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依旧在房间内沮丧,他和妹妹的感情很好,莉莎的死亡给他带去了沉重的打击。瑞雅在他的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没敲门,转身写了张要他保重身体的纸条,从门缝下面塞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绕过这座仿哥特建筑的中庭花园,却在路过喷泉时依稀看到了一条像水面一样波光粼粼的尾巴。
有些怀疑自己是看错了,也可能是出现了幻觉——她这几天做梦都想着自己错过的黄金戒指们,结果当她迟疑着走过去时,一枚亮闪闪的黄金圆环静静地躺在水池边,表面附着着细密的水珠。
朦胧如雾,让她想起了那个同样朦胧的夜晚。玫瑰花门下,来自深海的人鱼为了她走上陆地,脸侧生长着半透明的鳞片,耳后的鳍覆盖着一层光洁的膜,遇到光便会像彩虹一样流动起七彩的颜色,形状又仿佛一把微微打开的小扇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明明没有仔细地打量对方,此时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好像他就在自己身边。
若有所思地拿起池边的戒圈,她在内侧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似乎是对方自己动手刻上去的。
将手里的东西翻了个面,一只章鱼占据了戒托的全部位置,下巴有着树根一样的“胡须”,大约是地方有限,把章鱼的腕足直接接到了脑袋下面。
瑞雅把它戴在手上试了试,大小和她的无名指正好相配。不过这样分量的黄金戒指套在手上实在太显眼了,她试完后就摘了下来,小心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
等有机会就把它……她拍了拍口袋,觉得自己距离成为小富婆的目标进了一步。
“你在附近吗?”回头看了看四周,见花园再无他人,她对着喷泉问道。
哗啦啦的水声里,没有人回答她。
伸出手,带着咸味的水流淌过她的手背,冰冷的触感就像正在被人鱼的尾巴缠绕着,仿佛对方已经和池中的水融为一体。
如果那场婚礼没有发生意外,不知道她会不会被对方带回到海中。
回到位于楼上的卧室,脑中还惦记着克克的瑞雅,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吓得她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校、校长……”对方的表情阴沉沉的,和哈斯塔教授去世的那天很像,还有点像那晚看到的天空——不断膨胀缩小的云水聚合体,繁杂的颜色刺痛着目击者的双眼,爆裂沸腾的水汽仿佛在庆贺着末日的降临。
呼吸略微一窒,她缓缓地低下头,在对方那越来越有压迫感的目光下。
呃,嗯,依稀记得半个月前,自己允诺过他一个回答来着……结果演出刚一结束她就火速逃走了。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自己被这样对待,估计当场就要气晕。
“您怎么来了。”顽强地说完了全部的话,她悄悄抬起一边的眼皮,在和对方的视线撞上后心脏突突一跳,立即便触电般地躲开了。
这家旅馆的地板可真好看。
像个犯了错的学生站了会儿,身前的人朝她伸出了手,伴随着冷冷的声音:“拿出来。”
什么?瑞雅愣了愣,大脑却在短暂地卡壳后便飞速想到了怀中的戒指,顿时心里一紧。
怔怔地看着伸向她的修长手指,她没有抵抗太久,就乖乖地把还没捂热的东西交了出去。镌刻着她的名字,和伟大之克苏鲁的圆环在万物归一者的手中转动着,下一秒就趁女孩不注意丢去了宇宙的某个角落,和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一个待遇。
“不要乱收陌生人的东西。”他用长辈的口吻教训道,尤其是祂们这些存在的东西……往往都会附赠一点不必要的小“礼物”。
“可他不是陌生人唉,”瑞雅小声嘀咕着,语气透着和财富远离的心痛:“那可是一尾漂亮的人鱼。”性格和体型成反比,外表凶猛健硕,实际内向羞涩,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很难不让人喜欢。
