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22章

沈书月噎了噎:“那、那你还费心费力给我讲课呢!”

“若当时不应下此事,你难道不会变本加厉为我和你姐姐行撮合之事。”

沈书月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双唇紧紧抿起,垂下眼去攥紧了衣袖。

变本加厉,拿这种词说她,要不要这么伤人……

僵持片刻,裴光霁再度开口:“不论这位相师所言准或不准,既已立约,便要遵守,我并非你姐姐的良配,与我相交,于你也并无益处,你在考场上已吃过苦头,那日山长也是这样说。”

沈书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眼来:“所以,你这阵子做的这些,当真只是为了摆脱我的撮合,你当真一点都没有喜欢上我阿姐?”

裴光霁别过头去,沉默片刻:“我不知你为何认定我将来会与你姐姐求亲,我此生,绝无婚娶的打算,你往后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之言。”

沈书月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恰此时,一道清朗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子越,亦之!你们怎么在这里?”

街对面,陆修鸣匆匆跳下马车,一脸惊喜地朝二人走来:“子越,你不是说不来画肆吗?怎的自己偷偷跑来了?”

裴光霁偏头看向陆修鸣。

沈书月侧过身去揩了下眼角,努力绷起脸来,看回裴光霁:“好,就如你意,我以后不会再烦你了。”

“陆予安,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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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记住今天这个硬气的裴光霁,因为他很快肠子就悔青。大家别怪小裴眼拙,毕竟他虽然见了我们女装的书月三面,但每次只敢看人家三秒[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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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换马甲

17(双更合一)

一刻钟后, 街东头茶楼雅间。

午后的晴光穿窗而入,窗明几净的小室内,正中楠木茶桌上立了只三足紫铜风炉, 银铫之中,新沸的茶汤乳花翻滚, 散发着阵阵清润的茶香。

茶桌边, 沈书月手捧着茶盏,一双眼定定瞧着盏盖上的刻花,自与陆修鸣一道坐下后便没吭过一声。

耳边还回响着方才裴光霁口中斩钉截铁的那些话。

说什么此生绝无婚娶的打算,身在裴家这样礼法森严的门第,怎可能轻易作此决定,想来不过就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而已。

还说什么山长觉得与他相交对“阿弟”不利, 从来只有士族子弟担心与商人子弟往来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怕也只是他想与她们沈家彻底割席的借口罢了。

忙前忙后努力了这么久, 却换来裴光霁比从前还要决绝的拒绝,那她这辛辛苦苦重来一次, 又当姐又当弟的算什么?

算跳梁小丑吗!

嚓一声细响忽然打断了沈书月的思绪。

沈书月蓦地一低头,眼见手中半透的薄胎盏裂开了一道细痕, 不禁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对面陆修鸣也惊愕得瞪大眼睛吞咽了下, 见沈书月尴尬抬起头来, 他立刻正色一指茶盏:“不关子越你的事, 是这茶盏的问题, 中看不中用的, 一会儿换一盏就行!”

沈书月点了点头眯起眼, 眼底杀气蹭地一闪:“你说得有理, 永远不要往自己身上找问题, 茶盏不行,就换一盏,或者,也可以不喝茶!”

“对对对……”陆修鸣忙不迭连声附和,一边觉得,先前在街上有过的那种怪异感又来了。

这一幕,怎么这么像他舅母跟舅父吵完架以后,舅母一个人生着闷气,冷脸说要将他舅父休了的样子?

但今日在他眼前的,不是舅母和舅父,是沈子越和裴亦之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陆修鸣一面困惑不已,一面赶紧叫来了茶侍,让对方换一只新的茶盏来。

茶侍颔首出去取茶盏,不料雅间门一开,门外喧嚷声骤亮,一道中年男子的暴喝突然传了进来:“蠢笨如猪的东西!端个茶水也能洒了,你这贱奴是没长眼睛吗?!”

沈书月从自己的心事里抽出神,愣愣抬起头来。

陆修鸣也是心下一惊,忙回过头问茶侍:“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茶侍朝外问了句情况,回来低声答:“回这位郎君,是小店新来的丫头上茶时不慎洒了茶水,弄脏了楼里客人今日刚刚高价买得的一幅名画。”

“不知死活的玩意,你爹娘生你出来就是叫你干蠢事的吗!”

沈书月和陆修鸣听着不断传来的污言秽语皱起眉头。

茶侍歉声道:“扰了二位郎君清净,实是对不住,小人这就把门带上。”

“等等,”沈书月探头望向对面雅间洞开的门,“你可知那洒了茶水的,是幅什么画?”

“小人不太懂这些,听着那画师好像是叫云……”

“云逸?”

“对对,是叫这个名。”

沈书月想了想,起身穿过回廊朝对面走去。

陆修鸣和砚生立刻跟了上去。

对面雅间,一名十三四岁,身形单薄的小姑娘正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奴不长眼,奴该死!奴不长眼,奴该死!”

“你可知这画价值几何,今日便是拿你十条贱命来抵也赔不起!”

上首那一身富贵的中年男子浑身颤抖着,一把抓起手边茶盏狠狠砸了过去。

沈书月和陆修鸣前脚刚好进门,慌忙弯身拉起地上人。

茶盏险险擦着小姑娘额角过去,沈书月惊了一跳:“没事吧?”

