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种时候了,瑞雅的回答当然是点头——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希望你能记住你说过的话。”他松开了她的手,“不要让我失望。”
身边刮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深色皮肤的男人扇动翅膀飞走,逐渐在空中与夜色融为一体。瑞雅仰着脑袋继续看了会儿,慢慢才反应过来碧翠丝该怎么办。
她现在应当是个活人,人活着总是要吃饭喝水补充营养的,要是蝙蝠好几天都不回来,岂不是会再次面临生命危险。
而且……到房间去看了看她,望着少女熟睡却不断扭动眉角的面孔,瑞雅脸上隐隐流露出担忧。
万一她在蝙蝠不在的时候,突然醒过来怎么办?
后悔刚才没问清楚碧翠丝的情况,瑞雅在房子里转了转,找到了一些可以用来充当绳索的东西以防万一。
一连好几天,那个高大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她的担心在一点点地成真——人的预感不一定准,但关于坏事的感觉总是八九不离十,该死的墨菲定律。
照例在起床后去探望了碧翠丝,本该躺着一位少女的床铺却空无一人,瑞雅用最快的速度退出了房间,门碰到门框和人装上木板的声音同时响起,紧接着就是碧翠丝野兽似的低咆,她怨毒地望着挡住去路的木块,有段时间没修剪的指甲划过房门的表面,发出令人手脚发冷的声音。
找来一些物体堵住房门,瑞雅庆幸自己早就锁好了这间房的两扇窗户,还翻找出了钥匙。听着少女不断的吼叫,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否则事情会越来越麻烦。
失去理智……远离了发出噪音的房间,她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沉思着,敏锐地抓住了头脑中乍现的一抹灵光。
或许,她可以去找精神病医生给碧翠丝看看,对方的症状也的确很像是急性精神病。
就是不知道布瑞切斯特有没有医术高超的精神科医生,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执着于切掉病人的前额叶。
换了套衣服出门,瑞雅往地图上的标记走去——那座医院还是大学的附属医院,名字的边上一朵简化的玫瑰花,是帕德里克家族的徽章,可惜女孩并不认识。
一直到与医生见面,整个过程还算比较顺利,蝙蝠的家里有好几个保险箱,里面摆满了黄金和钱钞,对方给她看的时候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冲击,至今回想依旧心跳加速。
钞能力的作用下,大部分事都会很顺利。
“……如果病人的情况真的像您说的那样严重,建议入院治疗比较好。”医生诚恳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不,我们不希望她离开家中。”没有过多的解释原因,瑞雅选择了更直接有效的方法:我加钱。
“熟悉的环境更适合病人。”医生脸不红气不喘地改口,拿出纸笔记录信息:“冒昧问一下您的名字和住址。”
“瑞雅·史密斯,”她随口说了个姓氏,正要再说住址,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好像有些奇怪。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医生语气急促地说,低下头飞快地在纸上写着她刚才说的信息:“你听起来不是本地人,所以愣了一下。”他的心脏突突突地跳动着,为自己发现了“瑞雅”激动不已——那个从丹麦赶来的帕德里克,正在寻找遗产继承人的下落,奖金丰富。
其实这原本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莫名其妙成为继承人的女孩子是美利坚来的大学生,这一点许多人都能查到;但据那些同样来自另一块大陆的学生说,他们在地震后就失去了联系。
搞不好已经死了,丹麦的帕德里克想,活着也没关系,人终究是要死的,且大都都死得很突然。
“伯德街33号。”因为对方刚才的异常,瑞雅不动声色地报了个假地址,小心一点总没有错,尤其是自己在这种事上的运气还不太好。