就是尾巴上的鳞片锋利了点,她腿部和腰上的小伤口到现在还没好全。
“走吧,你该回学校了。”尤所思说,“你的圣诞假期结束了。”
混沌王庭大学那辆独特的巴士已经停在了外面,瑞雅来的时候就没带什么东西——事实上,她无论在哪里都没什么行李,就算有也会在返程的时候意外失去,不得不说挺倒霉的。
伊普斯威奇在身后变成一个小点,几位警员在去往印斯茅斯的路上设置路障,并树立起一面写有“禁止”的警告牌。那儿已经被列为了禁区,不过越是禁忌越是吸引人,女孩觉得那些精通作死之术的人仍然会前仆后继的前往那里,去寻找深潜者的秘密和……原该属于她的金戒指们。
来的时候像是做了场短暂了梦,返程时才觉得路程漫长。瑞雅小心地把自己蜷缩在属于她的座椅上,不敢越过雷池半点,因为坐在她身边的就是脸色一直没有好转的校长大人。明明这辆车加上司机也才四个人,对方却非要和她挤在同一排,宛如在看管犯人。
越来越痛苦的煎熬里,她甚至开始希望对方能主动张一张金口,质问她前几天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或者再聊聊他们之间的问题。
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巴士在诡异的安静里抵达了终点,停在熟悉的“黑星站”站牌下。
斯蒂芬没有跟他们一起回来,他请了长假,又一次;因为他要在伊普斯威奇等待从纽约而来的父母,一起分摊失去亲人的悲伤。
想到这里,注视着佐伊下车的瑞雅再度感受到了难过,不仅源自莉莎,还有罗瑟琳。
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堵在心头,她看了眼身边的人,见对方迟迟没有起身的意思,难受地纠结着要不要直接从对方身上跨过去。
她不要再当犯人体验坐牢的感觉了,她要回宿舍舒舒服服的洗澡睡觉,然后忘记在印斯茅斯发生的一切。
“瑞雅,”就在她即将将想法付诸行动时,尤先生侧过了身体,把座椅和座椅之间的狭窄过道完全堵住:“你忽然好像很不喜欢我。”
祂回忆着向莎布·尼古拉丝请教的话,黑山羊说应该给人类足够私人的空间,因为祂舞台上的所作所为触发了女孩的防御机制。尽管“警方”没有也不可能追究祂的责任,但谁会喜欢一个无故杀人的罪犯,尤其是祂先前的举止太具有侵略性……“就算答应,她也不会是真心的。”勉强称得上女性的黑山羊说:“你不能再那样逼迫她了。”
祂听后流露出了一丝不悦,显然是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和你一样,她望向你的眼神里,同样另有所图。”深知祂为什么会关注那个人类的黑山羊说,“既然你想得到她毫无保留的一切,那你就必须用人的方式去解开谜题。尽管我觉得,你大可用一些投机取巧的捷径。”莎布·尼古拉丝哼着歌,“夺去她的意志,毁掉她的人格,让她像一本书籍那样可以随时翻阅,随时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可比你现在选择的方式有用多了。”
在犹格·索托斯静静地注视下,祂举起了“双手”:“好嘛,好嘛,你爱怎样就怎样,只要你别真的——”祂嘻嘻地笑了一下,有的时候,黑山羊简直就像另一个奈亚拉托提普:“像个愚蠢的人类一样,受制于体内分泌的荷尔蒙,想要去追逐一段爱情。”
抑扬顿挫的,又仿佛是在太息,祂说:“时间与空间不会有任何感情,不要忘了你最初的目的。”
对方没有回答,莎布·尼古拉丝想了想,想起了海底的克苏鲁,祂那个可爱的章鱼小孙子,心底的笑容慢慢扩大:“给她一点时间——你应该最不缺这个,让她好好冷静一下,印斯茅斯虽然风景不怎么宜人,但她的身边好歹有朋友们陪伴着。她会度过一段轻松快乐的时光,能很好的缓解对你‘杀人’的恐惧——别看我,我哪里知道你会真的剁掉那颗章鱼脑袋——好好想一个解释吧,否则你又要重新开始了。”
“搞不好倒时候,太古永生者的化身会和伏行之混沌一样多呢。”祂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像一位衷心为其考虑的好朋友:“闭上你的眼睛,合上你的耳朵,不要去看也不要去听,让自己彻底得成为一个人类,如此她才会喜欢你。”!
