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樱瞧见了,心里怜爱,摸摸小丫头的脸。
“二姐儿。”小丫头抱着她的腿撒娇。
黄樱:“我给咱做鸡肉。”
小丫头眼睛亮了。
黄樱笑了笑,“宁姐儿来烧火可好?”
“好!”
七岁的宁姐儿已经烧得一手灶火。
小丫头熟练地将一根柴火斜立在墙上,一脚下去踩断,弯腰,小手捡起来塞进灶膛里。
黄樱瞧着她忙碌,心底软软的,一边收拾谢家送来的鸡,准备做大盘鸡。
她撸起袖子,腰间系上青布巾子,先和了一盆面,和面讲究三醒三揉,然后擀开抹油,盖上盆儿松弛。
大盘鸡需得配着扯面才有滋味儿呢。
然后将鸡剁成块儿。
正宗大盘鸡是辣口的,将土豆炖得绵软糯口,用青红辣椒配色,辣椒粉呛味儿,还得加上郫县豆瓣酱,炒出来红油。
可惜,这些北宋都没有。
她做北宋改良版的,配菜便用他们家地窖里的芋头,辣味儿靠食茱萸。
可惜,这道菜要是没有红油也就失去了色香味的“色”,不过,宋人自有办法。
她拿出让牛娘子当添头的红曲。红油这便有了。
宁丫头坐在小凳上,炉膛里火轰隆隆地,黄樱在胡麻油里加了几勺猪油,烧得冒烟了,将那鸡肉放进去煸炒。
待水都煸干,鸡肉滋啦啦作响,煎得金黄,加入红曲,将鸡块挂上“红油”,色泽诱人。
再加入黄酒、生姜、大葱、八角、桂皮、白芷、花椒、糖、食茱萸,炒出香味儿,加酱清一勺,豆酱一勺,将酱香味炒出来,加水没过鸡块,再加芋头。
盖盖炖半个时辰。
古代都是走地鸡,非饲料鸡可比,时间太短炖不烂。
灶房里已经满是香味儿了,宁丫头吸着鼻子,“恁香!”
黄父将砖卸在灶房台矶上,拿了墨斗和木尺,在灶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划出一块儿地来。
“便砌在这儿罢。”
黄樱跟着走了一圈儿,已经开始期待了。
她有好多东西想烤。
爹出门子去泥瓦匠家借来瓦刀、泥桶、夯杵、锤子、凿子、耙子……全都放在灶房台矶上。
“要用恁些东西呐?”黄樱跟着瞧。
黄父笑了笑,“嗯。”
爹动作很麻利,以前年轻时候在东京城大街小巷做短工,盖房子也做过呢!
这打地基最辛苦,爹闷不吭声,一整日低着头,下工时候脖子都是僵的。
这点儿东西相比起来小菜一碟。
用镐头将泥地凿开、耙子耙平整,然后拿夯杵夯实地面,使其平整、结实。
爹很有耐性,一点一点夯,这点活也做得整整齐齐,脚踩上去硬硬的,再拿准线一拉,丝毫不斜!
地基夯好,爹在院里和了泥,拿起瓦刀,开始砌砖!
黄樱转头揭了个锅盖的功夫,地上已经铺起两层砖了。
她忙提了桶给爹送泥。
允哥儿则一块儿一块儿给他拿砖,脸上沾得黑一块儿白一块儿,成了小花猫。
爹接过一块儿砖,在拐弯处比一比,拿瓦刀敲掉半块,合上去,严丝合缝的!
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
黄樱顾着两头,瞧大盘鸡快好了,麻溜洗了手,开始扯面。
不同于揪面片,这大盘鸡的扯面讲究一个宽、韧、长,跟关中裤带面差不多。
她将醒好的面饼切成三指宽,拇食二指压薄,从中间慢慢抻开,捏着两端在案板上拍打,便越拉越长,将完整一根下到滚沸的水里。
煮好的扯面捞到一个陶盆底下铺平,旁边大盘鸡也炖好了。
揭开盖儿,一阵热气扑来,香味儿让人为之一振。
黄樱吸了一口气,太香了。
“哇!”宁丫头踮起脚,使劲往锅里瞧。
砌窑炉的爷们儿两个也回头来。
黄樱笑了笑,“爹,洗手吃饭!”
