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来一张毯子给瑞雅盖上,祂有些茫然地在小山似的行李间站了会儿,然后回忆着人类的方式开始收拾它们,先从中整理出了床单被套和枕头,抱着它们到二楼去整理卧室。
房中的窗帘处于拉开的状态,结着薄冰的湖水透出别样的安静,湖岸的树林高低起伏不定,昏暗中的影子像几座低矮的山丘。祂记得明天就是一个大雪天,当破晓来临之时,从睡梦中醒来的女孩正好可以看到无数雪花自天空落下,苍松林彻底变为一片洁白,无人的湖区因为大雪而变得更加宁静,而他们会在温暖的室内感受着冬天的慵懒安逸,悠闲地谈论着康科特的葡萄或是瓦尔登的豆田;再过上两天,风停雪止,瓦尔登湖被彻底冻住,时间也再次凝结,他们或许会离开抵御严寒的炉火,一起到白茫茫的湖面上散步,就像祂白天说的那样。
枯燥、无味,却又妙趣横生,就像床上那些怎么也抚不平的褶皱。
原来这就是人类的生活,祂想,坐在床的边沿的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才迈着微酸的腿下楼。
沙发上的人睡得正香,原本系好的围巾因为不舒服而在睡梦中挣扎开,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还顽强地圈着脖子。
炉火的光跳跃在她的脸上,映照着人类有别于祂们的面庞,祂站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不知道应该称作什么的情绪在祂的身体中流淌,让祂在不自觉中,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
第48章
当瑞雅醒来时,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
马萨的冬天绝不是安静的,可怕的大雪伴随着呼啸的狂风,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一个巨大的风箱,呼啦啦的声音经常能让人整夜都睡不着,中间门还会夹杂着树木被风折断和屋顶被雪压倒的巨响。
这种时候出门无疑是和自己过不去,她靠着枕头望了会儿白得有些刺眼的天空与大地,又顺着滑回到了被窝,在里面慢腾腾地穿好了衣服。
从她的房间门出去是一条挂满了油画的走廊,大部分都是肖像,看上去应该是尤的先祖——但是很年轻,也许他们家更喜欢以青春的面貌示人。
长廊另一侧的房门微微打开着,暂住在里面的人起得比她早,楼下也时不时传来器具碰撞的声音。她后知后觉地看了看时间门,发现自己竟然一口气睡到了快中午,难怪脑袋会有些晕乎乎的。
沿着楼梯走下去,一楼那间门有着一整面玻璃窗的半开放式厨房中,身穿便服的尤背对着她而立,手边摆满了各种花纹漂亮的餐盘,上面的食物却是黑乎乎的,一看就是失败品。
他不会一个上午都在干这个吧?瑞雅走了过去,与此同时烤箱发出了警报,她在对方手忙脚乱地去关前施以援手,挽救了锅中那差点被他放弃的汤。
“你醒了,”尤有点挫败地说,“本想在你下来前做好的。”他看了看四周,厨房所有能放东西的台面都堆满了失败品,地板也掉落了不少残渣,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您是第一次做饭吗?”瑞雅将烤箱里的东西取出来,依稀辨认出这应该是一个纸杯蛋糕,但是蛋液奶油还有烤的时间门都不对,联合让它变成了黑色料理大军中的一员。
“不算第一次。”大概是觉得不太好意思,对方将她手里的东西夺了过去,熟练地倒进了厨余垃圾桶:“只是从前……和现在不一样。”祂慢慢领悟到了黑山羊当时的意思,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果然是麻烦又困难的,尤其是祂还不没有习惯这样弱小的力量和身体。
草草收拾了一下厨房里自己制造出来的垃圾,祂为他们的早午饭感到头疼,但还是不愿放弃为瑞雅做饭这件事:“劳烦你帮个忙,看看壁炉的柴火够不够。”说着就把女孩打发了出去,又拉上了厨房和大厅间门的门帘,然后继续对着菜谱上的字发愣。
适量,究竟多少才算适量呢?祂深深地觉得自己买错了东西,应该买本不这么谜语人的。
林中小屋的壁炉同样有些念头了,原本鲜红的砖石被火焰熏得焦黑,边缘还出现了一些大大小小的缺口,估计是被什么坚硬的物体碰掉的;它的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劈好的木柴,瑞雅随手丢了几根进去,又拿起铁钳搅了搅,肚子迟钝地发出了几声饥饿的咕咕。
非常应景的,一股烧焦的味道从厨房飘来,看来尤最新一次的尝试又失败了。
解得开世纪性的物理难题却对付不了锅碗瓢盆,他的人设倒是很符合瑞雅对“科学狂人”的印象。
丢下火钳回到了厨房,她挽起了袖管,打算好好地给对方露上一手。
很快,两人坐到了早就收拾好的餐桌边,身前各自放着一块三明治,和一杯不需要任何技术含量的热牛奶。
“吃吧。”瑞雅率先拿起盘中的东西,咬了一口:“有三明治就不错了。”
她过去生活在一个快餐速食发达且半成品丰富的时代,又有福利院和学校解决大部分的做饭问题,所以她的厨艺也不怎么样。
“康科特有几家不错的餐馆,”为了挽救一下女孩对本次度假的信心,祂不得已地说道:“或者我们可以请个厨师。”
说罢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选,犹豫着要不要找祂的好朋友莎布帮忙,就是不知道黑山羊做饭的手艺怎么样,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悄悄地在食物中放点什么奇怪的东西。
