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正在淘洗手巾子给小丫头擦汗呐。
难为爹那蒲扇般的大掌,比个小丫头脸还要大,笨拙地?一点点给她擦额头。
黄樱摸了摸,松了口气,笑道,“这是个有福气的。”
小丫头还没醒,但是没有再?烧。
黄樱给她喂了粟米红枣熬的稠粥,这会?子将药吹凉了给她喂下?去。
因着他们晚上要家去,只爹在这里,小丫头才?发了汗,不适合移动,免得着了风,便打?算留在店里让爹照顾着,她喂药的时候也教?爹学着。
爹做这些笨得很,几次将药喂到脖子里。
黄樱忙拿布巾子擦,一边耐心教?,“药苦得很,她会?吐出来,爹记得给她拍一拍。”
黄父慢慢也学会?了。
黄娘子临走前还不放心,“要不今儿我来看店?”
黄父笑,“我能行,快回罢。”
黄樱忙推娘,“我作证,爹喂药喂得可好了。”
黄娘子这才?嘀嘀咕咕地?走了。
黄父将店门又?查看一番,确认门窗都?上了栓。
月亮很圆,他站在院里,抬头瞧了一眼,一轮圆月正?挂在桂花树枝杈里。
他才?想起今儿是十五。
地?上白晃晃的,将影子拉得很长。
市井还很热闹。
他摇着蒲扇蹲下?,将泥风炉子烧旺,给小丫头熬药。
忽然,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向院门处看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颤颤巍巍推开门,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脸上疲惫和绝望照得一览无遗。
她整个人笼在失望中,肩上压了石头一般,重得抬不起来。
蔡婆婆扶着门,艰难地?吸了口气,重重拍打?了几下?腿,弯腰扶着膝盖,拾了两次都?直不起来。
黄父将布巾子垫在药罐手柄处,端到一旁放着,忙过去,“怎了?”
蔡婆婆唬了一跳,她没想到院里有人,方?才?脑子里太沉了,她情绪麻木,甚麽也没注意。
她忙站好,笑说,“没事,没事。”
“快回去歇着。”黄父嘴笨,将她搀扶起来,几乎是提溜的状态,“腿疼了?”
蔡婆婆惶恐不安,忙道,“不疼,不疼。”
她闻到了药味儿,想起白日?的小丫头,她没找到英姐儿,羡慕,“小丫头该吃药了么??”
黄父:“嗯。”
蔡婆婆打?起精神,“真好。”
她往屋里瞧去,想看看小丫头。
黄父看见屋里景象,吃了一惊,屋里地?上孤零零站着的,不是那小丫头是谁?不知甚麽时候醒的,静悄悄的,也没察觉。
他忙将蔡婆婆放到床铺旁,跑过去,抓起小丫头夹在腋下?,忙往被褥里塞,“不能着凉!”
蔡婆婆有些眼花,瞧着小丫头跟她的英姐儿一般大,比英姐儿还瘦小些,这会?子哭闹起来,黄父手足无措。
她忙拖着腿过去,“别怕,别怕。”
“婆婆!”
小丫头扑过来,撞得蔡婆婆心口一疼,整个人都?僵住。
她浑身都?发抖,忙摸着小丫头的脸,这是——
这是——
“俺的英姐儿——”她喉咙里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整个人都?抖起来。
“呜呜呜婆婆——”
黄父惊呆了。
方?才?他提着小丫头,小孩子反抗得厉害,连踢带踹。
他轻轻拍了拍衣裳上的小脚印,站在一旁,忙将被褥披到小丫头身上。
“不能着凉。”他道。
蔡婆婆忙将英姐儿塞到被褥里,连被褥抱着,不停摸她的小脸,哭得嗓子都?哑了,“俺的英姐儿——”
小丫头忙抹了抹眼睛,“婆婆,英姐儿,英姐儿好好的,婆婆骨头硌人,婆婆吃饱吗?”
蔡婆婆想起下?午大家说的,忙捋起她的衣袖,看见那些伤痕,忍不住抱着她哭,“婆婆不好,婆婆没用,害英姐儿受苦了。”
“婆婆不哭。”小丫头艰难地?伸出小手,替她擦眼泪,她咧嘴,“英姐儿不苦,英姐儿吃糖了,甜!”