第45章
目光流转,犹格·索托斯从那段记忆中抽身,祂知道“人”这种生物的习性和特点,却从未想过去……成为他们,成为宇宙中无数生命中的某一个。
祂看着瑞雅,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戒备和稍许的害怕。也许黑山羊说的是对的,她能够隐约察觉到祂身上的非人气息,而她又恰好无法接受跨越种族的恋情,即便祂已经抛弃了做为“时间与空间”的形象,转而换上了人的皮囊。
“有的人是可以一眼看穿□□,看透灵魂的。”莎布·尼古拉丝说,丢下最后一句话,缓缓离开了混沌王庭:“让你的‘灵魂’,也变得像人一样璀璨或是丑恶吧。”
“瑞雅。”继续堵着女孩的“逃生通道”,祂想了想,慢慢地把身体靠回到了椅背上:“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圣诞前夕的那场演出。”
不太习惯就这样把主动权交出去,祂在说话时感觉自己的喉咙一紧一紧的,平平无常的一句话说得像是在解说奈亚拉托提普的那个方程式。
祂同时还在尽量说服自己忘掉祂所知的一切——此时此刻有多少个星球诞生多少个毁灭、宇宙中的哪个生物在释放召唤门之主的咒语、伏行之混沌在做什么、源初之核的动静,和印斯茅斯的婚礼。
将那枚才被丢弃的戒指找回,祂放弃了全知全视的自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只集中在眼前的“现在”上,心甘情愿,但又有些酸涩:“还有刚刚的事,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紧握的手指舒展开,出自克苏鲁之手的信物送回到了女孩掌中,祂看到对方的神情明显地一松,低垂的眼眸终于不再回避着祂……看来黑山羊所说的是正确的。
“没,没关系。”没想到这枚沉甸甸的戒指还能回来,瑞雅高兴得差点没藏住心底的笑容。她悄悄瞥了性格突然发生转变的校长一眼,原本挪到边缘的屁股重新坐了回去,表示愿意和对方聊这个五毛的天。
“那一天,”疑惑在心中憋了太久,终于可以说出来并获得一个答案带给了她很大的满足感:“那一天的命案,哈斯塔教授,您是故意的吗?”
“不是。”祂给了个否定的答复,但随即就不知道再说什么,身体有些坐立难安。祂觉得自己或许要去咨询一下莎布·尼古拉丝,那个和祂关系不错的“老朋友”,可人类显然无法随时随刻见到森之黑山羊的,祂应该独立面对眼前的难题。
“我嫉妒他,想给他一个教训,所以当时想用那把道具狠狠地打他一下,仅此而已。”这话半真半假,因为祂们的“打”和人类理解的不太一样。抿了一下有点干渴的嘴唇,祂继续道:“我没有想到自己手中的不是道具。”
“您嫉妒他?”有什么好嫉妒的,尤校长无论相貌气质还是身份地位都秒杀哈斯塔教授,瑞雅想不通,总不会是嫉妒他出演施洗约翰——
忽然想起了一个大前提,女孩的表情僵了僵,意识到这个看似荒谬的动机很可能就是真的。
因为,因为……尤先生老早就喜欢她了,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喜欢。
“嗯。”有点别扭的,祂向她吐露了自己那时的真实想法:“他能够得到你的喜欢,而我却不可以。”
“可那只是在戏剧中啊!”瑞雅想也不想地道,戏剧里的东西怎么可以当真。
“是啊。”对方闭上了眼睛,皱起来的眉间夹杂着深深的痛苦,强烈到让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低下了脑袋,又无措地挠了挠头,仿佛她才是被审讯和需要认错的那一方。
品尝着涌上心头的悲伤和难过,祂像是坠入了酸咸的梦境中,喉咙干涩到几乎快要说不出话:“即使是戏剧,我也得不到。”祂呢喃着,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块快要融化的太妃糖:“所以……我控制不住自己。”
第一次这样明显和直接地体会到了对方的感情,瑞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可是你还提着他的头来见我,”她说,脑袋空空,思绪早就不在“莎乐美”上了,而是回到了初次受到表白的夜晚,风很轻月色很美,心脏迟钝地感觉到暖暖的悸动,身体也再度变得紧张起来,小腿肚都崩得笔直笔直。
“您真的喜欢我吗?”不等对方回到自己刚才的问题,她自顾自地再次问道:“您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又一次被问住的犹格·索托斯,这回没有想到什么“黑山羊”或者“奈亚”,感情中不该有其他人,外神也不可以。
几乎是马上就摇了摇头,祂遵循着本心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从迷宫外面缓缓而来,穿过山峦和沙丘,像是猝不及防听到的美妙音乐。”祂再度凝视着她,用人类的双眼,在人类的角度去发掘她身上的迷人之处:“也像是阿波罗初见达芙妮。”被爱神之箭射中了心脏。
瑞雅的大脑继续放空着,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嘴唇微微开合了几下,她觉得自己现在急需一杯水,充满电解质的那种,因为她身上的水分快要蒸发干了。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呢。”她说了个蠢句子,但是没关系,此时此刻,他们都不在乎对方在说什么。
想了想女孩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祂如实说:“因为你那时说想要它。”
“我要施洗者约翰的头颅。”那句台词回荡在耳边,瑞雅的灵魂好像在旋转升空,眼前的世界也像个不断旋转的万花筒——打乱重组再破碎,他们却岿然不动。
“是……我那时说要它。”着魔似的呢喃了一句,短暂地回神,她发现两人间的距离不知何时消失了,她和他几乎紧紧地贴在一起。
身体里剩下的一点水分也挥发赶紧了,对方捧起了她的脑袋,宛如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做为回答问题的报酬,我现在可以吻吻你吗?”
