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因为即将面临着期末考,所以瑞雅结束单身后的生活和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比起这个,忽然变得空荡起来的宿舍更令她感到陌生和害怕。
就连佐伊也一改过去的作风,整天都懒洋洋地瘫在沙发或是床上,完美融入到那些静止不动的家具中。
她说,这是因为她的“上帝”抛弃了她。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有时女孩会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从那个夜晚开始,上帝就不再回应我的呼唤,只会偶尔赐予我一些启示。而在印斯茅斯之后……”少女一双迷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在这个充满黑暗的世界里,主不再帮助我看清光明。”
她叹息着,在一个午后向负责他们的教授提交了退学申请,招呼都没和瑞雅打一个,就独自离开了学校。
厚着脸皮找到了校长男友,瑞雅一顿暗箱操作,把她的“退学”改成“休学”,希望有朝一日她想清楚后还能回来——前提是路上不要出什么意外。
在这个一百年前的“平行世界”,死亡率高得简直和中世纪有得一拼。女孩在尤所思的桌上瞥见了厚厚的一摞文件,出于好奇问了句,然后便见对方从中缓缓抽出了一封,让她打开看看。
“文学系的凯文·巴泽尔在前往新英格兰研究实习时不幸遇难,故申请更改该学生的学籍信息和……”她看到一半便明白了,这些纸张的上面都有死神的落款。
粗略一扫,光是她看到的就有百来份,虽然混沌王庭大学的学生的确很多,但要是以这个死亡率发展下去的话,前途也挺渺茫的。
“这边是失踪信息。”尤所思挪了挪桌子,露出了堆积在脚边的、尚未来得及批复的文件,数量之多已经不能用“摞”来形容,它们像水一样淹没了他的脚踝。
即使是在二十一世纪,失踪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更别说充满了诡异生物的当下了,瑞雅觉得那些失踪说明很快就可以加入桌上的行列。
想了想,又憋了憋,她真的很想找个人聊一聊本世界的不科学之处,可就以大家对“繁星之慧”“深潜者”还有各种超自然现象的见怪不怪来说,贸然开口似乎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正身份。
也不知道在他们的眼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算不算“马赛克”的行列。
“学校会去搜寻他们吗?”瑞雅问,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封,打开后看到上面写着考古系的几个大三生在探索某远古遗迹时不幸走失,截止至本信寄出之日仍未寻回。
“会。”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尤所思将身前的东西推到一边,只专注地和她说着话:“我们和大部分警局都建有紧密的联系。”
“可他们看上去一点都不靠谱……”她小声地嘟囔着,想起了阿卡姆的警察总局,全员追星不务正业。
“大部分还是很可靠的。”听到了她的吐槽,对方耐心地解释道:“比如第一时间去印斯茅斯搜救你们的。”
好吧,也许是自己格外倒霉了一点。瑞雅想。
“下学期学校会重新分配宿舍,”看出了她内心的想法,尤所思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表格:“你希望和哪几个成为室友。”
“这也是可以暗箱操作的吗?”瑞雅接了过来,在好几个名字的前面看到了黑色的标注,说明他们没能存活过本学期——自己真是福大命大,可能是过去当社畜攒下了点功德。
“别人的话当然不可以,至于你,”对方轻声笑了一下,嗓音低沉好听:“自然可以例外。”
她的脸颊顿时有点发烫,好在那里的皮肉足够厚,对方应该没看出来。
表格并不只有他们这波特殊的学生,原因很简单,成年人作死的方式往往更多,耽误学习的外力也是。算上在圣诞假期间出车祸遇到“杀人犯”追求真理和因故暂时中止学业的,整个班除了她就只有……一位女性。