蔡婆婆紧紧抱着她哭了半晌,想起甚麽,忙将被褥裹紧,轻轻拍一拍,“婆婆有好吃的呢。婆婆去拿。”
她忙颤颤巍巍转身要走。
“婆婆!”
“哎?”蔡婆婆忙扭头。
小丫头忙跳下?床,眼睛肿得核桃一样?,整个人都?在抖。
黄父一把夹起小丫头塞被褥里,摁得严严实实,“我去拿,她不能着凉。”
蔡婆婆忙佝偻着腰,“哎!就在那个柜子里的!”
蔡婆婆放吃食的地?方?大家都?知道。黄樱跟她说好了,那些糕饼最多放三日?,三日?不吃她便要丢了,蔡婆婆便老老实实记着,放三日?才?吃掉。
她要留给英姐儿,英姐儿都?没吃过呢。
她又?抹眼泪。
黄父都?给她拿来放到桌上。
他将药也放下?,“记得吃药。”
蔡婆婆忙点头哈腰,“劳烦掌柜的。”
黄父教?她喊得脸色涨红,摆摆手,赶紧出去了。
这蔡婆婆说甚都?喊他掌柜的。
他将院门关好,上了门闩,听见蔡婆婆屋里传来笑声,抬头看见月亮挂在桂花树上了,也笑了一下?,回屋睡下?了。
翌日?。
黄樱正?拿着刷牙子揩牙,二婶喜气洋洋地?带着婧姐儿和娣姐儿出门。
她瞥了眼,都?穿着过节才?穿的光鲜衣裳,头上插着绢花并芍药和海棠。
老实说,二婶家闺女长相都?好。婧姐儿和娣姐儿虽比妍姐儿差远了,但也比她出众些。
都?是杏仁眼、樱桃唇、鹅蛋脸,瘦削身材,那衣裙穿在身上,都?是“纸片人”。
比起唐人喜丰腴,宋人更喜欢瘦弱身材,这两个小娘子都?弱柳扶风的。
黄老太太笑呵呵道,“到了官宦人家,聪明着些,好生做事儿,将来宥哥儿还要指望你们呐。”
“哎,知道了婆婆。”
娣姐儿和婧姐儿也都?很高兴。
河南府通判任职期满,回京迁转,授了尚书省工部屯田司郎中一职,六品京官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一家都?极高兴,娘一直在府上走动,托人打?点,这才?给她们谋了空缺,教?她们也能进去伺候。
两人昨晚兴奋地?一夜没睡着,今儿早早便起来打?扮了。
黄樱失笑。没见过上赶着伺候人这样?高兴的。
她漱了口,担心店里的小丫头,洗完脸便跟娘一起去店里了。
哦对,还有件事儿,家里的钱如今实在多得放不下?。
开店也有一月了,娘算了算,统共攒了一千贯钱,她这几日?担心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黄樱直接拍板,“送去便钱务存起来。”
黄娘子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这不,他们几个夯吃夯吃将一箱一箱的钱搬到车上,先去便钱务。
便钱务是北宋官营金融汇兑机构,甚至可以异地?支取,大大方?便了商人。要是带着一车铜钱去做生意,黄樱想想都?头大。
自古银行都?是高大上的,便钱务也不例外。
那衙门口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好不威武。
黄樱将钱拿出来,十几个拿着算盘、戴幞头、皂衣角带的小吏开始盘点。
另有贴司笑得合不拢嘴,请他们坐下?,给他们倒茶。
不怪他们态度好,这北宋政府可是给便钱务规定了KPI的,每年要达到260万贯钱的营业额,不能达成,当值官吏要“准条科罚”。
黄樱吃了一口茶便放下?了。
这茶跟谢郎君送的白茶是天地?之别。她眨了眨眼睛,以前也没发现自个儿有这毛病。吃了好茶还吃不了差的了?
她又?喝了一口,这会?子又?觉得也没到难以下?咽的地?步。
谢府的好茶也不是她能吃的,他们普通人,还是不要嘴刁的好。
想到昨儿承了谢三郎人情,心里想着怎么?还回去才?好。她不爱欠人人情。上次的白茶还还不清呢。
黄娘子和兴哥儿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皂吏们数钱,唯恐算错了。
那穿绿色圆领袍的主事拿着笔,一一记录核算,笑道,“一千贯钱,核对无误。”
黄樱咋舌,速度够快的,也就一盏茶功夫,真不愧是高级打?算盘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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