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着头皮,她挤出了一个可能不是那么礼貌的微笑:“感谢您的谅解。”
但愿这场沟通能让她获得几个安静的夜晚——最不济也起码保障她在今晚剩下来的时间里,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个好觉。
明天还要试着去找工作,瑞雅痛苦地想着,朝史密斯教授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因为开的时间“有点久”,天花板中间的点灯开始叫嚣着罢工,灯光忽明忽暗,颇有几分恐怖片的感觉。
好想回家。她的手放在了开关上,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的是,开关卡住了,按不下去。
……隐隐觉得自己多半是睡不成了。
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瑞雅抹了把脸,蹲下身,凑过去检查开关到底出了什么故障。
公寓的报修电话从她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打不通,嘟嘟的忙音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止。要说她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从这儿搬走,唯一且现实的原因就是:没钱。
穿越发生时她正躺在自己那张舒适的单人床上睡觉,没有口袋的睡衣注定了两手空空的事实;而更奇怪的是,这座横跨了密斯卡托尼克河的小镇,拥有着令她瞠目结舌的货币种类。
美钞和英镑、日元与大洋、贝壳和金币,以及一堆她看不懂文字的、外表也十分奇特的新概念币类。
她怀疑这里可能是一个世界性的贸易港口,这意味着她或许能够轻松地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尽管以她七天来的见闻,小镇更像是一座“文明的孤岛”。
“啊!”声音来自史密斯教授,他爆发出了癫狂的大笑声:“哈哈!我做到了!我成功了!”显然已经忘记了几分钟前,自己亲口说出的保证。
小小地担忧了一下对方的精神状态,瑞雅继续专注地盯着眼前的开关。
看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唉,她郁闷地嘟囔着,身后那短矮的影子反复出现在地板上,并且每一次都……和主人不太一样。
时而张牙舞爪,时而缩成一团,时而跃跃欲试想扑向蹲在墙边的女孩,总之都不是瑞雅的模样。
如果她在此时转身,也许可以避开即将到来的——
史密斯教授跳起了踢踏舞,每一下都跳得格外卖力。“咚咚”声和地板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冲击着瑞雅的耳膜,让她再也无法忽视。
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她幽灵似的飘了出去。隔壁的房门没有关,老旧的木板在风的作用下来回轻晃,发出一声又一声细微的“嘎吱”。
走廊的灯昏暗无比,但就是这仅有的一点光线,也被门内的黑暗侵吞得干干净净。
淡定地拿出了一根铁棍,瑞雅一脚迈了进去,顺手摁下门边的开关。
随着重新沐浴到光明,房间的全貌在她的面前一览无余。
因为都属于同一栋公寓的同一层,史密斯教授房间的布局和她的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小盒子”空间局促,除了一张单人床就只容得下衣柜与书架,卫生间和浴室都是公用的,厨房更是只有一楼才配拥有;斑驳的墙面写满了拉丁文,可怜的木质地板几乎每一块都有所缺损,许多还由于租客的“暴力行为”翘起了一个小边,稍不注意就很可能会被绊倒。
至于她要找的目标,前大学教授,在她出门的那一刻就安静了下来。
姿势猥琐地蜷缩在书桌下面,双手死死地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浑浊的眼球一瞬不瞬地逮着她看,里面充满了警惕。
刹那间,瑞雅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入室抢劫的不法之徒。
“您还好吗?”她思考着要不要给对方叫个救护车,精神病院的,她记得小镇的确有一家疗养院。
“滚开!”又是这俩字,瑞雅无语凝噎,瞥了眼没拉窗帘的窗户,外面的天空开始慢慢泛起鱼肚白,并不美好的夜晚马上就要结束了。
当第一缕阳光撒到小镇的时候,那位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就会准时起床,跳到楼梯护手上放声歌唱,赞颂他信奉的——
她努力想了想,只记起了个奈什么什么的,名字很长,是她穿越前没有听说过的神灵。
瑞雅退后了半步,决定一会儿去寻求年轻人的帮助,对方也算上公寓里少有的,她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对方还曾经建议过不要管史密斯教授,因为这个老头已经被“祂”给盯上了,听上去很像什么恐怖连环杀人案的开场。
的确,小镇的治安十分混乱,她至今还没见到几个警察。
瑞雅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准备再后退几步,让自己离开邻居的房间。
但就在这时,伯恩·史密斯忽然双眼一直,两手一僵,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她的身后。
脏话在口中转圈,瑞雅留流下了几滴冷汗:不会是杀人凶手真的来了吧?