史蒂文森·科菲尔,一个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名字,瑞雅在脑海里翻找了许久,最终只找到了一点关于印斯茅斯的记忆:紫色的星空和无边的大海,似是在梦中又似是保持着清醒,一个奇大无比的丑东西怼在她的眼前,用实力让她忘记了那段不美好的记忆。
和她想找的东西毫无关系。
“随便吧。”她说,应该不会有比佐伊罗瑟琳她们,更奇怪的室友了。
时间来到了中午,因为有事找尤所思帮忙,瑞雅来时便说要邀请他共进午餐,地点是经常有菠萝披萨出没的食堂,每次去都能听到有意大利籍的校友在对厨师破口大骂。好在她不是意大利人,对披萨的创新没什么意见,她的新男友也不是,就是在看到厨师试图将水饺包进包子的时候皱了下眉。
见过校长的厨师手一抖,成功地把包子放进了饺子皮,然后收获了一个更大的不满。
对方于是停止了创新,老老实实地将这两种食材分开,下锅后捞起,最后盛在他们面前的碗中。
听说东方的新年有吃这种奇怪的面食的习俗,瑞雅试了几个,除了口味太淡外感觉还不错,不知道外面能不能裹芝士。
尤所思马上制止了她这个可怕的想法,告诉她碗里的饺子可以蘸酱,但是绝对不要试图让它沾上芝士一类的奇怪外衣。
表面上嘟了嘟嘴,女孩的内心却没什么不满,反而对他的故乡产生了兴趣。
“您来自东方的哪个国家哪座城市?”瑞雅依稀记得,在这个时代的阿美莉卡,应该没有太多的东方面孔。
对方回了个拗口的名字,用故乡的语言说的,抑扬顿挫的音调和英语有很大的不同,她跟着学了几遍都怪怪的,发音不伦不类。而还没等她学会,对面的人放下了勺子,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微光,像掩藏着波涛的大海:
“你呢?你看起来并不像阿卡姆人。”阿卡姆,她在入学表上写的城市,那时的就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即便过了一百年,波士顿也不会成为她所熟悉的那个波士顿。
“我?”声音在喉咙中卡膛,瑞雅的睫毛扑扇了好几下,然后才犹豫地说:“波士顿。不过我对那里没什么印象,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去了别的地方,新英格兰区的某座村庄,长大后才来到阿卡姆。”
“波士顿……”对面的人若有所思,“难怪,你和我见过的阿卡姆人很不一样。”
可不是,不止阿卡姆人,我和你们这儿的所有人都很不一样,更不会莫名其妙地变成狂信徒。
谈及了不知何时才能回去的家乡,瑞雅的心情有些惆怅,系统在此时冒出来,提醒她这顿饭让任务进度又往前走了一点,目前是百分之五。
五。
五分之一是来自剧院下的触手的骚扰,她完全不想提及的惨烈过去;五分之一是她和美人鱼的婚礼,如此盛大的场面竟然只推进了一点,这个任务透着一股不想让她回家的美感;另外的一个五分之一是她答应了尤的表白,再就是眼前的这顿饭。
顺着数下来,还有一个五分之一不知源于哪里,奇怪了,总不会是因为梦中的那个小美人吧,他们也没什么太亲密的接触。
“是在印斯茅斯。”绿江大发慈悲地提醒着,“你已经不记得了,但任何发生过的事我都不会忘记。”但在她追问自己到底忘了什么的时候,它又恢复了一贯的装死状态。
这个除了到处和谐就啥功能都没有的系统,不要被她逮到可以举报的机会。瑞雅愤愤地想着,不再纠结最后那个空白的五分之一——忘了就忘了吧,白捡一点任务进度也挺不错的。
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的她,依旧对未来保持着乐观。
瑞雅下午要去图书馆临时努力一把,尽管第一学期的开始学得都是些很基础的东西,可因为他们都是成年人,学校安排的进度很快,最后那一个月就涉及到了一些必须要复习的难题了。他们没有补考,重修的费用和大部分学校一样,需要自己掏钱,小气的她虽然已经拿到了身为“繁星之慧”以及“联邦山事件”受害者的精神补偿,但依旧处处抠门。
“等一下。”在最后一个路口,尤所思叫住了她,将手伸向了左半边口袋。
那里一直鼓鼓的,瑞雅一早就发现了,却始终没问。
要是问完后对方突然拿出个戒指盒可就尴尬了,不为别的,只为二婚没有任务进度。
知道她想法后的系统:……
“迟来的圣诞礼物。”尤所思说,拿出了一个没有包装的水晶球——真正的水晶球,球体是一大块漂亮的紫水晶,被人精心地打磨光滑,还在内部雕刻了雪花的纹路,漂亮又梦幻。
同时,它也是一个纯粹的,属于人类的礼物。没有外神的印记和旧日支配者的气息,不会给任何人带去恐怖的梦魇,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要被他送给瑞雅。
这也是黑山羊教祂的。!
