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月戴上帷帽去掀车帘,瞧见自己右手虎口那颗如今理应属于“阿弟”的小痣,又坐回来拉开妆匣,拿脂粉三两下将痣遮盖起来,这才走了下去。
陆修鸣已候在门口的阶沿上,沈书月下了车便径直朝他走去:“让你准……久等了,想必你就是舍弟口中的陆郎君吧?舍弟嘱托你准备的东西可都齐全了?”
陆修鸣早在她下车的那刻目光便直了,并未发现她这不寻常的卡顿,回过神忙道:“沈姑娘放心,都准备好了,不过钱老爷那位友人也到了,还有不少楼里的客人听说了此事在堂中瞧热闹,不知沈姑娘会否不太方便……”
“救人要紧,我戴着帷帽,穿得也便利,不碍事。”
“那沈姑娘跟我来。”陆修鸣伸手一引,领着沈书月往里走去。
明亮的大堂里,四面用以隔断的屏帷已尽数撤去,桌椅板凳也被挪到角落,腾出了一片轩敞开阔的空地。
一群茶客正围着当中的长案,对着案上那画卷摇头叹息,听得一声豁亮的“人到了”,齐齐扭头朝外看去。
只见一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形制轻便的窄袖薄袄与窄幅旋裙,行止利落地迈过了门槛。
一看来的是个姑娘,且看年纪似才不过十六七,茶客们皆都面露诧异。
钱裕兴头一个发话:“怎么是个黄毛丫头?真有本事修画吗?”
四下茶客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陆修鸣皱起眉头:“这位姑娘是来帮忙的,还请钱老爷言语尊重些,勿以貌取‘才’,况且方才我们也说了,倘使修复不成,便仍价高两成接手此画,左右钱老爷都是不亏的,您若还要挑三拣四,我们这便走了!”
钱裕兴被堵得哑口,还想说什么,一旁友人抬起折扇拦了他一把。
“这位小兄台说的是,不过也请二位谅解在下惜画之心,云逸先生乃我毕生最为钟爱之画师,我看这茶渍染得深,修复时恐还要补绘上几笔,若非真正懂得先生画作之人,怕是难能复原……”
陆修鸣回头跟沈书月解释:“这就是钱老爷的友人,姓张。”
沈书月点头看向张年盛:“如此,我可先将染渍这一隅画景在生宣上临摹一遍,您看我是否复原得了。”
张年盛折扇往掌心一敲:“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那便劳烦姑娘了!”
沈书月穿过人群走到长案前,逐一检查过案上的笔墨纸砚,又俯身嗅了嗅水盂中的清水,抬头问陆修鸣:“是山泉水?”
“对,子越特意交代的,茶楼里正好不缺山泉水,可要我帮忙研墨?”
沈书月摇头:“这图虽为水墨画,墨却也分五色,焦浓重淡清,调色因人而异,得我自己来。”
陆修鸣连连点头退到一旁,让那些挡光的茶客也散开些去。
沈书月很快用砚滴取来水盂中的山泉水,滴三滴入砚台,待水彻底浸润砚台后,捻起一枚松烟墨,拇指与食指捏在锭尾,中指抵住锭身,在砚台上轻而匀地打着圈研磨起来。
研好后又端来一方多格墨碟,执起调墨用的小楷笔,取浓墨入首格,随后由浓及淡,逐格添水调和,一面用眼睛来回比对着原画与碟中的墨色,一面手上动作不停。
四下茶客从磕着瓜子看乐子,到渐渐收起了散漫的姿态。
虽是初步的研墨调墨,但这举手投足间有条不紊的大家风范,还有这手眼相协的熟稔技法,瞧着赏心悦目的,好像是有些本事啊。