转身离开医院,还没走出这条街的范围,她就察觉到自己身后跟了几条小尾巴。
仔细想了想抵达布瑞切斯特后发生的一切,她觉得问题应该出在碧翠丝的身上,那些人大约是来找大小姐下落的。
也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马脚。
在街上东看西看,瑞雅假装没发觉屁股后面的人,带着他们在城市里兜圈子。
随着耐心的流逝,他们的破绽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沉不住气,却一直没真的对她下手,估计是为了看看碧翠丝究竟在哪里。
快到伯德街的时候,几个打扮怪异的人拦住了女孩的去路。
殉道者般的深黑长袍,苍白得像是几乎从未见过阳光的脸庞,他们说自己是伊戈罗纳克的信奉者,正在寻找亵渎神祇之人。
瑞雅没听清他们口中的名字,但并不妨碍她编瞎话。
一点都不愧疚地给身后的跟踪者们丢了口黑锅,黑袍子们有些将信将疑,不过没关系,他们又不是什么正经的教派。
只要有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两拨人在街上起了冲突,瑞雅赶紧跑路,途中还拐进一家服装店换了身衣服,连头发都扎进了外套里,假装自己是个短发。
一口气跑出老远,她朝身后望了望,那两方人的实力相当均衡,一个都没有脱身找过来,让她为自己的机智得意地拍了拍手。
这份高兴没能维持太长时间。
踏上一条去帕尔街的小路不久,隐藏在墙根的阴影忽然扭动起来,一团烟雾般的东西从地下冉冉升起,颜色像浓疮里流出的腐烂汁液。
大脑迟钝了不到半秒,瑞雅转身就要逃跑,但这回遇上的东西要比刚才的人聪明许多,两个马赛克堵住了街巷的出入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恍惚记得这些马赛克在哪里见过,她抬起头,看到了离自己最近的窗台,但遗憾的是小巷两侧的墙面光洁无比,一个能让她支撑身体的凸点都没有,难怪“它们”要选择在这里堵自己。
越来越多的马赛克出现在她眼前,奇怪的是并没有立刻朝她动手,而是慢慢地围着她踱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又一会儿,它们竖起耳朵听着风中的动静,危险的气息远远传来,令它们一阵呜咽后便顺着原路折返回了另一个国度。
瑞雅全程莫名其妙,但好在小命是保住了,无论如何都是——
她愣住了。
为她驱赶猎犬的人在黄昏中现身,脸色憔悴,身形消瘦,像一根被砍去了枝叶、已经死去的枯木。!
第77章
瑞雅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他。
自从湖边一别,她以为他们不会再相见了,尤其是自己的无名指已经带上了戒指——他一定看到了。
紧张地捏了捏手指,她觉得她还是不要和对方接触才比较好。
而且,也许他并不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想到这里,她后悔之前没有向其他学生询问斯蒂芬的下落。
“你打算从此以后一句话都不对我说么。”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前,对方拦住了她,用整个身体挡住去路,让她不得不停下来面对自己。
意外的,瑞雅在被拦下后松了口气,说不清楚原因,她的唇角往上扬了扬,望着对方的脸道:“你是要去布瑞切斯特大学吗?”
斯蒂芬点了点头,许久都没再说话。徘徊于唇齿间的问题不过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无论如何都不想开口。
仿佛这样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自欺欺人一般。
“你要去哪里?”他咽下了最开始的问题,目光看向前方的岔路:“帕尔街?”
“嗯……”拉长了尾音,瑞雅在一阵思索后说:“我现在住在那里,长住,不准备回美洲了。”
“我知道。”她听到对方在叹气,带着一股被舍弃的幽怨:“你还结婚了,和一个埃及来的阿拉伯人。”
没想到他会就此说出这件令两人感到尴尬的事,瑞雅笑了笑来掩饰自己的无话可说。
“为什么会突然选择他,你们过去认识?”斯蒂芬问,穷追不舍:“他对你怎么样?多大年纪?是会一直留在布瑞切斯特,还是打算以后回埃及?”