第47章
当黑星湖的边缘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晶,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学生开始依次离开这座陌生的学校。结束了最后一场考试的瑞雅从教室里走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尤。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的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毕竟他拥有着一股独特的气质;还有的却是因为他脸上的淤青——都好几个月了,那张和电影明星相比都毫不逊色的脸仍然伤痕遍布,有时候还会添些新伤。
不用问也知道,依旧是因为他的祖父,那个脾气暴躁的老人。
“我就这么不讨人喜欢吗?”一想到尤的祖父是为什么揍他,瑞雅就有点郁闷和愧疚:“要不你这段时间少回家,等老人家气消了些再说。”
“恐怕不行。”不知想起了什么,尤所思略微皱了下眉:“他身体不好,我必须得照顾他。”实际上是看好祂,不让祂再跑到女孩的睡梦中。
身体不好,却可以天天把身强体壮的尤摁着一揍,瑞雅脑海中的“祖父”形象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惦记着男友没受伤之前的高颜值,她叹了一口气,说:“老这样下去也不行啊,不如下次我和你一起去照顾他?也许他看到本人后会改变想法。”
不,祂看到后只会更生气。犹格·索托斯想,唇角一弯,为她担心自己而高兴:“你想见他?”
是的,感觉“见家长”也可以刷刷这个任务的进度。瑞雅边想边感到手上一热,自己的手被对方紧紧握住,属于他人的温度传递过来,一同的还是彼此的心跳。
“不可以吗?”她的手指僵了僵,不太习惯和对方牵手,但此时的气温冷到人心里,圈住她的掌心也足够温暖。
想了想,她放松了下来,又往对方靠了靠,好让自己走得舒服些。
“现在不行。他的情绪很不稳定,可能会伤害到你。”他说着换了个话题,“寒假愿意和我一起去瓦尔登湖吗?”
瓦尔登湖,和印斯茅斯一同出现的选择,当时她拒绝了它,一头扎进了湛蓝的海水中。
下意识地摸了摸一直贴身放着的黄金戒指,瑞雅有些犹豫,不是不愿意和尤一起去度假,而是现在的她有点惧怕过于深邃的湖水。
仿佛那里面随时都会蹦出几个灰绿的影子,和一个模糊的、长着细长头颅的“巨人”。
“那里大约已经结冰了,”尤所思继续说道,“左岸的苍松林中,我有一栋砖头砌成的房屋,三面都被茂密的树林包围着,一条小路连接着它和湖岸;早晨醒来,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望去,白色的湖面像一块纯洁无瑕的玉石,天空之下瓦尔登湖宁静如世外仙境。”
思绪因着他的话飘到波士顿,那片美丽的湖泊她曾经造访过,不过和两百或是一百年前相比,那儿已经变得相当喧哗,她又脚步匆匆,从来没有见过卢梭提及的狐狸和枭鹰。
“好,”瑞雅被打动了,身体在寒冷的北风里紧紧地贴着对方,声音带着凝滞的湿气:“现在去晚不晚,那儿不会已经被大雪围住了?”
