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了中庭边的酒柜旁,随手拿出了一瓶,拔开酒塞,一口气咕咚了小半瓶。
“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她呢喃着,目光望着飘荡在水中的睡莲,她记得这是埃及的象征,而奈亚拉托提普似乎尤为钟爱那个国家,经常以“法老”的形象出现。
怀疑再次降临,理所当然地,她以为“暗夜猎手”就是斯蒂芬脱去人类外皮后的原本样貌,千面之神万千变化中的一个。
从大洋彼岸的阿卡姆到大不列颠的布瑞切斯特,奈亚拉托提普一直追寻着女孩的脚步,如影随形,坚贞到足以写出一首十四行诗。
如果这是真的,她当初就不该找上瑞雅,卷入到神与人的爱情故事里,从而变成一只超大超亮的大电灯泡。
难怪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厌恶,多半是已经记恨上她了。
“既然如此,”没有让混乱的情绪笼罩自己太久,碧翠丝分析道:“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要找的应该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祂没道理这样做——可那还会是谁呢?有能力让末日降临的……”她喃喃道,“不会是犹格·索托斯吧?”
话音才落,她便从瑞雅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复杂表情,心里顿时一咯噔。
“你不会,也认识,犹格·索托斯?”
“索托斯先生,是我的……前一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瑞雅小小声地说。
碧翠丝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说不定是暗夜猎手——也就是奈亚拉托提普在复活自己的时候动了点手脚,也说不定是祂对瑞雅做了点什么,但总之,她觉得自己的复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这真是太棒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少女继续喝着瓶中的红酒:“你居然和两位……纠缠不清,告诉我,瑞雅,你确实是和我一样的人类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听完了另一个充满遗憾和维和的故事。故事里的“犹格·索托斯”时而与她认知里的相符,时而却会做出一些令人气愤的事情,简直就像间歇性地被奈亚拉托提普附体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灵光一现,碧翠丝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切的真相。
“瑞雅。”她艰难而缓慢地开口,为自己即将说的事。
从刚才的讲述里,她不难发现一些隐藏在女孩心中的情感,那些隐秘的,几乎不曾被主人注意到的喜爱和依恋。
它们本该生根发芽破土而出,却因为种种原因被嫁接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从而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但一旦想到罪魁祸首的身份,那可就一点都不叫人意外了。
只是瑞雅……她能够接受认知中的一切都推翻重来吗?
“关于你的拉托提普先生和索托斯先生,我有些话想说。”少女的表情愈发严肃和凝重,她离开了栽种着睡莲的中庭,回到女孩的身边坐下,像一个残忍的刽子手般,揭开了这场流淌着蜂蜜的甜蜜骗局: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时候的‘奈亚拉托提普’,并不是你以为的拉托提普先生呢?”
小心翼翼地说完开头,她仔细地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啊?”瑞雅的反应和她想的一样迷茫,就是有些迷茫过了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又来了。
每到一些关键的信息,这个无缘无故将她绑来异世界的系统就会无情屏蔽——她已经成年很久了!有什么是不能听的。
无可奈何地向对方表达了自己的情况,奇迹般的,在对方皱着眉复述一遍的时候,她清晰无比地听到了每一个字。
与此同时,是系统的一声机械叹息。
“奈亚拉托提普不是拉托提普先生?”她愣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终于,瑞雅从碧翠丝的口中得知了真正的“奈亚拉托提普”。
抛开那些复杂的身份和名字,用四个字概括就是:暗夜猎手。
她所见到的蝙蝠怪物,基本就是祂的本性和部分面貌,邪恶,堕落,顽劣,残忍,所有能想到的美好品质都与祂无关。