边想边缓缓地,缓缓地将眼睛低向地面,只见从地板到墙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又长又瘦的奇怪黑影。
不再犹豫,手中的铁棍马上挥向了身后。
然后她就看到了……高高瘦瘦的,可能是个人的炫酷七彩马赛克。!
第2章
瑞雅和面前的马赛克大眼瞪小眼,假如一块马赛克也会有眼睛的话。
和许多穿越者一样,她也绑定了一个“系统”。
对方自称绿江,宗旨爱与和平,功能是为宿主屏蔽掉一切不和谐的东西,包括画面、声音和嗅觉。
后者令生长在现代社会的瑞雅感到费解:“我已经年满十八岁了。”甚至还超过了好几岁。
就算要搞分级,她也应该在最高的那一档。
“可以关闭这项功能吗?”尚且不知道自己未来会面对什么的她问。
“很抱歉,此功能强制开启。”
强制就强制,估计顶多就是给遗容不那么雅观的尸体打个码。瑞雅很乐观,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她,乐观一点总不会错。
所以现在,面对着眼前的马赛克,她并未往对方是鬼魂怨灵狼人等灵异方面想,而是怜悯地觉得这位先生长得太有碍观瞻,以至于被不懂得什么是人道主义关怀的系统“贴心”打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虽然狠狠地挨了一铁棍,但浑身被小方块覆盖的对方似乎没受太大的伤,身体纹丝不动,依旧矗立在门口屹立不倒。
感慨了一下这钢铁般的身体素质,瑞雅弯弯唇角,对“他”露出了八颗雪白的牙齿:“您一定是来找史密斯教授的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为了表示说话的真诚,她努力地从那些色彩各异的方块里找到了两个对称的黑色,和它们深情对视。
她估摸着这也许就是对方的眼睛。
太惨了,怎么会连眼睛都被打码。瑞雅幻想了一下“他”的长相,越想越觉得对方可怜——长成这样,应该收到了很多的歧视和恶意吧。
出于同情,她在走之前主动伸出了手,打算给这位命运凄惨的先生一个友好的握手礼。
被她命名为“左眼”和“右眼”的黑色方块转了转,跟着“他”的脑袋一起。
应该是头部的东西往她的方向倾了几个角,似乎在十分困惑地打量着她。
瑞雅被看得心里毛毛的,牙齿开始打颤不说,两脚也催促着她快点离开。
可能是之前的哪句话或者哪个动作冒犯到了对方?她干笑了两声,默默收回了自己的右手,和左手一起紧张地捏着防身用的小铁棍:“祝您和史密斯教授度过一个美好的清晨。”扭头看向还在桌子下面,脸色红润眼露狂热的老教授:“也祝您早安午安晚安。”
吵就吵吧,她以后再也不来找伯恩·史密斯了。
因为不速之客始终没有往边上让一让的意思,瑞雅不得不从对方和门框之间的那点缝隙中挤了出来。
脸颊擦过了某种滑腻的东西,手指也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身体,冰凉柔软,史莱姆的手感。
没忍住,她作死地,轻轻捏了一下。
瑞雅发誓自己的力道真的很轻,按理说对方根本不会感觉到——可现实却是马赛克先生的“脑袋”忽然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
人的脖子真的可以这么灵活吗?她困惑地想着,看到两条更细更软的线状马赛克从对方的身上伸了出来,绕着她翩翩起舞。
这个粗细大小,这个柔软程度,瑞雅觉得不太可能是人的胳膊。
想不出还会是人身体上的哪个部位,她睁大了眼睛,停止了思考。
不再局限于她的身边,马赛克摸上了她惨白的脸蛋。
湿软黏滑,有点像章鱼的触手,却没有那些用来攀附物体的吸盘。
默默地任由对方摸了半天,瑞雅看到对方“脸上”的两个小黑方块开始缓慢移动,渐渐地挤到了一起,几乎要连成一个更大的黑色长方形。
