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惨状让她忘记了心中的别扭,上前一步,她来到了尤所思的面前,盯着那些伤痕问:“您还好吗?要不要去找医生处理一下?”
“已经处理过了。”他说,表情一改先前的温和从容,染上了几分阴郁:“我来看看你们的排练。”
“是了,毕竟你也是第一次出演舞台剧。”莎乐美对他脸上的痕迹似乎不怎么在意,笑了笑说道:“只是,旁观可以,要是妨碍我们的排练的话,我就只能很遗憾地请你出去了。”
校长点了点头,坐到角落里的那张椅子上去了。
“天呐,”瑞雅还是没能从震惊中回神,她看向剧团长,小声地问:“您知道那会是谁做的吗?太过分了。”打人是不对的,是应该受到谴责和惩罚的!
“估计是他的……”莎乐美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祖父吧,他祖父脾气很坏的。”边说边强忍着笑意,好像这是件能让他感到愉快的事。
“祖父也不能随便打人啊。”瑞雅嘀咕着,忍不住幻想了一下尤所思先生的祖父的模样——白发苍苍,表情严肃,大约还会拥有着一张东方面孔,手里拄着一根棕黑的拐杖,一言不合就举起来打人。
好可怕,还好她的祖父不是这样。
“好啦,他和祖父的恩怨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莎乐美一手拉过她,一手拉过恨不得将自己钻到地缝中的哈斯塔:“今天主要是排练你们两个的戏份。”
回忆了一下,瑞雅记得对方说过要和她演对手戏的是圣人,也就是说眼前的这位文艺学教授要出演的是……施洗约翰,那个阿比盖尔小姐竞争失败的角色。
还不如让阿比盖尔小姐来演呢,她深深地为自己叹了口气,一抬眼,便对上了哈斯塔那双充满着倔强的恨意的眼睛,仿佛已经提前进入到了角色。
不得不说,抛开她的痛苦不谈,莎乐美剧团长选演员的眼光还是很准的……
《莎乐美》这出戏剧涉及到的演员原本就不多,又因为时长的限制删去了几幕,最终在角色控制在十人之内。
考虑到瑞雅是第一次出演,莎乐美特意遣散了剧团的其他人,只留下自己来指导。
“他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子,你看着他,望向那双如黑洞燃烧的火炬的眼睛,它们像龙穴的深渊和月光下的黑色湖水,但你并不觉得可怕——他的声音像酒一样甜美,你感到了沉迷;他对你的痛斥让你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像一个长者在训责晚辈,于是你想起了你的父亲,身为失败者的他被关在这里,这个现在关押着施洗约翰的水牢——整整十二年!你没有再见过他,父亲的角色从你的生命中缺失了,代替他的那人却觊觎着你,看向你的眼神充满着贪婪,你由此憎恶着他,也因此爱上了眼前的先知。”
剧团长指正着瑞雅的姿势,教她如何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位天真的、十六岁的公主:
“看看他的身体,他像一尊洁白的象牙雕像,上面映着银色的光辉,如月光一般皎洁,仿佛银色之箭;你想象着触摸这具身体的感觉,冰冷又炙热,那是爱情之火——你现在该说什么?”