“厨师?算了吧,就我们俩挺好的。”瑞雅几口吃完了三明治,边喝着牛奶边翻阅着对方买来的菜谱,觉得自己可以趁这段时间门提高一下自己的做饭技巧,反正在大风雪天不能出门,除了待在室内也无事可做。
听到她的回答,犹格·索托斯弱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好,都听你的。”
祂不希望有其他“人”来打扰他们,哪怕是祂的场外援助也不行。事实上,莎布·尼古拉丝最近对祂的帮助多得过了头,让祂有点怀疑对方的用心——祂们不可能如此“善良”和“好心”,尽管在面临祂的质疑时,黑山羊的说辞是“想要看到神和人的孩子是怎样的”。
“加油呀。”从云雾中伸出的触手擦过了祂的脸,黑山羊带着“剧团”离去了,留下一阵和奈亚拉托提普不谋而合的笑声。
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祂努力感受着牛奶滑过食道的感觉,回忆着舌苔接触它们后传达给大脑的味道,良久才说:“糖好像放多了。”
“?真的吗,”瑞雅惊讶地拿过祂的杯子,闻了闻,一股甜腻直冲天灵盖而来,让她瞬间门不好意思了起来:“抱歉,放糖的时候分神了。”
“嗯。”没有在责怪她的意思,祂将两人的玻璃杯和瓷盘都拿了起来,送到厨房去清洗,而在祂的身后,依旧坐在餐桌旁的女孩看着眼前这个忙碌的背影,觉得熟悉又陌生。
以往的尤先生,虽然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地向自己展示亲切和友好,举止也很平易近人,却总是令她想要逃离。
他们不是一类人——种族,身份,年龄,学识,财富,隐约有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凌驾于这些世俗的产物之上,让她觉得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校长像月亮一样渺远,又如时间门一样无情。
历史中的某个名字,象征某种文化的一个符号,他应该是如此的存在,却偏偏在柔和的月光下对自己表白,带着捉摸不定的深情。
他们明明就站在一起,但彼此间门的距离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谁也看不清谁。
而现在,不知是谁率先卸下了伪装,即便两人的胸膛没有紧紧相贴,也依旧能感觉到对方那炽热的心跳。
“啪!”瓷器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瑞雅有些茫然地从冥想中抽身,看到尤愣愣地站在水池边,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手滑摔倒地上的陶瓷盘,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又紧张地看了看她,神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对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上流贵族,瑞雅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扛上了一个沉甸甸的担子,关于爱情和家庭。
“我来。”让对方去找来扫帚打扫地上的碎片,她接过了洗碗的活。
尤一声不吭地把地板清理干净了,贯穿了上下眼皮的伤疤让他看上去像个金盆洗手的西部牛仔,儒雅中透着隐约的杀气,特别是在他抿着唇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他突然道,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拧出一幅地势图出来。
“为什么这样想?”瑞雅被他突如其来的emo吓了一跳,“你是一所大学的校长,能解开困扰物理学家们好几年的难题,”想了想,她觉得这些好像有点太空太大了,于是又补了句:“还会开车和钓鱼,还能……还能对付可怕的怪物。”她小小地拉踩了一下阿比盖尔小姐,相信对方应该不会在意。
“可我照顾不好你。”他的目光落在被自己摧残过的锅铲上,又怔怔地看了看那几袋要等雪停后才能拿出去丢掉的垃圾,神情有些沮丧。
“没关系,”瑞雅真诚地说,“我也照顾不好你。”不说做饭这些,她连这个世纪的车都不会开,而且目前还是个努力摆脱文化荒漠状态的小“小文盲”。
对方听完她的话后继续愣了一下,然后才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也是。”
外面的雪变得更大了,上锁的门窗在狂风的拍打下发出呜咽的悲鸣,祂朝她走去,站定在她的身前,有点想伸手抱抱她,却又怕自己的行为会让她感觉到冒犯。
最后,祂抬起手,将对方手里的餐具接过来,放到枣木的柜子里垒好,整个过程里神情异常专注,仿佛这是什么关系到宇宙存亡的大事。
“下午,你想做什么。”头一次当人的犹格·索托斯小心地征求着瑞雅的意见。
祂在提出邀请前做了些功课,这栋房子虽然看上去面积不大,但各种打发时间门的东西一应俱全;同时还咨询了黑山羊。
不过,莎布显然一门心思只惦记着神和人的孩子,一直在怂恿着祂尽快搞出点惊天动地的大动静来——“你和瑞雅的孩子,会更像母亲还是更像父亲呢,你难道不好奇吗?”
