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援军抵达泰宁时,泰宁镇城墙上的旗帜虽然没有变,却弥漫着剧烈的血气和硝烟味道。
死伤极其惨重。
援军一到,突袭的一方立刻撤退,毫不拖泥带水地放弃已经占领的泰宁周边地带。
她们的决策太过迅速,让萧延徽想主动进攻时,便一定会进入她们掌控多年的地界。
而还回来的泰宁周遭之地,已经大多被劫掠焚烧,坚壁清野,成片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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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飞羽前往沿途找寻,仔细搜索一番后,却没有发现敌军将领的踪迹。
连尸身也未曾发现。
她跟顾棠约定好了时间,即便没有抓到,也不能迟误,当即返回禀报。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被接应队伍救走的三目鹰沉重地睁开眼,她体温极速下降,心跳却加速,感觉到一股格外的疼痛而炎热。
“怎么办?”看顾她的人问。
“是中毒。”接应她的人立刻发觉这不是普通的失温。
队伍中的一个中年壮妇死死捂住她的手不让她脱掉衣服,随后撕开她的肩膀外衣,用火烤过的刀剜掉她伤处的血肉,将毒素沾到的地方挖开,挤出血液。
另一人掰开她的嘴巴塞进毛巾,以免她因为剧痛叫喊、或咬到自己的舌头。
这位神射手出了一身热汗,捡回了一条性命。
“如果她死了,大狼主会很心痛。”这只接应的队伍人员简洁,只有十几个人,但每人身上都穿着甲胄,精钢剑,装备齐全。
这是黑狼王长女,也就是她们口中“大狼主”的亲卫队。
“是'夜神'的箭伤了她吗?”这个代称似乎已经约定俗成,“除了夜神以外,我想不到还能有谁在箭术上胜过她。”
提起这个人,众人都沉默了几秒。
一年以前,梁朝皇帝的第四女重伤逃脱。狼王派出了精锐去寻找,不仅没有找到,反而折进去不少人……逃回来的那些人惊恐无比,口不择言地向狼王描述那个神出鬼没的影子。
一个可怕的神射手。
那场失败的遭遇战被屡次提起,夜神降临这四个字,也成为了那人的代称。
有人不信,觉得夸大其词。
也有人恐惧,认为她非常可怕。
在今日之前,这位出名的神射手三目鹰,就属于完全不信的类型。
在梁朝援军抵达泰宁镇后不久,大狼主的亲卫也将三目鹰带了回去。
此时,她们的人已经退出泰宁周边。默拎巴河湖畔的军帐中,黑狼王长女嘉穆巴乌坐在一把铁铸的座位上,面前放着战争取得的美酒佳肴。
她身旁有两个年轻男人。一个跟她长得有几分像,是她的弟弟嘉穆赫兰,另一个则是大狼主的新婚夫郎——
白狼王库丘林的儿子。库丘林·诺诺阿塔里。
不过……
这位失忆后脑子不太好的鹰君坐得反而远一些。他垂着头,赤足,脚上挂着一圈枷锁和铃铛组成的装饰物……这其实本质上还是锁链,让男人无法迈开腿大步奔跑,也没办法骑马。
他嫁给大狼主之后,应该被众位将领尊称为“阿沙”。因为她们有将自己最亲密的直系上司称为“哲哲”的习惯,也就是鞑靼语中姐姐的意思。 “阿沙”则是“哲哲的配偶”。
但他嫁过来后,却没有人这样叫他。有时候,大狼主麾下的将士,甚至会管嘉穆赫兰叫“阿沙”,在这白狼王的部落中,也是极其颠倒人伦、败坏天理的事情。
“……你是说,那个年轻军娘带人从后面抄了伏击点?不仅如此,还对射赢了——你?”