按照剧本,瑞雅说:“让我抚摸您的身体。”
哈斯塔后退着,将背部紧紧地贴住冰冷无情的墙壁:“退下!世间最邪恶的女人,不准再对我说话,我不再听你的声音。”
他的表演真实到了极点,身上的黄衣向四周炸开,像是出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
“他的身体真可怕啊,像是一切令人作呕事物的白色坟墓……可是他的头发又是如此的美丽,令你迷恋到无法自拔。你望着它们,它们像是以东葡萄园里垂下的串串黑色葡萄,像是黎巴嫩的巨大杉木;当夜晚降临,月亮隐匿起她的脸庞,众星也随之消失——没有任何东西能比上它们。”
瑞雅又说:“让我抚摸您的头发。”
圣人又一次拒绝了她,可公主并未屈服,她看着他那鲜红的嘴唇,红石榴和血红珊瑚般的嘴唇,说:“我要吻您的嘴,约翰。”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像是潘多拉魔盒被人开启了一个小角,罪孽和灾厄涌动着,慢慢地溜到了人间。
“让我吻您的唇,约翰。”
请求一再遭到拒绝,公主依旧锲而不舍,毁灭在她的心中蔓延,荼毒着她本就残忍的心灵。
她一定要得到他,她心想,那颗高贵的、不肯为她底下的头颅,而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有一个人可以为她做到,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她所痛恨的人——然而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也并不在乎,因为此时的她只想要施洗者约翰。
瑞雅看向坐在一边的尤所思,那张椅子像是象征权力的王座,对方俯视着她,却并没有上位者的傲慢。
她给了先知最后一次机会,第三次向对方索取一个吻:“让我吻您的唇。”
话音刚落,已经和墙壁亲密接触许久的哈斯塔忽然脚下一空,带着一声压抑的惨叫摔了下去,然后发出重重的声响。
瑞雅瞬间从戏剧中回神,小跑着来到那块缺口边,犹豫着问:“您没事吧?教授。”
正在挨打的哈斯塔很想说话,但隐隐预感自己要是开口的话也许会被打得更惨——祂做错了什么,不仅要被逼着来扮演人类,还要遭受这些。!
第28章
房间的地板高度与舞台齐平,到下边的地面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大约一人多高,摔下去还是很疼的。
只是瑞雅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们好不容易快要将哈斯塔教授捞上来时,用来救人的绳索“啪”的一声,断得荡气回肠。
于是倒霉的教授又摔了一次,这回似乎不是屁股着地,听着耳边传来的脆响,她深深地为对方的脑袋担忧了起来。
重新找了一圈绳子,再度被他们拉上来的哈斯塔虚弱得像一条死鱼,瘫在地上,半晌都只有出的气,似乎随时都可能去见文艺界的先贤们。
“可怜的哈斯塔,我改日会找人仔细检查一下剧院的地板,还有天花板上的吊灯。”莎乐美去找医药箱,表情虽然沉痛,语气却隐约有些幸灾乐祸。
校长的反应就更直接了,抱着手沉着脸站在一边,完全没有想要过来关心一下的样子,令人不由得怀疑两人间是不是有宿怨。
“教授。”瑞雅将对方翻了个面,好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这一翻不要紧,翻过来后,她着实被对方身上的伤痕吓了一跳。除了坠落导致的淤青和重物击打产生的鼓包,他的皮肤上还分布着许多被抽打的痕迹,脖子处就更惨了,那条环绕脖颈一整圈的勒痕红到发青发紫,感觉完全就是冲着出人命去的。
“你,你……”摔得很惨的哈斯塔弱弱地出声,祂本想狠狠地将身边的人类推开,但自己那一点都不亲爱和善的“祖父”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地看着,于是只好用微弱但饱含恨意的声音说:“你离我远点。”
连续两次都厌恶着自己的靠近,瑞雅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目前只见过两面的文艺学教授。
又或许,对方有异性恐惧症?也不是没可能,毕竟她的某位室友就深深地恐惧着黄色。
出于对伤者的关怀,她后退了几步,有些尴尬地站到了一边。幸好这时找到医药箱的莎乐美折返了回来,用绷带和药水给可怜的教授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
“你看起来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养,”剧团长说,让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地方继续躺着,等剧团的其他人来将他挪去校医室。
望着对方那流露出渴求和希冀的眼睛,如戏剧中的莎乐美公主一样美丽但残忍的某人微微一笑,悠悠道:“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先排练其他人的戏份,你就放心养伤吧。”
希望破灭,哈斯塔将脸扭到了一边,独自对着墙边的表演道具无语凝噎。
第一次排练就以这样戏剧性的结尾落幕了,瑞雅本以为校长会像来的时候那样送自己回去,但他好像有话要单独对剧团长说。
不知是什么心情地舒了口气,她欢快地飞出了剧院,像一只终于迎来春天的小蝴蝶。
“你这个化身捏得好像不太成功,”望着女孩的背影,莎布·尼古拉丝啧啧道:“我看还是‘奈亚拉托提普先生’更讨人喜欢一点。”
犹格·索托斯说:“不要提那个名字。”
又说:“他很快就会消失。”
“那太可惜了,可爱的瑞雅一定会为此哭得很伤心。”
“我们来谈谈这个戏剧的事。”并没有被祂的话迷惑,犹格·索托斯继续道:“哈斯塔是怎么回事?”