众人举着瓜子忘了嗑,不错眼地盯住了沈书月的动作,终于等到她执起一支长锋狼毫,在生宣上落下了第一笔。
逆锋起笔,中锋行笔,手腕一转一扬,一笔立成崖松的松干。
茶客们尚未品出什么,张年盛已从这立骨定势的关键一笔,还有那墨线尾端风骨乍现的飞白瞧出名堂,登时瞪大了眼上前一步。
随着案后人继续落笔,顿挫点厾间,松干之上嶙峋的节疤活灵而现,笔锋一侧,又见一丛丛苍劲的松枝肆意生长开来。
再改换用以勾勒线条的紫毫笔,迅笔飞扫,一簇簇疏密有致,浓淡相间的松针也在几息之间跃然纸上。
在场这么多双眼睛,一时竟都跟不上沈书月的笔速。
堂中惊叹声此起彼伏,张年盛脸上神情也越发激越,眼瞳都跟着颤抖起来。
转眼间崖松已成,最后一簇松针画罢,少女皓腕轻扬,提笔一收,一顿过后抬起头来。
满堂寂寂之中,众人瞅瞅那幅《绝崖苍松图》茶渍下的崖松,再看看宣纸上如出一辙,仿佛从画上抠下来的这一棵,齐齐张圆了嘴,半晌蹦不出一个字来。
还是张年盛率先击起了掌:“妙哉!妙哉!正所谓‘画虎画皮难画骨’,我道这短短工夫要临摹出云逸先生笔下的形与骨已是极难,不料这位姑娘非但落笔无半分滞涩,就连笔下的神韵也如同与先生共魂一般!”
沈书月:“如此,我能开始修复画作了吗?”
张年盛本以为小小年纪受此赞誉总该有些自得之色,不料对面人竟是这般的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他于是赶紧收起折扇,伸手一比:“请,您请!”
茶楼外青帷马车内,裴光霁的视线越过车窗望着堂中人,静静看着她取来用具,俯身低首,一点点细心涤拭着画上的茶渍,随后再次执起画笔。
落日余晖透过茶楼的窗格,洒落在少女遮面的轻纱之上,激荡起无数星星点点耀目的光。
残阳收尽之际,少女终于长舒一口气,直起身来,将画交还给了画主人。
堂中,张年盛爱不释手地仔细看过一遍,激动得一再躬身感谢。
沈书月摇了摇头:“您不必谢我,我起始也并非为了帮您,只是不愿见这茶楼的小姑娘因无心之过遭难而已。”
张年盛觑了眼钱裕兴。
钱裕兴连忙点头哈腰:“是是,都是我的不是!姑娘放心,我定不会再追究此事了!”
张年盛也向沈书月揖手致歉:“在下也该与姑娘致歉,方才一时眼拙,竟因姑娘年岁质疑姑娘的丹青造诣,还望姑娘海涵!”
沈书月淡淡一笑:“您与钱老爷怕不是因我的年岁质疑我,更多是因为,我是个姑娘吧?”
从前出入竞买场也是这样,常有人因她是姑娘而看轻她,害她数次错失想要的画。
张年盛一刹错愕过后,蓄着短髯的脸红了一红。
沈书月:“您与在场诸位一样,凡见工绝之画,便默认为男子所作,都觉女子习学琴棋书画,多为修身怡情之用,鲜有深造专精之大家,可这并非她们做不到,是这世道困住了她们,倘若她们能跟男子一样行走四方,拥有施展抱负的天地,这诸行百艺、江湖庙堂之间,岂会少了她们的名姓?”
张年盛微怔之下,半晌才接过话来:“姑娘这番话,着实发人深省,原来姑娘是位行走四方的画师,怪不得有此造诣!”
沈书月摇头:“这是我尚未实现的志向,我方才说的,并非我自己。”
张年盛满脸疑惑:“那是?”
“您若当真钟爱云逸画师的画作,往后提起她时,请唤她一声云逸娘子吧。”
“云逸先生……竟是女子!”张年盛震动得无以复加,“那姑娘你、你是?”