嘉穆巴乌身形高大,褐色皮肤,一身健壮的脂肪包裹着肌肉。她穿着皮草和甲胄组成的战袍,粗壮的大腿上裹着一层层鱼鳞般的甲片。
她跟萧延徽同样带兵,但比康王年纪更大,常年奔驰在草原上,皮肤粗糙,脸上有一道疤痕,从上唇斜着贯穿到下唇。这位黑狼王的继承人有一双深蓝的眼睛,棕金色头发,长发的下半部分剃干净了,只剩下上半段金发盘起来。
三目鹰勉强爬起来回话:“是,哲哲。”
她是哲哲麾下能力最强,也最受信任的弓箭手,不然也不会将伏击的任务交给她。
“有梁朝的细作在我们军中。”嘉穆巴乌道,“不然,她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伏兵在哪儿?就算岳凌川猜到有伏击,也没法猜到准确的地点,还是说……有人将漠南的地形特殊处泄露了、告诉了她们……”
三目鹰脑海中想起那道空中颤抖、偏移的箭。
她心中倏地一颤,一股无力抗拒的后怕涌上来。从军多年,跟着大狼主这么久,她还从没有对一个人产生害怕和怯懦的情绪,这种懦妇的滋味儿,她今日才感觉到。
三目鹰喃喃道:“说不得,她就是猜到的。此人不像是……不像是正常人。”
嘉穆巴乌笑道:“不是正常人,是什么?”
她伏击失败,却还笑出声,又问:“你也觉得她是夜神的使者?”
三目鹰不敢回答。她其实觉得,那个人不是什么使者,她就是夜神的化身。
“让你露出这副表情……我真是对这个人太好奇啦。”嘉穆巴乌灌了一口酒,忽然道,“她是萧延徽的知交好友?”
“哲哲。”有人回答,“她跟康王宛如手足姐妹,还有救命之恩。”
大狼主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说:“好。我要生擒她!让你们看看,所谓的什么夜神降临,也只是一个易碎的肉体凡胎。”
三十里外的泰宁镇中,为战死军士收殓尸骨,记载名姓的顾棠,忽然感到背后一阵莫名的寒意。
奇怪,怎么感觉……好像有人惦记着自己似的。
难道是小七?他是不是很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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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棠:一定是小七吧[害羞]
敌军聚在一起:生擒、活捉!
本文完全架空,制度是混合制度, 姓氏、称呼什么的也有很多魔改。哲哲和阿沙的称呼参考了部分少数民族语言,也是改过的,阿沙( asha )本意是“嫂子”。用这个词,是因为哲哲对应的“姐夫”音译过来是额附( efu )。这两个字会让人联想到清宫剧,比较出戏,所以改了。
这么设定是因为黑鞑靼部落最接近上古母系,管自己追随的母系领袖叫“哲哲(姐姐)”感觉很有爱…… [眼镜]
第68章
“我听从母亲的话,坚守不出,严防细作,每夜巡视城墙……虽有伤亡,幸而没有丢城失地。”
泰宁的守将是岳凌川的女儿,人称岳三娘,她回禀道:“可是她们不过一时退兵,哨探来报,敌军已在几十里外扎营对峙、虎视眈眈,对这里依旧觊觎。主帅、副帅,既然圣人的旨意是取回当年失地,不如就从泰宁开始,沿途攻克!”
“好。”岳三这话倒是很得萧延徽的心, “我正有此意。”
她看向身旁的顾棠。
被顾棠拎着后衣领扯回来的次数多了,就算她再不乐意也学会看她一眼,看顾棠有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可以。”顾棠看完了驱散地图迷雾后、彻底呈现出来的堪舆图。她将需要打过去的几个地方研究了一番, “有几个险地,可能会受阻。不过最重要的是凤关到泰宁的路线一定要安全畅通,我们的辎重粮草都在那里。”
“卑职愿率军护送。”岳三望着她开口。
顾棠看了一眼她的面板。武力、统御,两个数值都在65左右,她点了点头,道:“有劳将军。”
当夜修整一日,第二天,萧延徽发军令调集大军前压,将大部分人马调来麾下。
这动向早被对方捕捉到, 前压三十里后,这里的营帐早就拔除,所有东西烧毁殆尽。
“她们后退了。”萧延徽望着哨骑传回的消息。
“白林山。”顾棠道, “我们向前进军到白林山,不要轻易冒进,她们的人马一定在那里。”
萧延徽这次已经不问她为什么了。
在两人率军前行的过程中,有好几次她认为敌军会设伏的地方,顾棠都摇头,说不会。事实也如她所言,就仿佛整个战场对她来说是透明的一样。
难道她能看到点什么?