“总要有个人来扮演施洗约翰嘛,”莎布·尼古拉丝笑了笑,“让哈斯塔来,总比奈亚好吧?你说是不是呢。”
盯着祂看了许久,犹格说:“我认为这个角色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
“那可不行,我们要‘尊重’人类的创作。”似真似假地说着,祂笑容更深:“我没答应让奈亚来演,已经很对得起你啦。”一副你该怎么感谢我的口吻。
“剧本给我。”见这事没得商量,犹格·索托斯换了种方式。
“你想干什么?”莎布露出了一点警觉,但还是将身后的东西交了出去:“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太过分可是会引起小猫咪的警觉的。”
话音才落,眼前的家伙雾似的散去,像是根本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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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倒霉的哈斯塔教授要养半个月的伤,瑞雅第二天的排练对象换成了……莎乐美,原本应该是扮演希律王的尤校长,但对方最近似乎被某件事绊住了脚。
果然,这才是校长该有的正常日程。她暗暗为自己感到庆幸,并由衷地希望对方能多忙一段时间。
怀着轻松的心情走进了舞台后面的小房间,瑞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位长得赏心悦目的剧团长,而是一个裸.露着上半身的、正在勤勤恳恳修补地板的年轻人。
愣了愣,她望着那人朝气蓬勃的美好肉.体和紧实的肌肉出了会儿神,直到对方感觉到身后的视线抬头,将那双迷人的眼睛望向了她。
令瑞雅有些失望的是,除了正在和自己对视的眼睛外,他的脸上再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平平无奇的长相,普通得让她感到意外。
“你好。”对方率先朝她点了点头,露出开朗而活泼的笑容。他看上去很好打交道,也很容易获得别人的喜欢,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他的身上充满着一种别样的吸引力,这使得她很难将目光从他那里移开,虽然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像个变态。
“我是斯蒂芬,也许你听莉莎提起过我。”他并未因为眼前之人的无礼生气,而是低下头去,继续忙碌着手上的工作:“我们是一对兄妹。”
瑞雅反应了过来,原来对方就是莉莎那个比她们高出两届的哥哥,依稀记得学的是法律,没想到居然还会修地板……等等。
她沉默了片刻,因为她忽然感觉,这个人设和拉托提普先生很像。
不不,不能这么说,也许只是法学在现在的社会很吃香,而他们俩又很凑巧的拥有着过人的动手能力。
“我叫瑞雅。”她说,
“我知道,之前远远地看过你一眼,还有莉莎。”斯蒂芬自来熟地说,“你当时看上去很漂亮。”
瑞雅再一次沉默了,她看着对方熟练地修补着地板上的缺口,动作流畅中透着优雅,和拉托提普先生干活时完全不一样;他的谈吐和气质也很独特,风度翩翩,气度不凡,仿佛是从上流社会而来。
又看了看他那暴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灯光之下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手却无比粗糙,食指中指都长着显眼的老茧,让人一时捉摸不透他的真实身份。
“嗯……谢谢您的夸奖。”出于对室友的哥哥的一点点关心,无法理解为什么修个东西也要脱衣服的瑞雅说:“虽然我们在室内,但今天的气温挺低的,您要不要先穿上衣服?”