“他很好。”好到欠揍,瑞雅只回答了一个最要紧的,紧接着便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这简直就是一句废话,因为她本就知道混沌王庭综合大学的考察计划和安排。
退学申请昨天就投进邮局了,不知道那些当初极力挽留她的教授看到后会作何感想,还有那个不愿意提及到的人,他大约也会看到吧。
思绪在不知不觉间飘远,她甚至连斯蒂芬的回答都没听见,直到对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隐约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百忙之余还不忘支使个化身回来的奈亚感到了不悦。
祂想起了黑山羊说的,人类很难彻底地遗忘掉一段感情,尤其是初恋。
尽管祂不太愿意承认瑞雅的初恋不是自己,但还是将那句话记了下来。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瑞雅。”斯蒂芬回看着猎犬们曾经出没的小巷,心中的不悦又增添了几分——姆西斯哈,那条蠢狗竟然也敢来和自己抢东西,当初就不应该和对方“合作”。
望了眼前方的帕尔街,瑞雅犹豫片刻后并未拒绝。两人走在布瑞切斯特地区早来的昏暗里,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栋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房子跃然眼前的时候,斯蒂芬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认识它的主人。
“因为我忽然觉得,我还是没法适应和一个……非人生物在一起生活。”
想起当初随便找的一个分手借口,瑞雅的心沉了下去,担心那个谎言就此被戳破。
她后悔为什么要一时心软让对方送自己了,假如他们真的互相认识,碰上的话简直就像导火索和核弹,“砰”地一下直接把自己送走。
等蝙蝠回来,想办法找个借口搬走吧,幸好布瑞切斯特城和“宜居”这两个字毫无关系。
没有同意对方得寸进尺的做客请求,瑞雅在门口送别了斯蒂芬,进到房屋后先去看了看碧翠丝的状况——精力充沛,生龙活虎,屋子里大约是没有一件完好的家具了。得亏他们的左右两侧都没有邻居,要是蝙蝠稍微不那么有钱一点,警局估计已经请她去喝茶了。
检查了一下门窗,她回想起那位医生在听到自己名字后的反常,觉得科学这条路多半是走不通了,不由得靠在墙上为门内的少女发愁。
如果能重来,她一定要点精神分析……不,是绝对不会来参加这次的科考之旅。
搞不好去南极说不定还轻松些,那种冰天雪地的地方总不至于也到处都是触手怪吧?根据她的观察,这些非人的家伙似乎更喜欢在人类聚居的地方出现。
瑞雅在蝙蝠的房子里老老实实地待了四天,除了每天通过露台看看斯蒂芬有没有再来之外,几乎没有让自己暴露于阳光之下。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她实在憋不住了,就算精神上忍受得了不出门的烦闷,身体也不能再忍受清一色的土豆和番茄了,她决定出去买点食物。
对着镜子认真乔装了一番,她在清晨的浓雾中出了门。
布瑞切斯特近来总是笼罩在粘稠的雾气里,漂浮在空气里的水珠到了晚上就会凝聚成降雨,时大时小,每次都能将瑞雅从睡梦中吵醒,然后对着窗外发呆。
许多天过去了,她几乎没再做梦,也没有再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孔,新婚的丈夫更是一去不复返,看来是被那件“小事”缠住了手脚。
她不是很担心他的安危,但总是感到心神不宁,再加上这个时代这个房子基本没什么娱乐设施,继续独自闷下去,她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会逐渐向碧翠丝看齐。
布瑞切斯特的西北方有一个工业区,人多,消费自然不会太小,于是那儿便也开了几家商店。此时正是上班的时间,瑞雅混在他们之间,压低帽檐后倒也不算太显眼。
可她还是能感觉到,被浓雾掩盖的拐角,充斥着黑暗的角落,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自从穿越后,这种来自阴影的注视就一直与她如影随形,时而强烈时而微弱,以往她都认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她倒是有些好奇那些目光的主人究竟是谁。
买完东西出来,街上的人已经少了许多,瑞雅抱好东西快步往回走,脚下的路却仿佛没有尽头似的,怎么走都到不了那个白色的路标。
她感到了不对劲,并对自己的倒霉程度有了新的认识。
以前只是偶尔遇到,现在随便走几步就能踩到坑。
四周的晨雾浓郁到几乎和夜幕一样黑,行人的脚步和说话声都消失了,连风都没了气息,包围着她的黑暗像一个莫测的黑洞,将除了她之外的一切尽数吞下。
瑞雅不敢动也不敢出声,那种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觉更清晰了,她简直能幻想出那人的样子:双目通红,面容冷漠又藏着暗涌,目光深邃如星空,似乎在看着她,又似乎是在看着不可追的过去。
迷雾中,那人慢慢地走向了她,却又在不远处忽然停住,然后朝她伸出手。
说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瑞雅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回应对方的邀请,紧贴着她皮肤的灰雾瞬间便顺着缠了上来,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指尖。
但最后,在自己的双脚可以活动之时,她选择了离去。
这一举动无疑是触怒了迷雾中的人影,单调的颜色顿时炸开了锅,各种令人头晕目光的彩光跳跃在她周围,像一幅狂乱到极致的心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