不好奇是不可能的,这是少有的、对祂来说出于“未知”状态的东西,就像……祂小心地看了瑞雅一眼,忽然陷入到了矛盾之中。
但很快,这点迷茫就消失殆尽,祂看向了左方的墙壁,那儿挂着一个装饰性的麋鹿雕像,和一张驼色的毛毯一起钉在墙上,冬日看着暖洋洋的。
在它们的后面,越过无数的平原和树林,穿过风雪的阻碍,变会来到阿卡姆附近的敦威治,一座阴冷阴森,被巫术和诡异传闻笼罩的不起眼小镇。
尽管暂时抛弃了做为全知全能全视的自己,可祂依旧能感觉到,有不好的事在那个镇子发生了。!
第49章
瓦尔登湖的风雪天过去时,尤已经能熟练地操作厨房里的那堆大家伙,并用它们烹制出不错的菜肴。
教会徒弟的瑞雅很快就从厨房绝迹,同时在心里感叹老天果然是不公平的,怎么会有尤这种学什么都快的存在。
但是转念一想,这世上还有拉托提普先生那种似乎天生什么都会的,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一时不知道是安慰了自己,还是往自己的心脏狠狠来了一拳。
目光转向窗外,极好的晨光透过苍松树间的积雪落下来,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彩光。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被自己刻意淡化的事——她一直都没能去看看死去的拉托提普先生。说不上来原因,但她在最初的那段时间里总是对此刻意回避,就像在自欺欺人一般,仿佛不去想就不曾发生,那个人也没有离开。
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瑞雅怔怔地望着依稀倒映出自己的玻璃窗,直到烤箱发出一声长长的“滴”,那边的人也停止了忙碌,走到了她的身侧。
“外面有红狐狸路过吗?”她听到尤带笑的嗓音,像很快就要来临的春天。
仍旧有些木然地张了张口,她的嘴唇碰了碰杯沿,若无其事地说:“在想答应克里斯腾的论文。”关于网络方面的,来自寒假前的最后一次谈话,绿焰兄弟会对此很感兴趣,希望她能再给出一点更详细的“启示”。
在他们的心里,她已经快要成为那个什么“卓越之青炎”在地球的化身了,再否认就是“万物归一者”的投影。
为了让自己继续是“瑞雅”,她不得不闭了嘴,以免他们又给自己安上一些奇怪的名称。
“那个,我已经有眉目了。”论文她是写不出来的,但是他们盛情难却,真的只字不写估计要被纠缠很久,所以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尤。
她已经在试图习惯向生命中的另一半寻求帮助,尽管这个“生命”可能并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漫长,也尽管她每次开口时都会想起另一个人。
闷闷地低下头,瑞雅借口清洗茶杯离开了他,抬眼却看见一抹红色从厨房外面蹿了过去,像一簇生机勃勃的火焰。
她顿时忘记了突然泛上来的一点难过,欣喜地转头道:“我看到它们了!”“看到赤狐的人往往都会收获好运,”尤笑着说,“看来我们今天应该去湖边垂钓。”
瑞雅闻言点了点头,在室内关了这么多天,她老早就想出去走走,尤其是大雪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通讯设备,电视和收音机都很难接收到信号,让她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回到了中世纪。
打开尘封多日的大门,几栋房屋围出的院内有着许多鸟类的爪印,铁丝网外的雪地则要更干净完整一些,几乎叫人不忍心踩上去。四周的苍松林静悄悄的,偶然路过门前的狐狸已经不知躲去了哪里,落满白雪的树枝间跃动着几只松鼠,除此之外就只有他们出门时的响动。
