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忘了喝药。”黑山羊像一位真正的医生那样提醒道,转身走出了校长的房间门。
在她的眼里,大理石和石雕板的下面,无数的门在此汇聚,一扇最原始也是最终末的大门屹立在身后,里面的女孩被过去和未来包围着,却只停留在现在。
飞快地往后瞟了眼,祂哼着歌回到自己在终极深渊的临时落脚点,那儿放着一片大海,里面捆着一条长着许多触手的美人鱼,正是和哈斯塔合谋去偷小羊羔的克苏鲁,祂那不省心的后嗣。
“你居然能和哈斯塔同时出现并友好相处秒钟以上,”围着大海打转,祂对水里的扭曲生物道:“看来爱情真的可以令很多东西失去理智。”
幽怨地望了祂一眼,失去了舌头的美人鱼没说话,想要说的勇敢另一种方式传到了祂的耳中,还顺便控诉了一下突然对合作伙伴下手的,黑山羊的另一个后嗣。
末了,克苏鲁有点忐忑地将脑袋往水下埋了埋,对敢于抡起锄头挖索托斯墙角的自己,感到了一丝丝的担忧。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黑山羊降落在祂身边,望着随意分布在美人鱼脸蛋和后脑勺上的许多只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我还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呢。”
帮忙验证一下……杀死永恒的方法。!
第83章
瑞雅和尤先生的房间里有许多他们一起生活的痕迹,几乎所有的生活用品都是成双成对的,印着一堆肥皂泡泡的毛巾上还十分真实的粘着几根长长的头发,圆框镜的后面藏着他们的结婚戒指,瑞雅发现后套在手上试了试,大小正好。
而她那只象征“已婚”手指上,的确残留着一圈淡淡的白印,正是长期佩戴戒指会留下的痕迹。
若有所思地将戒指戴上又脱下,她将其拿到了台灯下,翻过来,内圈果然刻了一行小小的字,“瑞雅,尤之妻”,字母排序间不算十分工整,应该是她丈夫自己动手刻上去的。
无数的铁证下,瑞雅已经勉强接受了自己“英年早婚”的事实,但肚子里的这个东西……她的手抚摸了上去,感到了一阵发自本能的厌恶和嫌弃。
也许是她尚未准备好扮演母亲的角色,也许是因为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她困倦地坐在舒适的沙发椅上伸了个懒腰,打算提前迎接睡梦。
她目前的丈夫经营着一家私立大学,站在卧室的露台望去,正好能看到大学主建筑的圆顶。因为附近属于校长的休息区,没有什么学生会来到这里,她只能在铃声过后远远地听到一些说笑声,以此来判断对方所说的是否属实。
穿过连接卧室和会客室的走廊,一侧的翠绿墙纸上挂着两位前校长的肖像,复古油画风格,卷曲的白假发和过度修饰了的红色脸颊,和瑞雅印象里的人物像没什么差分,很难在脑海中留下记忆。
两幅画的下方写了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一位去世于三十年前,另一位则是六十年前,都没能活到不用戴假发的年纪。
从两位“先人”的注视下走过去,宽敞的卧室以中轴线分界,摆了两张实木床——由于怀孕,他们如今并不睡在一起,倒是大大缓解了瑞雅要和半个“陌生人”同塌而眠的尴尬。
踢开鞋躺到属于自己的那张加装了护栏的床上,女孩摸了摸仍然戴在手上的结婚戒指,一抹亮灿灿的金色在逐渐闭合的视线里一闪而过,让她模模糊糊地记起自己应当还有一枚沉甸甸的黄金指环。
睡前想太多的后果就是入睡后不停地做梦,伴随着梦境的起伏,瑞雅的身体开始在床上扭来扭去,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想要醒来却又被梦里的人拉扯着,迟迟无法从恐惧中脱身。
就这样挣扎了不知道多久,她被肚子里闹腾的熊孩子吵醒,一边因为腹中的不适皱眉,一边感觉身边的床铺缓慢往下凹陷,浓郁的、极具有穿透力的橡木苔香一圈圈地绕上她,随即而至的便是暗香交织的潮湿森林和幽润青苔。她睁了睁眼,尤的脸庞逆着光,淡淡的昏暗笼罩了他,让此刻的他散发着无名的忧伤。
瑞雅感觉到对方给自己擦了擦汗,肚子里的新生命顿时闹腾得更厉害——之前便是如此,这孩子总是对父亲格外热情,甚至有些过了头,反而与她独处时安安静静的,出生之后大约也会更偏爱父亲一些。