萧延徽怀揣着这种疑虑,甚至多次凑过去看她手上的堪舆图。但那卷堪舆图虽然标注细致、笔墨清晰,上面却没有什么特殊的字迹。
顾棠除了看这卷堪舆图之外,还经常从怀里掏出另外几本小册子。
一本是画着棋盘走势的札记,萧延徽偷看了几眼,上面写得是围棋精要,甚至还是她七弟的笔迹。
……这种时候还在你侬我侬!
顾棠却不知道在她眼里,这居然是你侬我侬。
前进至白林山山麓后,她果然见到对方驻扎的红点,密密麻麻地连成一大片,粗略算来,大狼主手下也起码有四万人马。
这对游牧民族来说,是非常可怕的数目。这些人马似乎是两个部落联合而成的,要养活这么多人,除了四处劫掠、以战养战外,以她们的生产力几乎是不可能的。
也就是说——为了养活这么多人,唯一的办法就只有得胜入关。
顾棠深深地吸了口气,高原上秋季的冷风一阵阵贯入肺腑。
“白林山被她们占据多年,虽然在版图上属于大梁,但这里却是这些部落骑兵最熟悉的地方。”顾棠道,“她们靠山扎营,是为了防备绕后突袭。”
难道是上次绕后突袭伏兵,提醒了那位大狼主?不然以她这么多年的作战风格来看,很少选择这么稳妥的扎营地点。
“嘉穆巴乌为人阴损狡诈,擅长突袭。”萧延徽跟她在万军从中会过一面,两人多次交手,熟知彼此的姓名和作风,“要是以前的她,就会在我说的那几个地方设伏,半路拦截。而且还会不顾一切地用火,制造伤亡。”
“在白林山用火……”顾棠叹了口气,“那山中的牧民……算了,我看这个人没怎么把白林山之人当做自己的同胞百姓。”
这里多族混居,不全是鞑靼部落的人。
“她不会爱惜山中牧民的,此人脑子有问题。”萧延徽道。
顾棠扭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们有恩怨,别说气话。”
萧延徽微微一愣,加重语气道:“她的脑子真有问题,不是什么气话!”
顾棠:“……?”
“嘉穆巴乌阴晴不定,反复无常。上次我带兵突袭时,本来已经取得上风。”萧延徽想起这事就恨得牙痒痒,“她诚恳与我和谈,愿意签投降文书,还把她的孩子送给我为质。”
顾棠眼皮一跳:“孩子?”
“一个新生儿,包得严实,说是她女儿。实则襁褓之中的是个男孩。”萧延徽没想到对方能如此不要脸,“草原部落的人,把男儿当牲口一般,怎么会在乎!我受她欺骗,腹背受敌,满腔怒火之下只杀了她的一名头领,所以才在包围中受伤。”
顾棠十分震惊:“这么变态吗?”
萧延徽冷笑道:“光是这样还不止。我将襁褓扔在地上时,她竟然表现得非常伤心。要是真伤心的话,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从前怎么没听你提起?”
康王的表情变了变,说:“这事难道很光彩么?”
顾棠想了想,道:“她很会拿捏人心,对你的作战风格非常了解。上次设伏失败,嘉穆巴乌一定有所防备,说不定已经猜到有人能影响你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