感觉哪里有些不对的斯蒂芬:“……不了,我更习惯这样干活。”
气氛好像变得尴尬了起来,瑞雅打开随身携带的剧本,趁着莎乐美还没来的空隙背背台词——那些大段的排比和比喻句总是不厌其烦地出现在公主的口中,让她看上去像一位忧郁的诗人。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收拾东西的声音。瑞雅如梦初醒地抬头,斯蒂芬穿上了衣服,那件似乎是故意买小了一码的衬衣紧绷绷地套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了那罗马雕塑一般的身材。
很诡异的,她觉得眼前的修理工像一只求偶期的雄鸟,正花枝招展地跳着吸引雌鸟的舞蹈。
缓缓地将剧本竖起来挡住脸,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只在对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声“再见”。
“后会有期。”斯蒂芬的声音和他一起飘了出去,消失在门后。
又等了一会儿,难得晚到的剧团长终于姗姗来迟,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他今天打扮得尤为正式,西装笔挺,头戴礼帽,双手也戴上了一对漂亮的缎面手套,再配上脸上的蝴蝶假面,仿佛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舞会。
“我的脸受了点伤,为了不吓到你,就暂且用它遮住了。”莎乐美敲着那个金属面具道,“不必为我担心,只是一点日常的小伤,当演员还是很辛苦的。”
对方都这样说了,瑞雅自然也不好再问什么,就是有点奇怪从校长到教授再到剧团长,怎么大家都葫芦娃救爷爷似的受伤,还都是在脸上。
他们可都是颜值出众的大美人,伤到脸实在是令人惋惜。
“好了,不要再想它,我们今天要练习的是七重纱舞。”莎乐美边说边踮起脚尖,像一个芭蕾舞者般围着她翩翩起舞:“能换得希律王半壁江山的七重纱舞,可是这出戏剧的一大看点呢,可爱的瑞雅要好好努力哦。”
说完,他轻盈地离开了她的身边,如同林间的精灵,为她展示着这支赫赫有名的舞蹈。
《莎乐美》中的七重纱舞来源于苏美尔人的神话,刚愎自用的女神伊南娜想要夺取姐姐统治的地下世界,于是穿上了自己最为精美的服饰,盛装前往。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服饰在穿过不归路上的七重大门时被一一剥去,最后不仅以十分屈辱的姿态出现在姐姐面前,还被对方变成了一具尸体,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返回人间。
因此,舞者在跳这支舞时,需要像伊南娜女神那样脱去身上的七件服饰,所以今日的剧团长才会如此装扮自己。
一重纱。他摘下了头顶的礼帽然后亲吻它,仿佛那是一顶古巴比伦最璀璨的王冠,光彩夺目,如同少女的眼珠;他将它送到了瑞雅的面前,为她戴上它,然后贴着她的身体擦肩而过。
二重纱。他脱下并高高向空中抛起自己的外套,尽管不如公主的纱衣,但它仍然以一种美丽的角度下坠,像蝴蝶般落在瑞雅的身上,带着主人温热的体温,轻轻触摸着女孩柔软的脸颊和嘴唇。
三重纱。他解下了脖上的丝巾,和它一起围绕着瑞雅疯狂地旋转起来,宛如一个被施展了魔法的纺锤——随后,它被丢弃在地上,四只角蜷缩着,像一颗紧闭着心房的心脏。
四重纱。他取下了耳上的装饰,丢掉了这些沉重的负担,舞步变得更为轻灵,仿佛山谷风与海上雾,吹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女孩的耳边。
“您还希望我跳下去吗?”他问道,将对方当成了希律王,又或者是另一个自己想要取悦的对象。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继续舞动着,直到丢下最后的那件饰品,带着它再次来到瑞雅身边,靠在她的身上,笑着说:“您该履行您的承诺了——王者的誓言不可违背,您答应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