“我是她的……”沈书月稍稍一顿,“学生,今日能在这《绝崖苍松图》上留下与她共绘之笔,是我之幸。”
沈书月说完,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幅画,朝众人颔首告辞,朝外走去。
陆修鸣忙快步跟了上去,追着沈书月到了茶楼外:“原来沈姑娘竟是师从云逸……娘子,怪不得能将这画修得几无二致!沈姑娘,实是抱歉,我对书画不甚了解,从前总听人叫‘云逸先生’,便误以为云逸娘子是男子,往后我定不会叫错了。”
沈书月摇头:“你不必道歉,今日还要多谢你帮忙准备的那些。”
“应该的应该的,我本就看不惯那种动辄要人赔命的做派,而且子越难得叫我办点事,我肯定是要办好的!”
陆修鸣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一顿,“哎,对了,子越呢?怎么一直没瞧见他回来?”
沈书月风轻云淡了半天的脸顿时像打翻了墨碟,眼珠子转动起来:“啊……是啊,‘他’人呢?”
陆修鸣一骇:“该不会是被那恶商给抓起来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沈书月轻轻吞咽了下,“哦,我想起来了,方才我想着两手准备,万一修画不成便要买画,就让‘他’去钱庄取钱了,我这会儿赶紧去找‘他’回来啊!”
“哦哦,那沈姑娘你快去吧,一会儿你和子越一起到听江楼来,我请你们吃江鲜!”
“……行,茶楼里那位叫初荷的小姑娘,你帮着确认下她往后的生计,若她在这茶楼待不下去,可到我家在临康开设的绸庄分号谋差,我就先走一步了。”
沈书月交代完,心虚埋下了头,疾步朝外走去。
不远处的青帷马车内,裴光霁目送沈书月登车后,转头对守心说:“回书肆取书吧。”
*
两刻钟后,广文书肆外,书肆伙计将一沓沓书卷搬上了裴家马车。
守心陪裴光霁站在车外,等着伙计在里头归置整理,目光一转,无意瞧见斜对面的成衣铺再次走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哎?”守心不解挠了挠首,“方才在茶楼外,沈姑娘不是说沈郎君在钱庄取钱吗?”
裴光霁顺着守心的目光抬眼望去。
守心:“沈郎君怎的是从成衣铺出来的?而且,沈郎君出来了,沈姑娘怎的又不见了呢?”
裴光霁望着对街那道累得气喘吁吁的身影,再一次慢慢拧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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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标注】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蜀道难》唐·李白
“画虎画皮难画骨。”——《魔合罗》元·孟汉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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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乱心
成衣铺门前, 沈书月正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门柱在喘气。
方才想着陆修鸣今日帮她不少,实在没有差使完人就跑的道理, 便应下了邀约。
结果就是紧赶慢赶着又换了一回装,点了一次妆,将自己累成了这副狼狈模样。
叫她着实忍不住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什么债, 重来一次就是为了还债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忙呢?
好半晌过去终于喘匀了气,沈书月直起身朝阶沿下走去。
不料刚走下一级石阶,一身材精瘦的小少年忽然从她身后飞跑而过, 顶撞得她朝前一个踉跄。
险些一脚打滑之时,一只指骨分明的手有力扣上她手腕, 将她整个人一把稳在了阶上。
沈书月心口突突一跳之下长出一口气,心有余悸着抬起头来, 看见了一张熟悉的清峻脸庞。
“你怎么在这里……”沈书月望着裴光霁喃喃一出口, 才恍然想起, 差点忙忘了, 她跟裴光霁今日不是刚大吵了一架吗?
沈书月立刻就要换个语气重说。
“我来书肆取书,”裴光霁却先一步开口, 看着她蹙起眉头,“时候不早了,晚间可能有雨, 早些回家去。”
沈书月微微一滞过后板起脸来:“裴郎君这是什么语气?瞧你这关切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与你是什么亲故呢。”
裴光霁眉头松开,神情和缓下来。
“多谢裴郎君方才援手, 但我几时回家就不劳裴郎君操心了, 在此提醒裴郎君一句, 既已立约,便要遵守,往后还请不要再说这些惹人风议的亲昵之言,否则对你,对我阿姐,都不好。”
沈书月说完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裴光霁扣在手里,立马抽了出来。
裴光霁开口想说什么,顺着沈书月的动作一垂眸忽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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