祂就是一场电影里的超级大反派,用一层层伪装乃至别人的身份隐藏自己,在最后的终点给主角沉重的重击,重到瑞雅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出了问题。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来,连嘴唇都不再红润,看上去病入膏肓,只要再轻轻推一下就会碎裂一地。
“可是,可是……”她想辩解点什么,就像一开始强行用科学来解释自己遇到的异常那样。可深思熟虑之后,她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这回也和那次一样,拼命掩藏的才是事实和真相,她从最初就认错了人走错了路。
“关于拉维妮娅,她大约也遭遇了和你类似的事。”碧翠丝突然发现自己有着不错的推理技巧,等自己到了另一个没有黏糊糊触手怪的美好世界后说不定能当个侦探:“那件事让你和索托斯——就是你认知里的拉托提普先生分手,然后才兜兜转转和真正的奈亚拉托提普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后者的手笔。”她认真的推理着,“而且从你对拉维妮娅的讲述来看,她身边的索托斯并不希望那个孩子生下来。”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画着钥匙的图案,她又发现了新的证据:“拉托提普先生还送过你银色钥匙形状的吊坠,银钥匙,开启时空的工具,犹格·索托斯的标志。”
大脑在急速运转后让身体产生了虚脱感,她的后背完全地托付给了沙发,整个人都往后躺了下去:“和奈亚拉托提普的相遇只会带来不幸,这句话果然没错。”
和瑞雅遭遇的一切相比,她觉得自己这八年来过得还算不错,不可名状们的爱情同样是不可名状的,像一团烂透了的泥巴,恶心又窒息。
张了张口,碧翠丝想安慰对方几句,瑞雅在此时也从巨大的信息量里回过了神,脑袋僵硬地转向了她,琥珀一般的眼睛蒙上了层细细的水雾:“你说的没错。”
头顶和四周的光越发刺眼,少女的眼睛似乎也因此感到了难受,她使劲地眨了眨,将手伸向女孩的肩膀:“祂们的思维本来就和我们不一样,在此基础上催生出来的言行……自然也超出我们的认知。”
此前的漫长人生里,她还没怎么充当过他人“人生导师”的角色,因为身份也没怎么安慰过人,于是在此时只能笨拙道:“别为祂们伤心,等眼下的麻烦解决了,我给你找几个全大不列颠最英俊的小伙子。”
如果你对触手系有格外的兴趣的话,现在电影行业的道具也挺发达的。这句话她没说出来,因为她觉得瑞雅好像更难受了,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系统,怎么办?你快想想办法!”她只能求助于在场的另一个存在。
“我不知道,我是个搞事业的系统,不懂这些啊。”QD惊恐地说,“不过瑞雅过去就很坚强,应该不会——”
完蛋,它好像说漏嘴了。
“你以前果然见过瑞雅。”碧翠丝说,声音和它想的一样愤怒:“她是你的上一任主人?她也接到了和我一样的任务与报酬?”
系统没说话。
“可她又回来了。”少女冷笑了一下,“你们的报酬似乎有些问题呐。”
系统还是没说话。
它开始向机械之神祈祷,希望目前的这位脾气暴躁的宿主不要拆了自己。
好在……也不能说“好在”,因为现在的瑞雅陷入到了巨大的痛苦里面,而比起“即便自己完成了任务也可能会再次回来”的事,碧翠丝显然更关心她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一个朋友。
“暗夜猎手,也是奈亚拉托提普吧。”女孩平静地说,脑袋疼得让她产生了反胃感。
干呕了几声,她匆匆喝过半杯白水,求证的目光看向了一旁的少女。
“我认为是。”碧翠丝最开始还有精力统计一下瑞雅到底遇到了多少个“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后来就只想思考一下瑞雅遇到的人里究竟哪些才不是。
她叹着气,望着禁锢着女孩的金字塔,说:“祂原本就是邪恶的化身。”
“我明白。”瑞雅说,话音才落就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推开身边的人,面容痛苦地吐了个天翻地覆。
尽管不知道反胃的原因,但首先可以确定,不是因为自己头疼欲裂的大脑。
手忙脚乱地将她重新扶到沙发上,碧翠丝今天第三次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说,瑞雅……”吞咽了几下口水,少女以自己多年以来的经验判断:“你和奈亚拉托提普,你们,我是说可能,你会不会是……怀孕了?”
问完,她还有一堆数字构成的两位系统,同时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
“不可能。”瑞雅说,她确信对方没有——弄到自己的身体里,但谁说得准呢?对方又不是人,搞不好繁衍的方式也比较奇怪。
表情变了又变,她扶着腰往后一靠,决定不管是不是都要……杀了对方。!
第81章
穿越至今,瑞雅第一次有了这样强烈而确切的目标。
她开始认真地为这个计划思考。
杀死一个人或许可以很简单,人的生命往往都是脆弱的,一柄枪,一把刀,一块从天而降的广告牌,一场意料之外的火灾,甚至一只毫不起眼的筷子,都能够夺走让一个人永远地闭上眼睛。
但如果这个目标不是人——
她低垂下眼睑,看着手中的东西出神。
那位神秘的女士说,如果她改变主意,就用这个联系“她”。
“瑞雅,你想不想吃什么?”
