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举动,克克扭捏了一下,又有点得意洋洋地想道自己可真聪明,就知道人类都喜欢美人鱼——因为许多人在亲眼见到深潜者之前,都以为它们的“鱼人”是上人下鱼,却不料事实恰恰相反。
“好呀。”他细声细气地说,挥了挥手,让那两个有名字的马赛克端上来了十来个长盘子:“戒指,你喜欢,哪一个,呢?”
每个长盘的上面都铺着层美丽的紫色天鹅绒,数不上来有多少个的戒指放在其间,几乎每一个的款式和材质都有所不同,让瑞雅瞬间看花了眼。
这、这样昂贵和漂亮的戒指,她真的可以拥有吗?
眼睛里迸发出了两抹闪亮的光,她搓了搓手,已经快要忍不住伸出去:“真的可以随便选吗?”
“当然。”克克羞涩地说,又有点为她眼里的喜欢和渴望高兴。
果然,没有人类会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尤其是黄金,看那迷人的光泽和高贵的颜色,当深潜者们拿出它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心甘情愿地沦为恶魔。
瑞雅开始认真地挑选了,她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再凭借着以往的经验选出其中最值钱的十来个,然后就遇到了困难。
它们看上去,都差不多贵唉……
想了又想,担心拖得太久对方反悔,她抬起头,真诚地说:“我有十个指头,可以选十个吗?”
隐隐约约地,她觉得佐伊朝她翻了个白眼,对不争气的她满脸唾弃。
“当然。”克克一脸宠溺地说,像是非常喜欢她,尽管他们之前从未见过:“你可以,都留下来,十个指头,每天戴不重样。”
瑞雅第二次被震撼到了。她发现自己过去实在是太肤浅了,一定是她对马赛克有刻板印象或者遇到的马赛克都太糟糕了,要不然她之前怎么没发现部分非人生物其实也挺适合发展一下缠绵的爱情的。
“系统,”在金钱的诱惑下,她没志气地说:“我觉得这个婚我们可以假戏真做,你觉得呢?”
绿江:“……”你就你,不要说“我们”。
对方不说话没关系,她自己有嘴就行了。美滋滋地给自己的十个指头都套上了戒指,忽视了人群中某人越来越凌厉的眼神,她灵光一现,突然有了一个妙计:“我要是花钱雇人结一百次婚的话,是不是可以直接完成任务?”
“您好,相同的任务只在第一次完成的时候有效。”
瑞雅顿时感到了一阵失望,但是没关系,只要有钱了,愿意和她发展感情的小白脸岂不是手到擒来。
名叫达贡的马赛克顺便客串了一下神父的职能,就是美人鱼结婚的誓词和人类的终究不太一样。
瑞雅听到了一连串的哔哔哔,眼神逐渐迷瞪起来,有时候还觉得那些“哔”是在骂人。痛苦地煎熬了许久后,漫长的誓词终于念完了,她听到内向的克克羞涩地点了下头,连话都没说,于是也学着他的模样点头。
太好了。伟大的克苏鲁想道,以后祂就可以骑在伏行之混沌的头上,再也不用怕对方了。
开心地看着身边没有穿婚纱的新娘,祂越想越高兴,甚至已经开始考虑起了他们以后的孩子叫什么,生下来后是更像人一些还是更像章鱼一些——祂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举行婚礼的今夜是一个很美丽宁和的夜晚,印斯茅斯无风无云,上空的月亮和群星一览无余;大海也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温柔地注视着陆地上发生的一切。
但就在此时,他们即将交换戒指的时候,一股狂风带着一个骑着有翼骏马的黄衣人降临在了印斯茅斯。
来人举止傲慢,衣着华丽,看着和美人鱼克克一样有钱,胸口别着枚玛瑙胸针,长得有点眼熟,望向瑞雅的眼神还有点厌恶。
但厌恶归厌恶,他开口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同意这门婚事,我要抢婚。”!