小姑娘魂都吓没了一半,发了半天怔才反应过来,红着眼对沈书月摇了摇头。

上首中年男子却怒意更盛,斜了眼沈书月和陆修鸣,朝一旁揩着冷汗的掌柜扫去一个眼刀:“哪来这多管闲事的?”

掌柜正要作答,沈书月主动上前一步揖了揖手:“在下从对面雅间来,听闻这位老爷的爱画意外遭染,来看看能否帮上什么忙。”

“这画都这样了,就是神仙来了怕也帮不上忙,你能顶什么用?”

沈书月低头看向眼下长案上展开的画。

六尺长的画卷,以《蜀道难》中“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的诗文为蓝本而作,画中一座座险峰拔地而起,嵯峨入云,悬崖绝壁之上,数棵苍松以不同的姿态破石而生。

其中一棵苍松上,此刻正正染了一滩茶渍。

沈书月:“确实有些可惜,不过在我看来,这点茶渍并未玷损这《绝崖苍松图》的气韵与神髓,您若不喜这画了,我有一主意,您今日多少钱买的它,不如我再往上加两成,您将这画转卖给我,如何?”

一旁掌柜亮了亮眼:“这样钱老爷的损失也算是平了啊!”

钱裕兴也意外扬了扬眉,这时才正眼打量起沈书月,只是意动一刹过后,又皱起了眉头:“我这画可是要赠予友人的,人一会儿就到了,转手给了你,我拿什么同人交代?”

“若是这样,”沈书月遗憾叹了口气,“那便只有另一个法子了,在下不才,刚好懂些书画,可为钱老爷修复此画,若修好了,您可照旧将其赠予友人,能否便不追究茶楼里这小姑娘的过失了?”

钱裕兴露出满眼的不信任:“这可是云逸先生的画,你能修?”

陆修鸣也赶紧招呼沈书月跟他到门外去,小声与她道:“子越,我知你救人心切,可你也不能瞎逞能,修画可是天大的难事,就算画师本尊来了都未必能成,你一行外人只会将画修得坏上加坏!”

沈书月一噎,差点忘了在陆修鸣眼里,她是什么资质了。

近来在陆修鸣这七七八八留了不少蛛丝马迹,若突然大显身手,的确难保他不会起疑……

沈书月眨了眨眼,一念过后拿定了主意,掩着嘴用气声道:“我是不行,但我阿姐可以,她今日也在街上。”

陆修鸣一瞬恍然,可想了想,却还是摇头:“不成不成,万一修坏了,岂不连累你阿姐。”

“那也总要试试。”

看这位钱老爷的架势,倘使今日此事无法妥善解决,这端茶的小姑娘必是凶多吉少了。

阿娘在天有灵,若看到有人因她生前留下的画作赔上性命,该多痛心,就冲这个,她也不能坐视不管。

沈书月:“放心,我阿姐心里有数,我这就去将她找来。”

*

另一边,街西头广文书肆,铺内伙计们正搬着一摞摞堆高的书卷,来来往往忙碌着。

守心出了铺门,向停靠在街边的青帷马车走去,上前掀开门帘道:“郎君,书肆今日人手少,还需些时辰清点册籍,您可要先行回府?”

裴光霁正端坐车内,左手摊开在膝上,垂眸看着手心的掌纹,好似没有听到。

守心:“郎君?”

裴光霁回过神来,将手虚握成拳后朝下一覆:“不碍,就在这儿等吧。”

守心颔首入里,坐上侧座,回想起刚刚裴光霁低头出神的样子,犹豫了会儿问:“方才来与郎君会合时,我听着了郎君与沈郎君说的话……郎君可是还在想此事?”

裴光霁抬眼看向守心:“你觉得,我今日话说重了吗?”

守心沉吟思索了下:“嗯……若今日站在郎君跟前的是沈姑娘,郎君的话可能是有些重了,但毕竟只是沈郎君一头热,沈姑娘也不赞同弟弟乱点鸳鸯谱,那这些话便是该说的,彻底打消沈郎君的念头,应当也是沈姑娘希望的。”

裴光霁默了默,点了下头,偏头望向车窗外。

这一望,忽见一辆清油马车停在了街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上急急跳下来,朝街沿一间铺子奔了过去。

裴光霁微讶之下抬手将车窗移开几分。

守心跟着望出去一愣:“那不是沈郎君吗?这心急忙慌的,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光霁下意识站起身来,起到一半又停住。

守心:“要不我替郎君去瞧瞧?”

裴光霁顿了顿,坐回来道:“进的是成衣铺,应无大事,先看看情况。”

守心点点头,望住了斜对面那间成衣铺的铺门。

一刻钟后,却见一位帽纱遮面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简素的裙装匆匆走出铺子,上了沈家的马车。

守心:“咦,那难道是沈姑娘?沈姑娘今日也在城中吗?”

眼看着沈家马车调转车头,朝来时的方向又快快驶了回去,裴光霁眉头蹙起:“跟过去看看。”

*

马车内,沈书月正手忙脚乱地就着盆中的皂荚水洗脸。

方才在成衣铺只来得及换了衣裳改了发髻,现下趁着路上这点工夫,得再将脸上的男儿妆洗净,毕竟脸虽掩在帽纱之后,也需以防万一。

刚擦干脸,马车便停在了茶楼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