这样也好,就算自己离开了也不会太令他悲伤。
提前回来的尤并没有比走前轻松,似曾相识的场景令她那本已下班休息的大脑勉力转了转,但很快就在困意的淹没下恢复了静止。
床边的人在为她清理完身体后仍旧留在那里,又过了会儿,那处凹陷逐渐扩大了,对方似乎准备就此躺下,霸占她这张在面积上有些拘谨的小木床。
要不是实在困得不行,瑞雅会一脚把他踢下去,一脚不行就两脚,两脚不行再加上双手,可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于是不情不愿地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了一小块位置。
那股幽深的木香变得更浓郁了,身下的床像是铺满了橡木苔,无孔不入的香气虽然让她在一开始皱了皱鼻子,宛如白捡来的孩子却终于安静了下来,她的手也慢慢离开了腹部,以一种放松的姿势摆在一边。
“瑞雅……”
她听到对方轻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于是再一次抬了抬眼皮,含糊问着:“怎么了?”
身后之人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抱住她的手臂。瑞雅有气无力地推了推,发现没什么效果后就投了降,就着目前的姿势度过了漫漫长夜。
次日醒来,和她在床上挤了一晚的人已经在厨房忙碌着,食物的香气拖着一个又一个的小钩子,不断地钻入鼻腔诱惑着她。
这种事尤做得相当熟练,以前大约就是靠这个才把她哄骗到手,毕竟瑞雅自己的厨艺仅限于可以填饱肚子。
人在寻找伴侣的时候,有时会倾向于那些能弥补自身短板的。
床尾放好了今天要穿的新衣服,瑞雅把脑袋缩回被窝,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床。
多了一个“累赘”的身体和以往相比要笨重许多,再过上几个月,她就不得不将大部分时间浪费在“静止”上了,生育果然是一件麻烦事,要是……
又出现了,那些犹如浮光掠影一般,偶尔冒出却总是不让她捕捉到的破碎画面。
她好像遇到过一个人,说孩子他来生。
瑞雅短暂地沉默了。
她觉得那段记忆应该有偏差,否则实在不令人多想,关于这个世界的生物学或是科技树究竟有多神奇。
还有为什么他俩间的孩子不能由尤来生。
带着这一诡异中透着邪恶的念头,她在吃早饭时盯着尤出了会儿神,思绪往奇怪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如脱缰野狗般飞驰在“雄性如何怀孕”的伟大之科学研究上。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自己还是某个科学社团的社长,在她身体不舒服期间任劳任怨承担了社长职责且没有工资的副社长克里斯腾还来看过她,怀里抱着一个有点像提灯的东西,里面飘荡着一抹幽幽的绿光。
瑞雅对这位女士的模糊印象就是科研狂人,然后就是愧疚,不知从何而来的愧疚,可能是失忆前找对方借了钱。
克里斯腾和尤还有莎莎的关系看上去都很不错,甚至能突破重围来探望她。起初,瑞雅以为副社长怀里的东西是送给自己的,瞧着不轻,抱着也有些吃力,实在没什么理由带着到处跑。
但没想到,对方在恭贺完她和尤后,一边用手指敲着小心放到膝盖上的玻璃罩子,一边低下头,略显羞涩地说自己马上也要结婚了,希望她和瑞雅到时候能来。
末了,还说新郎今天也来了,为了感谢她当初撮合他们。
“我居然还做过这种事?”瑞雅心里好奇,但又没别的人可以诉说,于是只好对系统道:“她的新郎在哪儿?我为什么没看到。”
“在她手上。”系统自从她失忆后就变得活跃了许多,但同时又对她过去的事缄默不言,说涉及隐私协议云云——真是不合理的规定,如果有机会,她一定要投诉。
明白了,狂热迷恋着科学研究的克里斯腾,终于扭曲了自己的审美,以至于要和一个储藏于玻璃罩子里的矿物质结婚。
“恭喜你。”她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主要是没经验,以前恭祝的起码对方都是人,现在就……总不能夸你对象可真稀有吧?
