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同一半不同一半的?”陆修鸣听晕了。
“你先把你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嘴闭上吧,一会儿放完花灯,我找裴亦之说去。”
虽不明所以,陆修鸣还是小鸡啄米般点点头闭牢了嘴。
一转眼,正见裴光霁提着四盏花灯走了过来,将其中两盏递给了他和祝开颜。
祝开颜接过灯,一把拉走陆修鸣:“走走走,跟我去楼上,别在这儿碍事。”
裴光霁看了眼匆匆去到船顶阁楼的两人,转身朝着船头的沈书月走去。
沈书月听见脚步声回过头,一眼看见裴光霁手中的花灯,惊喜立时盖过了烦闷:“船上就有?”
“嗯,船娘子说渡头的船家上元夜都会准备,眼下船正往金澜桥去,很快就到了。”裴光霁将左手那盏花灯递给了沈书月。
沈书月接过灯竿,提起来一看。
船形的花灯,船身描金绘彩,船头立着一名手捧莲花,赤足踏祥云,衣袂飘然的女仙童,眼见得竟是栩栩如生。
“这是怎么做的?好生精致!”
裴光霁细看了看灯:“应是先用竹篾扎出骨架,再用纸和纱糊,最后用笔彩绘。”
沈书月翻来覆去,移不开眼地赏着手中的灯,看了好一会儿,忽听裴光霁说:“可以许愿了。”
闻声抬头,这才发现金澜桥已近在咫尺。
头顶圆月当空,船下碧波荡漾,长桥上提着花灯的男女笑语晏晏。
眼看着这热闹的盛景,沈书月急忙摘下灯竿,双手捧起花灯,面朝向金澜桥的方向,郑重深呼吸一口,就要闭起眼来。
临到闭眼却忽然一滞,耳边响起了方才雅间里她和陆修鸣的对谈。
“是什么花灯都可以吗?”
“有专门的花灯,女子许愿所用,是一女仙童立在船头的花灯,男子许愿所用,便是男仙童,不知这画舫的船娘子今晚有没有准备。”
沈书月蓦地低下头去,看了看手中这只立着女仙童的船灯,再一转头,望向身侧人手中那只立着男仙童的船灯,缓缓抬起眼来。
对上沈书月愕然的眼神,裴光霁目光轻轻一闪,神色跟着顿住。
“哎?裴亦之那花灯是不是拿错了?”楼上陆修鸣的声音恰在此时顺风传来。
如此简单,如此显而易见的分别,怎么可能会拿错呢?
除非——
“嘭”一声响,远方忽有烟火升空,在天际炸开银花一朵。
漫天流光碎落,沈书月仰头紧盯着裴光霁的双眼,望着他眼中倒映的星火,心下怦怦跳动起来。
第44章 表意
烟火接连升空,一声又一声络绎不绝,却不敌此刻心间怦怦响动更重更震耳欲聋。
沈书月怔怔望着裴光霁,在这四目相对间,脑海中回闪过无数充满端倪的过往。
书院讲堂里,他伸手替她拦下陆修鸣的靠近。
腊日礼殿中,他接过她手中的酒盏,将酒倒入自己盏中。
东宅书斋内,他心急关拢窗门,为她添上炭火。
沈宅照壁前,他在她自露马脚之后佯装无事说:“你刚说什么?抱歉,我没留神听。”
……
“你俩发什么愣,快许愿啊!这船太大了,停不了也过不了桥,错过可就过了!”
陆修鸣的声音忽从更高一层的船头传来。
沈书月连忙收回紧盯着裴光霁的视线,转过头慌手慌脚闭上眼,捧着花灯许起愿来。
与此同时,画舫在桥前慢悠悠拐过一道大弯,缓缓调转起船头。
沈书月心急忙慌许完愿睁开眼,见船已在掉头,想问这花灯可还来得及放,船楼这么高又该如何放。
不及开口,身侧裴光霁抬眼朝前一望,忽然一把拉过她手,带着她匆匆往画舫下层而去。
一路跟着裴光霁穿行过空阔的望台,蜿蜒回环的曲廊。
长风猎猎拂面,两人发间的缨带在风中不断萦回相绕,缠了又散,散了又缠。
整艘大船在湖面徐徐回旋盘转,沈书月整个人也在这飞奔中晕头转向起来。
循着阑梯拾级而下,终于抵达船尾,眼看船就要离桥而去,裴光霁接过她另只手中的花灯,抬眼望住了长桥正中最宽的拱洞,扬手一掷。
花灯飞掠着落上湖面,叩起涟漪,一晃过后随水飘旋向远,汇入灯流,悠悠荡荡过了桥洞。
下一刻船身倒退,一刹离桥远去。
沈书月望着那过桥的花灯松了口气,站在船阑边一声声平复着喘息,喘了几声,发现两人的手还紧紧相牵着。
沈书月蓦然偏过头去,正对上裴光霁此刻注视着她的眼神。
“怎么样,过桥了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是陆修鸣关切地追了过来。
沈书月连忙将手抽回,扭过头答:“过、过了。”
“那就好!子越许了什么愿?”