第43章
事实证明,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子,也可能是个看不清面孔的“无脸人”。
从“他”登场的方式,□□那宛如独角兽般的飞马和隐藏在兜帽间的马赛克来看,“他”多半也有一个魔幻的种族和不平凡的身份。
意识到这一点时,瑞雅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这是个人与非人“和谐共处”的世界,她缓慢又有些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骑着飞马的黄衣人在打扮上和已故的哈斯塔教授十分相似,就连那件黄袍的材质都极其一致,令人不由得怀疑两者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不过,就和女孩遇到的所有“怪物”一样,对方的身上也带着淡淡的死亡与恐怖,那是独属于这种科学无法解释的特殊生物的,仿佛它们就是那种自然现象的具象化展示。
就在瑞雅站在大美人鱼克克的旁边打量这位不速之客的时候,对方同样用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的厌恶和嫌弃一览无余,对待她的真实态度和他说出口的话截然相反。
“你你你——”可能是人鱼和人的发音方式有着较大的区别,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克克说话仍然是说几个字听一会儿:“你为什么,会来,来我这里。”
祂气急败坏地摇了下水中的尾巴,五彩的光在鳞片上流转,最后和月光一起落入水面,只留下浓郁的深绿色。
伟大之克苏鲁,和远在北落师门的黄衣之主关系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水火不容,尽管祂们之间存在着人类口中的“血缘关系”。
或是出于对领地的争夺,或是宇宙中只能有一只大章鱼,或是从诞生起两者便气场不和,总之祂们几乎从不在一起出现,彼此的信徒们也深深地知道这一点,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吾主”消灭对方的势力。
“当然是来抢婚,”黄色兜帽下的虚无之面说,“我刚才说得还不够直接吗?”
瑞雅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黄衣之人的出现让大部分印斯茅斯人陷入到了一种惊慌无措的状态,她看到他们或呆立原地,或跪下乞求着天父的庇佑,广场顿时一片混乱,而她的朋友们已经趁着浑水悄悄往这里靠近,将冰冷的金属枪管对准了她身边的两个怪物。但与此同时,那些遵循“神谕”支配着印斯茅斯的家伙也终于出现,一部分成群结队地从房屋中涌出,一部分摆弄着笨拙的四肢攀上塔楼,在高处俯瞰着地面。它们的手中出现了类似长矛和刀剑的原始武器,表面爬满了铜锈和铁锈,缠着青绿的水草和藻类,带着来自海洋的湿漉气息。
和“鱼多势众”的大美人鱼这边比起来,只身前来的黄衣人就显得弱小无助了。但他的神情和举止依旧傲慢,也并未流露出退缩,仿佛一位统治着广袤土地的王者。
那匹如夜空一般漆黑的飞马叫了两声,拍打着没有羽毛的翅膀,四条或是更多的蹄腿不安地在地上来回踩踏着,因为它只是穿梭在群星中的、无数只拜亚基中的一只,如果可以,它不是很想卷入到旧日支配者的战争中去。
而且在驮着昴星团的哈斯塔前往地球前,对方还要求它变成现在的模样,实在是很不符合拜亚基们的审美。
“你,太,过分了!”水花四溅,克克从临时挖出的水渠来到了地面,被蹼连在一起的手指握住了瑞雅的。那条很长很宽的鱼尾缠住了她的双腿,粗粝且带水的鳞片割破了她的衣服,紧贴着皮肤的触感也不是那么友好,让她对嫁给人鱼这件事产生了一点点的动摇。
“离开这里。”大美人鱼的脸气成了河豚,不远处的大海翻动着汹涌的波纹,更多的深潜者走上了陆地,灰黑的云层向海面低垂,在逐渐黯淡的星光里变形成一个大大的章鱼脑袋。
和拉莱耶中的克苏鲁一样,哈斯塔无垠生命中的一大爱好就是给对方找不痛快,包括但不限于送对方的信徒自己的信物、尝试往拉莱耶所在的海水里丢垃圾和现在的,抢对方喜欢的物品。
早在那枚黑玛瑙胸针被某个人类捡到的时候,祂就打算以令一个身份登门摆拜访,“客客气气”地要回自己的东西,并顺便在地球转转,看看能不能给克苏鲁添个堵。
却没想到,那个人类所在的地方竟然就是印斯茅斯,对方竟然也没有察觉到有个带有黄衣之主印记的东西在自己的地盘到处乱窜,于是祂改变了主意,直到另一个人类吟唱出召唤祂的咒语,才姗姗来迟。
不过,让祂有些意外的是,对方看中的人类女性,好像和万物归一者喜欢的,是同一个。祂犹豫了,虽然给对方添堵很令祂感到愉快,但假如因此招来了暴怒的“亚弗戈蒙”,就是一件会让伏行之混沌感到高兴的事了。