“谢谢。”没感觉到她的敷衍和不知所措,克里斯腾高兴地笑了笑,望着玻璃的眼神很温柔,温柔中还透着追星成功的激动:“我们准备不久后就离开,他说这里的环境对我不太好。”说着,女士留恋地看了看窗外的校园:“虽然我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混沌王庭更好的地方啦。不过他说我也许会变成跳舞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恢复时已经被系统无情消音。
瑞雅只好继续敷衍,一直到莎莎来给她例行检查。!
第84章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颠簸,碧翠丝成功抵达了熟悉的北美东海岸。
布瑞切斯特的洪水已经平息,她的心情却迟迟没有平复,一直为被“坏人”抓走的瑞雅提心吊胆。
那天的情形,她记得最深的就是如摧枯拉朽般摧毁了城市的咸黑潮水。生长于海边的她一直认为大海神秘又温柔,即使是在暴风天;可那时,她对那片蓝色的印象只有恐惧,深深的恐惧。这导致她修养了一段时间才有勇气踏上此次的旅程。
危机仍未停止,更糟糕的是连瑞雅都被恐怖的超级大反派抓走了,她在海上的颠簸里翻看着从庄园取回的《死灵之书》,试图寻找除了那个“人”所说之外的方法。
宁静的船舱内,柔和的灯光下,一块放置在红绒布上的晶体光泽美丽,颜色深如黑夜。
正是那个“人”,也就是瑞雅的相好,奈亚拉托提普给的。
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会站到同一条阵线,成为类似“盟友”的关系。
合上书,蜿蜒曲折的白色海岸近在眼前,碧翠丝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一些,但很快就因为“要对付犹格·索托斯”而重新犹豫了起来。
她有种自己即将要与全世界为敌的错觉。
再度走上异国他乡的土地,少女如过去般来到了港口附近的城镇,按照奈亚拉托提普的指引走入了一间荒废多时的旅馆,打开地窖入口,果然找到了一条幽邃黑暗的地道。
身体完全没入黑暗前,她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祈求上帝圣母宙斯或者别的什么神保佑自己,因为她马上就要见到另一位旧日支配者。
本该居住在沃伦唐之下的,宛如植物青翠,却令人望而生畏。
独自在黑暗里前行了许久,因为两侧和脚下的道路过于崎岖,碧翠丝十分钟后就脱下了鞋,像条毛毛虫般在狭小的空间内蛄蛹着。
能够召唤奈亚拉托提普的三八面体被紧紧攥在手中,掌心由于太过用力而被棱角戳得生疼;不过在这样孤寂又容易失去时间感的地方,适当的疼痛会令她好受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碧翠丝终于看到了那些飘荡在半空中的绿色荧光,仿佛一群翩翩飞舞的萤火虫,又如同死神在朝她张开怀抱。
她看到了祂,祂自然也发现了她,只有一个扁长脑袋的祂转了过来,庞大的身躯向她逼近,翠绿光点蜻蜓翅膀似的聚集在祂的身边,将一小棵新鲜诱人的卷心菜送到了她的身边,像是在招待她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如果没有奈亚拉托提普的提醒,她大约会“盛情难却”地吃下,边吃边思考撬棍该往哪里敲。
“谢谢,我不饿。”少女摇了摇头,颤抖着声音拒绝了来自地狱的馈赠:“我因伏行之混沌的命令而来。”
卷心菜被收走了,没有嘴巴的绿神垂下了附着在身体表面,藤蔓般寄生着的长须,好像有些不高兴——从万物归一者要求祂去当“教授”开始,祂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就再也没增加过了。