又没忍住,她弱弱开口:“先生,这样看人很容易变成斗鸡眼。”
对方没有说话,她觉得气氛似乎更诡异了几分。
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但脸边的马赛克滑落了下去,带着不舒服的粘稠感。
瑞雅舒了口气,以为是自己的真诚打动了对方。想了想,她决定再诚恳一点,为自己刚才的行为道歉。
顺便声明一下她真的没有想对“他”揩油,实在是那个手感……挺不错的。
谁会拒绝揉捏一团史莱姆呢?反正她不可以。
“没关系。”出乎意料的,瑞雅这次得到了马赛克先生的回话,标准的美式英语,嗓音是温柔的男声,逻辑思维似乎也很正常。
对方在说话的时候可能笑了一下,因为黑方块下面那片应该是“口部”的区域,稍微往两侧延伸了一些。
就像一张微笑时的嘴唇。
“你还想再摸摸吗?”对方又道,头部再一次靠近了敢于直面外神的女孩,想要从她的眼中找到一点恐惧。
很可惜,祂失败了,她正常得像看到了公寓外那只每天都会路过的小猫。
“不了。”她往门内看了眼,老教授死死地盯着这团人形的马赛克,眼中的狂热丝毫不减。再打扰他们的谈话,恐怕就有些不礼貌了。
当然还有个原因就是,她赶着去那家报社面试,尽管……
史密斯迸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狂叫,他扑过来抱住了身前的“人”,一句又一句话从他那干裂的嘴唇中蹦出来,在传进瑞雅的耳朵之前被系统变成一个拖着长长尾音的“哔——”
“检测到不和谐声音,已消音。”机械音悠悠响起,深藏功与名。
在瑞雅的认知里,会被打码的话除了问候全家的那种,就只有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马赛克看上去并没有生气,史密斯那埋在小方块之间的脸也没有流露出愤怒等负面情绪,灵光一现,她似乎明白了一切。
“祝你们幸福。”她说,学着楼下中年人的样子在胸口划了个十字:“阿门。”
瑞雅回到了房间,拉开窗帘,阿卡姆镇果然已经张开手臂迎接了新的一天。
这里的上一位房客似乎是个有“暴力倾向”的人,实木窗框被强硬着容纳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钉子,因为敲进去的时候过于用力,有几个的底部从木头的边缘斜刺了出来,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划伤手,然后再附赠一份豪华破伤风套餐。
尽管还没有搞清楚自己所处的究竟是哪个时代,但她坚信以小镇的医疗水平,破伤风的治愈难度不亚于癌症。
搬进来的第一天,瑞雅也试过将钉子都□□,效果不太好,忙活了半天差点先把自己累死。
它们仿佛生来就长在木头上,寄生在一圈一圈的纹理之中。
简单地收拾好了自己,她夹着一张残破的地图再度走出房间史密斯教授的房门已然关上,那位突然造访的马赛克先生也不知去向。
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几位表情麻木的邻居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脚步虚浮目光游离,像没有生气的玩偶。
“赞美吾主!”至今还不知道名字的年轻人站在窄窄的楼梯扶手上,踮着脚原地转圈,像是在跳一支无人观赏的芭蕾。
据说他过去是马戏团的杂技演员,所以才能完成这种高难度的动作。
“早上好,美丽的小姐。”他拦住了瑞雅的去路,笑容满面,神采飞扬,绿衬衣和玫红外套的搭配依旧带有马戏团的风范:“有兴趣了解一下我的真主,伟大的——”
“没兴趣,谢谢。”她弯下腰,从对方高高抬起的胳膊下面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