碧翠丝的脑袋探了进来,鼻尖挂着厨房的碳灰,黑漆漆的一团,像小丑鼻子上的圆球。
做为一个出生就在罗马的大小姐,假如她没有遇到QD并见识到这个世界的可怖,她大约永远都分不清楚香菜和芹菜的区别。
“谢谢,但我没什么胃口。”瑞雅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一个小心脏的跳动,铿锵有力,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到外面的世界。
距离得知“真相”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尽管她不愿意相信,但最近的身体状态在切切实实地传达出“怀孕”的信息,让她杀死“奈亚拉托提普”的心情越发急切。
生活在一个科学又法治的社会,她从未有过要置人于死地的念头,可这一次,无论出于什么,她都有太多的理由去策划一起谋杀,而且不会受到任何法律的制裁。
她也不必,和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这是他罪有应得。
“瑞雅。”碧翠丝从门外挤了进来,拍拍手,又抹了抹脸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到女孩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可是……”她压低了声音,虽然知道这样没什么用,对于祂们来说,只要祂们愿意,多小的声音都可以听到:“我们的力量还不够强大,你可千万不要冲动啊,瑞雅。”
一向行动比脑子快的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会劝别人“不要冲动”。
“我知道。”瑞雅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恶魔之眼”,在许多神话故事里,山羊都象征着邪恶,因为它们拥有着一双奇异的长方形眼睛,就和那位女士给她的一样。
既然以“人”的力量无法和“祂”抗衡,那就只有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碧翠丝听到她的回答舒了口气,眉头略微松开了些,但依然像个为女儿操心不停的老妈子——瑞雅意外当妈,她也意外当妈,很好,这很公平。
“今天有什么吃的?”她听到瑞雅问,眼睛顿时一亮,为对方愿意吃饭感到高兴。
“菠萝披萨,芝士法棍,意大利番茄面和一罐鱼汤。”都不是她做的,她煮的那锅面条除了能填饱肚子就没什么其他优点,卖相也如古神般恐怖。没办法,有的东西注定天赋大过努力,她苦学厨艺近八年,已经气跑了不知道多少个老师。
这些食物都是早中晚自己出现在餐桌上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假如没有之前的糟糕经历,仅从眼下来看的话,她觉得“奈亚拉托提普”勉强称得上一个合格的丈夫。
陪着女孩吃过了早午饭,碧翠丝叠好碗碟到厨房去清洗,几天下来,她做家务的水平直线上升,就算去了另一个世界后当不了侦探,起码也有“女仆”来兜底,前提是她能解决掉一个比旧日支配者还要可怕的“外神”。
一想到这个,她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就变成了一个小气泡,边闪烁着漂亮的彩光边轻飘飘地飞向天空,不仅离她越来越远,还当着她的面儿“啪啪”破碎,嘲笑着她的不切实际。
可就算留在目前的这个世界继续与恐怖共舞,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场盛大的死亡——最初的嫌疑人奈亚拉托提普处处透露着一股要和瑞雅好好过日子的诡异气息,幕后真凶的可能性无限降低,把她已经开始套公式的解题思路直接画了个叉叉。
在剩下的两个选项里纠结犹豫,她复习了一下前几天得到的新信息,再想想一切的中心瑞雅,伴随着心脏的逐渐下沉,她推理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该不会是……惨遭被分手的犹格·索托斯吧?
因为失恋怒而报社,这种事她以前只会排出十英镑让对方再多编点,现在却觉得有道理得不能更有道理。
细细想一想时间,系统告诉她世界即将走向的毁灭的时候,瑞雅正好甩掉了可怜的万物归一者——天衣无缝,无懈可击,完美的推理,就是很让人痛苦面积。谁能想到,事情的导火索居然如此的……望着中庭里的女孩,她思考该如何委婉地将这件事告诉对方。
将洗干净的盘子重新放到桌上,碧翠丝转身后却发现,刚才还站在睡莲前的瑞雅忽然不见了踪影,珍贵如黄金的阳光铺满了白沙,平整的沙面没有任何人类走动的痕迹,仿佛她出现了幻觉。
脸色一变,她就地取材,拿起了身后的椅子。
但很快,几乎只是一眨眼,柔软的细沙上,一个身披阳光的轮廓骤然出现,似乎从未离开过。
对方听到动静后有些愣愣地扭过头,看着姿势奇怪的她问道:“怎么了?”
“你刚刚不见了。”她确信自己的眼睛没有出问题,沉声道:“快离开那儿,那里可能有些不对劲。”
平静持续得太久,她都要忘了这里是奈亚拉托提普的住所,恐怖而扭曲之地。
“不见了?”瑞雅看了看四周,“我一直都站在这儿。”她乖乖地穿过窄门回来,离开了遍布阳光的黑土地。
“可能是时空出现了错位,我刚才的确看不见你。”一说到“时空”,碧翠丝就想起了它的代言人,极其有可能正在疯狂拆家的犹格·索托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