直到找到机会返回大不列颠群岛的沃伦唐。
但没多久,从天而降的格拉基就占据了祂的“房子”,这也就算了,还恶毒地用背上的金属尖刺谋害了祂的孩子们,然而祂又打不过。
祂、格拉基、伊戈罗纳克,还有另外的几个家伙共同在塞文河流域生活了许久,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果然一旦和伏行之混沌扯上关系就不会有好事;犹格·索托斯也一样。
“说吧。”
诡异得像一段杂乱电波的声音在碧翠丝大脑中响起,少女难受地皱了下眉,忍着心脏狂跳带来的不适和强烈的反胃感,说道:“带我去混沌王庭……混沌王庭综合大学。”
听了来自奈亚拉托提普的命令,绿神不安地翻了翻掌下的卷心菜,说:“这又不是什么难事,‘门’本来就在为祂的学校招收学生。”
祂对于以瑞雅为中心的复杂感情一无所知,犹格·索托斯本就是智慧的化身,也时常向其他生物授予知识,一时兴起要办所大学并不突兀,况且原本就有许多人类学校的校长是其投影。
“你是祂的信徒?”虽然不常思考,但绿神觉得这种事还是慎重一些比较好,尤其是听说万物归一者之前打算拖着所有时空一起毁灭。
至于对方这样做的原因,大约是想知道末日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吧,人类的科研怪人就十分疯狂,何况对方。
无论如何,祂都不会将那件大事和之前见过的那个女孩子联想在一起。
“不是。”碧翠丝诚实地说,她的父母从小教育她诚实,尽管他们经常为了掩盖自己是个邪.教徒的事而对她撒谎。所以,她在回答问题时总是本能地说出正确答案,然后吃大大小小的亏。
包括和瑞雅的那场谈话,系统说,瞒着瑞雅会更好一些,可她不太能做到。
“瑞雅看上去很喜欢犹格·索托斯。”她说,“还是不要说谎。”
结果才说完,瑞雅就被犹格·索托斯抓走了——奈亚拉托提普是这样说的,还说犹格·索托斯要强迫瑞雅生孩子——原来好友的孩子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有点刺激,同时又有点恐怖。
碧翠丝一直觉得小孩子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旧日支配者,特别是瑞雅的孩子应该会集两者之长,变成最最恐怖的“幼年版旧日支配者”。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奈亚拉托提普说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这种力量,还给她例举了一大堆证据,然后就提出了合作。
和恶魔合作,不亚于在刀尖上起舞、于烈火中歌唱。碧翠丝又一次看到死亡在向自己招手,望着对方手中的三八面体,犹豫迟疑,但还是同意了。
瑞雅是有点喜欢犹格·索托斯,但不管怎么样都不该限制她的人生自由,还强迫她怀孕生子。
而且他们……碧翠丝相信朋友的冷静,瑞雅大约也在克制自己的感情吧?
于是,她远渡重洋回到美洲,站在这里,执行者他们计划的第一步。
“不是?”绿神在奈亚拉托提普的口中是“没有脑子的蠢兔子”,现在看来蠢倒是不蠢,甚至有点难缠:“那你为什么要去混沌王庭综合大学。”
模糊地想起黑山羊说过的某些话,祂不由得多看了身前的人类几眼疑窦顿生。
感觉到了对方的怀疑,碧翠丝狂乱的心跳在巨大的压力下竟然恢复了正常,她冷静分析了一下对方的反映,急中生智道:“因为我,我……我喜欢祂。所以想去祂的身边。”
长久以来游离在八卦之外的绿神,终于吃到了第一口瓜,虽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