“不会。”尤在风雪中扭头看着她,伸手擦去了她鼻尖上的几朵雪花:“任何时候都不会晚。”
在下一场大雪来临之前,他们驾驶着那辆福特车来到了波士顿附近的康科特镇。马萨中部和西部的冬天十分严酷,瑞雅记得她在波士顿读大学的时候,学校的假期从圣诞前的第一场雪开始,会一直延续到明年的二月。出租房的防寒措施往往不会太好,所处的地势也不高,暴风雪降临后便彻底出不了门了,厚厚的积雪堵死大门漫过玻璃窗,她独自缩在床上,和自己提早储备好的食物待在一起,仿佛冬眠的金花松鼠。
伸了伸腰,她在福特车的后排醒来,左右还有后方的车窗都变成了朦朦胧胧的灰白,水雾挡住了外面的风光,寒气却渗过铁皮贴到了她的身上,让她拉紧了围巾和大衣。
地图显示混沌王庭综合大学位于比较温暖的东部,过于友好的气温几乎令瑞雅忘记了马萨诸塞的严寒。扣好衣服打开车门,感受着家乡热情的北风,她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尤的邀请。
从康科特去瓦尔登湖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因为前几天的大雪,通往苍松林的道路已经不适合一百年前的汽车行驶,他们要坐一种更为古老的交通工具马车过去。
今天的天空一直灰蒙蒙的,阴沉的云似乎在酝酿着一场能刷新波士顿记录的超级大雪。尤对这里似乎很是熟悉,他解释说自己算半个康科特人,瓦尔登湖岸的小屋也是家族留下来的财产。
等待车夫将行李搬到那辆四轮驿车的时候,瑞雅的目光看向了他们来时的方向——似有若无的雾气笼罩了那条宽阔的马路,两侧的树木摇晃在呼啸的北风中,看起来并无异常,细看却又觉得它们像正在痛苦扭曲的人影。
她顿时想起了一个经久不衰的都市传闻:瘦长鬼影,出没于森林之间,隐藏在看似平常的场景中,比黑暗更黑,比邪恶更……嗯,感觉还是联邦山那种存在更邪恶一点。
“在看什么?”
背后贴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瑞雅马上将整个人都缩了进去,手指熟练地插进对方的衣兜。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有个男朋友还有很有用处的。也许他不会修下水道和木地板,但起码可以给你暖暖手和身体。
“再看什么时候会下雪。”闷闷的声音从围巾下面传来,她收回了视线,转而抬头望了望搁在自己脑袋上的那个下巴:“瓦尔登湖应该已经结冰了吧?”
“嗯。”尤带着她坐上了新的交通工具,封闭的空间要比开阔的室外温暖许多,他感觉到兜里的手动了动,便将自己的也伸了进去,和她的贴着一起:“等湖水再冻得结实一些,我们可以在晴朗的天气到那儿去散步。”
马车开始慢吞吞地往森林走,车轮碾过此时还较为蓬松的积雪,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瑞雅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不太舒服地将脑袋搁到了对方肩上。这种老式的马车即便做了防震也很容易晕车,更别说走得还慢。
“很快就会到。”身边的人说,用手指轻轻按压着她抹了薄荷油的太阳穴,手法既到位又舒服,让她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盹儿。
这个世界的车好像都带着一种特殊的魔力,一坐上去就想睡觉,明明她最近的睡眠挺充足的来着,梦里也没再出现奇怪的东西。
就是偶尔——真的是偶尔,她会在梦中瞥到一双幽绿的眼睛,满是幽怨,带着一层蒙蒙的水汽难过地看着她。
直觉告诉她应该是那个久违的小美人,不过相似的梦么,做两个三个还算正常,一直做下去就是恐怖故事了,搞不好会“美梦成真”。
身体随着马车微晃了许久,终于在夜幕快要降临前抵达了湖泊的左岸。一片茂密的树林组成了严密的屏障,隔开了工业和自然。假如花上一点时间在附近走走,也许还能发现卢梭用29美金造出来的小木屋,和他那把向阿尔克特借来的斧头;但是如果再仔细一点,带上超自然的眼光,便能发现这片区域和不同寻常:过分的安宁和寂静,像是瓦尔登湖投射到另一个世界的虚假镜像。
瑞雅在被尤抱下车时勉强地睁了睁眼,看到了一个由两栋房屋围成的小院落,进入冬眠的藤本植物攀附在铁丝网上,孔眼里还塞了几枚颜色亮丽的枫叶。
“到了吗?”她含混不清地问着,没等对方回答就再度闭上了眼。
四周一片静谧,马车卸完行李后便在暮色中离去,犹格·索托斯将怀里的人类抱进了这座由祂亲手建造的建筑,温暖的壁炉早已燃起,围成三角的沙发被柴火熏得暖洋洋的,躺上去仿佛落入了太阳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