瓦尔登湖的附近坐落着几个村庄,也时常有人到这儿来逃避越来越工业化的城市。但尤的房屋远离了它们,直到双脚踏上结冰的湖面,瑞雅都没能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辽阔的河谷,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尤让瑞雅来决定凿洞的位置,女孩对冰钓也没什么经验,左看右看后随便用脚点了点一处区域。冰上的积雪被他们合力扫开,并不透明的厚厚冰层里冻着好几枚鲜红的枫叶,像是被琥珀包裹了似的,停留在了冬日前的美好里。
那些枫叶连着四周的冰层一起被凿了起来,瑞雅将其放在了用来装鱼的水桶中,打算摆到院中做装饰——要是人也可以像它们那样永远鲜活就好了。
心中不知怎的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抱着冰块的手猛然一抖,捧着的东西直直地掉了下来,差点砸到她的脚。
“瑞雅?”尤的神情比她更紧张,关切地握起她的手看了看,以为是冰块的边缘过于锋利,从而割到了她。
“好冷啊,”瑞雅将手和他的贴到一起,用力搓了搓,佯装埋怨道:“我的手指都有些冻僵了。”
对方于是把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上,两人间的距离因此拉得格外近,她看到了对方眉毛和睫毛上的雪粒,也看到了那双棕色眼睛里的虚影。
她有些不自在,但又不是很想马上就和对方分开。马萨的冬天冷到骨子里,这时候有个能一起取暖的人,的确很令人沉迷,
“如果觉得冷的话,我们改日再来。”尤说,脚边的冰洞已经快要打穿,深黑的湖水在薄薄的冰面下流淌着,恍惚还能看到鱼群游动时泛起的波纹。
“不用啦,今天就很好。”瑞雅笑着摸了下他的脸,手指抚过那些半永久一般的淤青。在寒冷的天气里,它们似乎比几天前要严重,但明明两人最近一直在一起,待在被大雪包围的林中小屋里。
总不会,尤的那个祖父半夜悄悄摸过来把尤暴打了一顿吧?她异想天开地想道,唇角为自己的这个猜测微微扬起。
“鱼都要被我吓跑了。”抽回了自己的手,她说,催促着对方赶紧把这个冰洞凿出来:“红狐狸带来的好运气也要被我们磨蹭走了。”
玻璃似的冰面出现了一个脑袋大小的洞,久违的阳光和氧气涌入了水中,吸引着在里面沉睡了许久的鱼群。他们很快就有了收获,一条黄鲈自投罗网般跳了上来,甩动着尾巴在瑞雅的脚边跳来蹦去,大约是没想到外面的世界比里面还要险恶。女孩当然不会放过它,弯下腰用戴着手套的手去抓,一番艰难的搏斗后终于如愿以偿,将它丢到桶里和封存在枫叶的冰块作伴。
赤狐带来的好运仿佛一直眷顾着她,待太阳爬升到顶点时,桶中的鱼已经足够他们度过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两人一起拖着它们回到了苍松林,尤到厨房去整理出一个更适合鲈鱼们生活的容器,瑞雅则是留在了院子里,先是用雪堆起了一个基座,然后将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四方冰块放在了上面,再慢慢地将它的轮廓打磨得光滑透亮。
等它彻底融化的时候,她的瓦尔登之行大约也到了终局。
抬眼看了看一窗之隔的人,瑞雅的手顿了顿,有点说不上来自己是期盼着赶紧结束两人间的独处,还是希望明天也是如此。
自从答应接受尤的感情后,任务的进度条跑得飞快,每看一次都会让她感叹,小情侣间竟然可以做这么多事。
是她过去狭隘了,以为这个缠绵悱恻的任务要做到地老天荒。
“按照你之前的水准,的确要做到地老天荒。”系统说,大约是看她最近很支棱,这个冷冰冰的系统忽然活跃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厌倦了她这个喜欢摆烂的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