迟疑着降临到了海面上,看着眼前即便召唤并直视了祂却依旧残存在一丝理智的人,祂顺手把他赶到了别的地方,然后继续观察着印斯茅斯中的动静。
对于喜欢的东西,祂们往往都是小气且易怒的,联想到某个时间与空间的化身不过因为自己和人类演了几场戏就怒下杀手,祂觉得克苏鲁的下场只会比自己更惨。
但很久过去了,周围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旧日支配者与人类的婚礼安然无恙地进行到了最后,远远看着人类轻轻一点头,祂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做点什么,不然祂就要眼睁睁看着克苏鲁收获快乐。
狂风四起,一阵渺茫的歌声从兜帽下的黑暗中流出,每一个词都来自遥远的星空,比起真正的音乐更像是惊悚的尖叫。因此,当这段异界旋律刚响起的时候,系统便贴心地为瑞雅消了音,并友情附赠上一句解说:“他在向你求偶。”
“……”瑞雅明白了,这个黄衣人的本体大约是鸟,难怪和克克看上去不太对付。
才在心中默默吐槽完,一回神,女孩便看到美人鱼身上的鳞片开始脱落,没被鱼鳞完全包裹的上半身更是出现了一个又一个恶臭的气泡。
它们很快就变成了对人来说足以致命的脓疮,皮肉溃烂,颜色恶心的液体在人鱼的身体上流动着,看得她眼皮直跳。
逐渐变得血腥的场面被小方块淹没,出于对黄金戒指们的尊重,瑞雅拒绝了黄衣人的……嗯,应该可以说“求爱”吧,顺便表达了一下自己对克克的喜爱,即使对方现在的模样可以直接去演恐怖片。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要结婚,婚礼上的另一个——人,就只能是我。”歌声里掺杂着黄衣人的回答,对方似乎有好几张嘴,除非他长袍里藏着个音箱来放歌。
幻想了一下拥有着双嘴唇的脸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瑞雅感到了一阵恶寒,立马反握住了美人鱼的手:“做梦!我的心是属于克克的!”
才说完,天边一声巨响,震碎了那团形似章鱼脑袋的云团,转而吹起了肥皂泡泡。
尽管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雷声般的响动还是让她有些心虚。说谎会被雷劈,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她说的也不全都是假话,起码有钱多金还长得漂亮的克克,的确很令她喜欢。
美人鱼似乎是惊讶了一下,因为她方才的慷慨陈词。
“我果然没看错你,”克苏鲁说,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斗志更胜:“放心,我不会让祂把你抢走的。”高兴之余没注意到女孩的表情僵了一下。
将才举行完婚礼的新娘交给了海德拉,祂决定让哈斯塔的这个化身在今日成为历史。
两个强大到恐怖的存在打在了一起,一开始都还算克制,一个想维护一下自己在瑞雅心目中的美人鱼形象,一个怕打得太激烈了引来了万物归一者的注意。但当各自的身上都留下了对方造成的伤痕后,场面就飞快地开始失控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瑞雅感觉脚下的地面,或者说印斯茅斯所在的地球板块震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巨浪拍向了海岸,余波摧毁了半个港口。
我去!她顿感不妙,可名叫海德拉的马赛克似乎长了许多双手。一只紧紧地扣着她的腰,一只挥舞在空中,用一声声“哔”指挥着绿色的影子们冲向黄衣人;其余的则圈在她的周围,像一堵又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逃。
海水开始涌入这座气息奄奄的小镇,腐朽的房柱一触即溃,来自大海的呼唤在街巷中响起,克苏鲁在召唤着祂的信徒们。
瑞雅被海德拉举到了“她”的某只手上,剧烈摇晃的画面还未恢复平稳,几声枪响穿梭在水浪声中,然后她便身下一空,从海德拉的身上掉入了水中。
一个人拽住了她,在无法止息的混乱中呼唤着她的名字,听音色应该是斯蒂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深潜者的包围中找到她的。
大部分印斯茅斯人的家中都有船,或是放在地下室,或是停泊在港口。她被推上了其中的一只,一直糊住视线的海水终于不见了,用手背擦了擦残余的水珠,出现在她眼前的果然是浑身湿透的斯蒂芬,背景里还有佐伊——完全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和那些灰绿色的马赛克打得正欢。
