁眉舒展,面露喜色。
这样的情况一多,忧愁就转移到了其他人脸上。
太始元年三月,桃花烂漫,春风化雨。在这个细雨沙沙的温柔春日里,王府偌大的一片桃花林石亭中,几个正当年龄的青年郎君聚在亭内,三个人凑在一起,竟想不出丝毫办法。
林青禾坐在亭内誊写账册,轻轻拨弄算盘珠子,只是算一会儿就停下来,目光望眼欲穿地眺望向桃花林的另一端,瞄着那条曲径通幽的小路。
这条小路能听见街巷里马车的过路声。王府的车驾跟别家不同,四角悬着特制的铃铛,妻主回府大多都走这条路,顾棠一回来,就能提前听见铃声。
他手下动作很轻,算盘上玉珠子的声音时断时续。旁边人却听得一阵心烦意乱,拉着他的衣袖:“林哥哥,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是挨着他坐的李泉。
李泉的身份众人早就默认,破了身子收房也是摆在眼前的事。他抬手抵住脸,忍不住叹气:“已经两个月……快三个月了!妻主是不是在外面又有相好的了?还是……还是看上了哪个宫侍?”
林青禾还没开口,凭栏而坐的阿塔里便站起身,没好气地道:“你让他想办法?林郎君可是家生子、通房出身,他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有'太师所赐'四个字做靠山,妻主再纳好几个小郎,他也只会贤惠地给照顾好。”
林青禾接着算帐,垂着眼帘淡淡道:“是又怎么样,大户人家谁不是三夫四侍的,你们习惯了就好了。”
他虽这么说,其实还是会暗暗担心的。林青禾知道自己是顾太师所赐,不管怎么样,妻主都不会对自己不好,可是他毕竟年龄大了……每天清晨梳洗时仔细端详面庞,都会疑心自己没有从前好看,被院里其他几人给比下去。
阿塔里天生丽质,又有一头漂亮醒目的金发,一双蔚蓝如湖水的眼睛。他放得下身段卖弄风骚,哪里是他们脸皮薄的人能敌得过的;李泉很会做点心茶饭,勾着女人的胃,也就勾住了她的心,他又年轻俊俏……
林青禾也时常焦虑,只是碍于多年的体面,不肯说出口。
“谁要习惯这种事!”阿塔里可是对真爱有追求的,他的毕生目标就是让顾棠爱上自己,哪里容得下外人再凑到她面前,自然吃醋得厉害,“不知道外边哪个狐狸精手段这么高明,让妻主把家都忘了,让我知道是谁,我非撕烂他的脸。”
王府跟从前那处小院子不同,阿塔里根本翻不过去,就是真能爬树翻墙,墙外也是一水儿的亲卫守着。
他这么敏捷矫健的一个草原儿郎,竟然只能眼巴巴地待在这儿坐以待毙——可恶,要不探探风寒澈的口风?
阿塔里焦躁地摸了摸金发发尾,又撩了好几下耳边垂落下去的长穗子。
暗卫就是好!每天飞檐走壁地偷窥妻主不说,还不用被关在这里,能立马手撕那些不要脸的坏男人。
阿塔里望而兴叹,他也好想偷窥妻主啊!
草原明珠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坐在林青禾对面萎靡不振地蜷成一团,发出有气无力的低微叫声:“还我妻主……”
李泉道:“我悄悄问过主君,是陛下还小,离不开她。”
阿塔里哀鸣道:“我也离不开她啊。”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祈祷:“大梁的陛下,还我妻主……还给我……妻主回家……”
他念了几句,再次瘫软地抵住石桌:“让我吸一口妻主的精气吧——”
林青禾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害羞震撼、怒斥无耻,到面不改色、平静以待,这中间的距离只需要一个阿塔里:“歇歇吧。只有正君侧君能入宫探望,咱们又没品级,等着便是了。”
阿塔里持续哀鸣,望母成凤:“我娘能不能彻底统一北疆,让她把我抬成侧室啊。”
林青禾跟李泉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地幻视到阿塔里在各种场合缠着顾棠,心中共同咯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