啊、什么,他在说什么?系统没有屏蔽那句关于爱情的话,是瑞雅自己什么都听不清,她觉得她需要好好睡一觉再来思考对方的请求。
“一定要,一定要现在就回答吗?”她问,“我现在答不上来。”
脸被放开了,恍惚中,她看到了尤所思眼里的克制和隐忍——能让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如此,除了对方口中的爱,就只有……利益。
瑞雅被伟大的卡尔·海因里希·马克思用力地抽了一个巴掌,清醒了过来,从那段光怪陆离的怪热里。
有时候,她也挺讨厌自己的理智的。利益就利益吧,反正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等骗完感情做完任务后跑就是了,哪用管这么多。
小小地吐槽了一下自己,借口下车去处理私事的司机回来了,礼貌地驱赶着这两个还留在车上的乘客。
黄昏中的黑星湖依旧是那样的美丽,学校在圣诞的那一天还正好下了场雪,瑞雅看到湖边站立着不少的雪人,学生们堆的,样子千奇百怪,部分归于扭曲的让女孩很怀疑当事人的精神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她也很久没有堆过雪人打过雪仗了。再加上现在心情不错,她在一片还没有完全被染指的白色前放缓了脚步,搓了搓双手,有些跃跃欲试。
看出了她眼里的想法,犹格·索托斯率先捏了个雪球,大约半个巴掌那么大,然后趁着对方不备,从后面偷袭了她。
故意捏得蓬松的雪球碰上后背,轻轻地一下就化成了碎末。瑞雅伸手摸了摸,那点蠢蠢欲动的童心和孩子气马上就被激发了出来。
“我可警告你,我扔东西砸人的准头很不错的。”她有些得意地说,“从小到大,我打雪仗就没有输过!”说着就飞快地搓了一个丢出去,果然很准,稳稳地命中了对方那张残留着淤青的脸。
雪白的冰渣慢慢滑落,她感觉尤所思似乎是诧异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蹲下身,用手抓着地上的积雪。
等抵达宿舍楼下的时候,瑞雅和他几乎变成了两个大大的雪人,她稍微好一点,头发和脖子都保住了,对方却在“战争”的末尾被她逮到了机会,毫不怜惜地塞了一大团雪到他的衣服里。
抖了抖外套上的雪,她神态自然地和对方道别,如同对着一位相处多年的老朋友。但在转身时,她听到雪地里的人迟疑着叫住了她,紧张到气息都有点凌乱地问:
“可以考虑和我交往吗?瑞雅。”她看到他的手用力地抓了下衣角,被她发现后慌张地藏到了口袋里:“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当做什么都没听到。”
他可能是怕又一次被自己拒绝,瑞雅想,这回终于花了点时间,仔细地、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这个严肃又轻浮的问题。
“好,我们可以试试。”她说,佯装镇定。
若无其事地朝对方挥了挥手,她即刻便转过了身,既不去看对方的表情,也不让对方看自己的。
否则的话,他就会发现自己是个拿他当刷任务工具的感情骗子了。
“明天见。”
飞快地奔上了楼,瑞雅在沙发找到了懒洋洋的佐伊,在窗户的内侧看到了一层细密的水雾。
她走过去擦开,发现天空开始飘起了雪花,而守在楼下没走的身影等来了想见的人,举起手朝她挥了挥告别,然后才慢慢地走进了那个大雪纷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