许了什么愿?
沈书月恍惚回想起方才许愿那一刻,烟火声,心跳声,桥上的笑语声,无数错杂的声音全乱在了一起。
回想片刻,她昏蒙蒙望向仍在看着她的裴光霁:“我……忘了。”
*
夜渐向深,湖面灯火渐疏,舟船陆续掉头,向着渡头回返。
画舫在岸边慢慢停稳,船上四人先后下来,裴光霁打头,祝开颜殿后。
沈书月走下长板,被裴光霁接了一把,上岸后飞快从他身边撤离,回头看向祝开颜和陆修鸣。
陆修鸣正掩嘴与祝开颜耳语:“你不是说,放完花灯要找亦之说事吗?”
祝开颜掀了掀眼皮觑觑他:“现下不用了,人家那一半已经对上了,没对上的,只剩你了。”
“啊?”
祝开颜转头看向等在岸边的沈书月和裴光霁:“我打马回去,就不与你们一道了,”说着瞟了眼一旁的陆修鸣,“你呢?”
“哦,我也不与你们一道了,我等的人到了,得先走了,”陆修鸣指了下渡头口那辆马车,同两人挥了挥手,“子越,亦之,我们回头书院见!”
沈书月与陆修鸣和祝开颜挥手作别,目送两人分头离开。
眼望着陆修鸣快步走向渡头口,沈书月的目光无意间落上那辆隐没在阴影里的马车,突然一顿。
那玄木素漆的马车分明只是静静停在那里,却莫名散发出一种阴森诡谲的气息。
一刹间,她的背脊下意识升腾起一股寒意,脑海中跟着无端跳出一幕画面——
暗夜里,那玄木马车的车檐灯在寒风中吱呀摇晃,一只苍冷瘦削的手轻轻拨开车帘,随后,一片暗绣莲纹的沉香色袍角逶迤而出。
“怎么了?”裴光霁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沈书月猛打一个激灵,蓦地醒过神来。
再定睛望向渡头口的马车,哪有什么拨帘而出的人。
眼见陆修鸣登车后,那马车便如常驶动,头也不回地行远了去。
沈书月抬手扶了下额角:“没事,我可能是坐船坐晕了。”
“那早点回家吧。”
沈书月点了点头,跟着裴光霁往自家马车走去。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金澜渡头,朝着偏郊安平坊而去。
沈书月坐在车中,探出窗外朝后看了眼,见裴光霁的马车就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跟在她身后,后背那阵寒意渐渐消退下去。
只是刚压下这晕船的怪劲,那股尴尬劲却又返了上来。
方才放完花灯,她在心底疯狂回想推算着裴光霁得知她身份的时间,结果却是越推算越往前,一直往前到了听江楼那夜。
于是她赶紧跑去画舫阁楼,找祝开颜确认此事,果真在她那里印证了这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她应该要想到的,祝开颜本就性情直爽,所以听江楼那夜过后,第一面便与她打开天窗说了亮话。
可裴光霁的性情却是截然相反,见她继续遮掩着不愿暴露身份,他自然会佯作不知。
所以,在那么早的时候,他便已将“阿弟”种种所言所行都与她本尊对上了号?
静谧的车舆里,回忆一幕幕连番涌上心头。
从回到宣墨十二年的第一天,她在书院山门前笑吟吟地问他:“那你现下知道我有个貌若天仙,才情横溢,风姿绝代,尚未婚配的阿姐了,你想不想见见她?”
到书院长廊下,她无赖似的出言调侃他:“我想,山伯从此不敢看观音,大概是因一见观音便想起英台,唯恐乱了心神,那裴郎君此时不敢看我,是因我的脸让你想起了谁呢?”
再到青竹巷裴宅书斋里,她不高兴地冲他发脾气:“你又不做我姐夫,你管我这么多。”
……
将近一个时辰的车程,竟都不够回忆完她这三个月以来的“壮举”。
待到马车在状元巷停稳,沈书月已经双目空洞无神,力竭般瘫软在了车内。
直到一道间杂着珩佩清响的脚步声靠近,沈书月耳朵一竖,悄然直起身子,带着一种不得不面对的凄怆,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
然而片刻之后,那道脚步却只是轻轻停在了她的窗外。
一道车帘隔开了两人,咫尺之间,沈书月看不见裴光霁的脸,却能感受到他清浅匀净的气息。
“你想在车上坐一会儿再回家吗?”他隔着帘轻声问她。
沈书月立刻顺阶而下,一句一顿地道:“嗯,对,要不你先进去吧。”
窗外人似张口欲言,却又止住,沉默一息,最后只道了一声:“好。”
待脚步声远去,听见东宅的门开启又阖上的动静,沈书月轻长出一口气,迈着颓软的腿下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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