没什么多余的力气说话,他们划过去将杀得红了眼的少女拉了上来。在鲜血和其他一些因素的刺激下,佐伊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理智,不顾一切地攻击着周围的一切,瑞雅的爪子伸过去时差点被她剁了下来,还好斯蒂芬拉了一下。
用暴力的方式让她暂时冷静下来,他们顺着水流往远离海洋的地方飘去。头顶的天空早已变成了一种十分可怕的颜色,愤怒的红、阴郁的绿翻涌在原本的星空中,让原本美丽的夜幕像一团濒临爆炸的恶疮。
“我没有看到莉莎。”轰隆的水流和原子爆裂的声音里,瑞雅模糊地听到斯蒂芬说。
她的听觉经历了一场不亚于五角大楼被撞的可怕灾难,所有的声音传入耳中都变成了梦中的呢喃,需要极其用心才能分辨出那是什么。
迟钝地转了下眼球,她和斯蒂芬一起望向茫茫的水面,除了因为高度优势露出来的塔楼尖顶,他们的四周几乎什么都没有。
印斯茅斯像是惹怒了上帝,遭遇了创世纪的大洪水。
困倦和疲惫一起袭来,瑞雅在船上昏睡了过去,醒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他们随着船只漂过了包围着海边小镇的盐沼地,一直到了伊普斯威奇的附近。当地的人感受到了海啸和飓风的发生,当时真龟缩在他们不同于印斯茅斯的坚固房屋中,然而预想中的灾难并没有波及到他们,人们走出了镇子,看到了随着河流而来的小船。
不等船上的人苏醒,眨眼间回到了波士顿的记者布莱克,做梦似的向报社和警局诉说了自己的见闻,联邦政府派人来调查那座爬满蛀虫的海港古镇,却只看到了大海的一角——那里就像遗失的文明亚特兰蒂斯一样,永远地沉入了海底。
女孩和她的朋友在伊普斯威奇待了一阵子,在等待大学来接他们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些从印斯茅斯调查而返的人,对方的面庞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神情也十分恍惚。在某个人的手指上,她看到了在“婚礼”那一日出现过的戒指……淦,早知道当时就要求克克把她的名字刻上去,这样就有理由要过来了;或者那个黄衣人出现得晚一点,等美人鱼将她选中的十枚戒指带到手上。
目送着调查员们坐车远去,瑞雅回到了招待他们的地方,佐伊不在,里面只有失去了妹妹的斯蒂芬。
附近的镇子都没有发现那个女孩子的踪迹,她多半和印斯茅斯一起消失了,这让她对斯蒂芬充满了愧疚,虽然在那种情况下,他们谁也不应该受到指责。
然而,她不知道的真相是,莉莎是故意被兄长抛弃的,为了拖延察觉到不对而匆忙赶来的门之主——此刻就在祂的身前,用那双怒气冲冲的,闪烁着蒸汽似的红光的眼睛望着祂。
“这个化身可不行,”祂严肃地说,和对方谈判着:“你都杀掉我那么多的化身了,总该给我留下一个。”
犹格·索托斯静静地看着祂,带着来自整个宇宙的压力。
“好吧,请务必让我这个化身死得好看一点。”察觉到对方的杀意越来越盛,祂眼睛一闭:“要不然,刚失去了两个朋友的瑞雅一定会更伤心。”
对方杀气更重了,炙热的空气却渐渐冷了下来,像一壶正在失去温度的沸水。
“不要再接近她。”祂听到了来自浩瀚星空的警告,顺着对方的话点头:“好嘛,我保证从今以后再也不会去主动找她。”至于她主动来贴自己,那可就没办法了,祂可不忍心看到女孩伤心。!
第44章
因为这场大灾难,马萨诸塞州东部的陆上交通过了好几天才恢复正常,更多的人来到了这片诡丽的土地,冲着爆炸性新闻带来的回报和随城市一起沉没的无数黄金。
在印斯茅斯还在的时候,周围的人只会在私下谈论这座无时无刻都在散发腥臭的小镇:包围着它的盐沼和溪流、蛰伏在洋流中的灰绿鬼影、令人作呕的丑陋长相和惊人的财富。但当它从马萨诸塞的版图上消失后,关于它的讨论忽然就变得上流且时髦起来。
光是待在伊普斯威奇的这几天,瑞雅就看到了好几篇印斯茅斯的报道,还有人打听到了他们这三个幸存者的下落,招待所的附近天天都有鬼祟的身影出没,试图从他们的身上挖出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有价值,指那群深潜者喜欢怎样的祭品吗……女孩熟练地装傻糊弄了过去,没有提到那条拥有着漂亮大尾巴的美人鱼,同样隐去了那场没有结果的婚礼。
被梦幻般的生物青睐并求婚,这事要是真穿出去,她在这个世界估计会变成“透明人”,永远都活在好事者的注视下。甚至搞不好还要被抓去研究,看看她的身体到底有什么能够吸引到人鱼的特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