大火收汁,不能收得太干,要留些汤汁浇面。
她用锅铲使劲儿翻炒,让每一块肉、每一块芋头上都浸满汤汁。
再将肉盛出盖在面上,撒上白芝麻、葱花。
红油、绿葱花儿、白芝麻,光瞧着便流口水。
她盛了两盆,一盆给三婶,谢谢她帮忙。
一盆爹端到屋里泥炉上。
黄樱给三婶送完,掀帘进屋,四个人八双眼睛齐刷刷瞧过来,个个两眼放光,盯得她一个激灵。
真哥儿闻着味儿开始闹了。
“怎不吃?”
“等二姐儿。”允哥儿忙往一边挪,给她留出空儿。
黄樱拿起筷子,“快吃!”
话落,五双筷子在盆里打了一架。
黄娘子瞪宁丫头,“你急甚!”
黄樱笑得不行了,她给每人碗里夹一块儿,自个咬了一口,眼睛眯了起来。
鸡肉嫩而不柴,吃五谷杂粮的走地鸡,滋味儿本身已远超饲料速成鸡,再加上香料味儿已经渗入每一丝鸡肉,一口下去,软嫩多汁,花椒的麻、茱萸的辣、大料的香,全在味蕾上爆发。
再咬一口芋头,又软又糯,一抿成泥,吸饱了汁水,根本停不下来。
配上裹满汤汁的扯面,蘸满芋头泥,劲道爽滑,吸溜进嘴里,辣得脸上冒汗。
一时间“呲溜”声此起彼伏,没有人顾得上说话。
两个小孩儿鬓发都湿了,辣得直吸溜,眼睛亮晶晶的。
宁丫头打了个饱嗝,筷子不舍地还在盆底捞芋头碎。
娘拿来两个炊饼,跟爹一人一个,掰开,开始“擦”盆底子。
馒头上沾了一圈红油,将馒头渗得透透的,吸饱了汤汁,盆底子干干净净,连一丝儿油都不见。
“乖乖!这太好吃了!”一家人捧着肚子长叹。
真哥儿吃不着,哼哼唧唧想哭,黄娘子拿了个炊饼哄。
没成想平日很好哄的小娃,今儿拿炊饼也没用。
黄娘子直念叨,“这小子是成精了不成!”
屋外三婶大嗓门直惊叹,“二姐儿做的这甚麽大盘鸡!真绝了!”
黄樱也吃撑了。
谢府送的鸡足有五斤,她怕两家不够吃,又添了许多芋头,再配着扯面,份量很不少。
她扶着墙起身,走到灶房消食儿。
加了窑炉,原本就狭小的灶房,更挤了,好些东西都没地儿放。
她索性将案板和橱柜、粮食瓮移到自个儿屋里。
她心里合计,如今两间屋住一家人还是太小了些。
大哥儿没走前,都是她跟娘、宁姐儿一屋,爹跟大哥儿、允哥儿一屋。
太不方便了些。
且那床也不大。
二姐儿印象中,以前大姐儿在时,四个人挤一起睡。
她便时常被大姐儿挤到墙角,小时候老是被蹬下床。
允哥儿再大些,也不能跟她们一起睡。
正想着,大门处传来陌生人声,她掀帘瞧去,认出是大相国寺的庄宅牙人,皂衫角带,头戴幞头。
正领了几个陌生面孔向戚磨家两间屋走去。
黄娘子盘了一条腿在屋里说话,从窗户缝里瞧见了,一个鹞子翻身从床上跳下,吓得爹忙扶住,“当心,当心些。”
黄娘子不耐地将他推一边,十万火急拿起拐,理了理衣襟,这才不紧不慢拿着劲儿从屋里走出去。
“哎呦王官人又有生意了?多久日子没见,越发气色好了。”
王牙宝拱手,笑,“托娘子的福。”
娘一瘸一拐走到那屋外头,倚着门,一边说着话,不时从窗户里乜着那几个看房人,从脚底打量到头顶,笑道,“这屋里空了几日,真真有些冷清,几位官人甚处忙呢?”
王牙宝最是知道这个黄娘子,事儿精一个,一撅屁股都知她想放什么屁。
他心里翻了个白眼儿,面上笑呵呵道,“都是正经人家,到时娘子便知了。”
黄娘子心里呸了一声,个门角里的诸葛——阴着精!
她面上笑道,“瞧着打扮像是做买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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