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宅门,远远看见轻兰提着灯出来迎她,她立刻哭丧着抱了上去:“轻兰——我的脸都丢完了!”
*
“姑娘这脸,哪里就丢完了?”
半个时辰后,沈书月穿着一袭珍珠白的素纱寝裙,坐在卧房妆台前。
轻兰在她身后一下下替她梳着披散的乌发,实话实说地宽慰道:“姑娘这些时日又当弟弟又当姐姐,肯为裴郎君花这么多心思,裴郎君该觉得自己有福分才是,怎会觉得姑娘丢脸呢?”
沈书月幽幽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他当真不会觉得我那些自夸自荐之言,调侃之言很厚脸皮吗?”
“姑娘说的那些不都是实话吗?”
沈书月面上盘桓的丧气一滞,转过头来,竖起一根认同的食指:“这倒是实话。”
轻兰笑起来:“裴郎君若真要这么觉得,也不至于等到今日,早该与姑娘划清界限了,姑娘可还记得听江楼那夜过后,翌日一早,裴郎君曾上门来寻过姑娘?现下回想,裴郎君那会儿便知道了姑娘的身份,第一时刻上门来,许是想为拒绝姑娘时说过的重话来与姑娘致歉解释的。”
“你说的是……”
回想起那日,若非被她一句“杀过人吗”兜头浇下一盆凉水,他说不定早便与她开诚布公了。
想到这里,沈书月双眼慢慢恢复了神采,仰脸看向轻兰:“所以你也觉得他喜欢我?”
“不光是我,照姑娘所说,祝姑娘和陆郎君也都这么觉得。”
沈书月面上喜色慢慢爬上眉梢,爬到一半却又停住,撇了撇嘴:“可他怎么不与我说?”
“方才下车时姑娘一句‘你先进去’,裴郎君就是想说也没机会了呀。”
“这意思是我又错过了?”沈书月恨恨攥起拳头,望向窗外东宅的方向,“要不我现下就去找他补上?”
“夜深了,老爷还在厢房那头呢,左右裴郎君又不会跑,姑娘就安安心心的,改日也不迟。”
想起除夕那夜两人在假山中的窘迫,沈书月面露出难色,点了点头:“好吧……”
轻兰搁下玉梳:“那我先去收拾浴房,姑娘早些歇下吧。”
“好,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收拾完也快去睡吧。”
沈书月扭头说完,待轻兰退出卧房,又自顾自回过眼撑起了腮,一脸懊悔地望向了窗外。
有些话,就是要在上元月圆夜说才好呀。
早知方才就不管什么丢不丢脸的,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又要度过一个难眠之夜了。
沈书月一面唉声叹气,一面拿起润肤的香膏,在手背和颈上轻轻涂抹起来。
涂好后将香膏收入妆匣,起身走向床榻。
走到半道,忽听笃笃两下叩门声,轻兰压低的话音在外响起:“姑娘睡下了吗?”
“还没呢,怎么了?”
“那姑娘披件衣裳出来吧。”
“嗯?”听着门外没了下文,沈书月拎起披氅,一面披上身一面疑惑走上前去,拉开了房门,“是有什么……”
一抬眼,看见的却不是轻兰,而是换了一身襕袍的裴光霁。
一瞬呆愣过后,沈书月一把将人拉了进来,探头朝外一看,飞快关拢了房门。
心跳乱撞着背抵上隔扇,沈书月惊讶看着眼前人:“你怎么来了?是轻兰托你过来的?”
裴光霁正欲开口,目光触及沈书月未系好衣带的领襟,立刻背转过身。
沈书月垂眼一看,慌忙跟着背过身去,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系起衣带。
待系好了,平复过呼吸,方才听身后人答道:“是我托轻兰姑娘带我进来的。”
沈书月微微偏头向后看去:“你……来找我做什么?”
裴光霁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提在身前轻轻攥拢成拳:“我想了想,有些话,还是应当今晚告诉你。”
沈书月努力压制着心跳,保持声色的平稳:“什么话?”
“正月里,我有几日不在安平坊,是去处理了一些族中的事务。”
沈书月一愣,心头乱撞的小鹿突然放缓了动作。
他说这个做什么?她先前自己都猜到了。
裴光霁一顿过后接了下去:“是有关……婚事。”
沈书月目光一闪,骤然屏住了呼吸。
隐约感觉到身后人似乎转过身来面向了她,迟疑一瞬过后,沈书月也慢慢转回身去。
裴光霁面对着她,缓缓开口:“很抱歉,我出身在一个复杂的,金玉其外的家族,如今的我,尚且做不到周全诸事,万般自决。”
“我并不惧与族中分割对立,实则也早有此意,但我不希望在那之前,将你卷入到这些纷争里,令你受到伤害。”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裴光霁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句句郑重道:“沈书月,最迟一年,请你等等我。”
第45章 失约
月近中天,月光漫过窗棂,盈了一室溶溶的暖意。
沈书月定定回望着眼前人,看着他眼底倒映的月色,只觉这一刻心下也如同今夜这满月,终于被填了个圆满。
心潮翻涌之下,她一张口便想告诉裴光霁,她愿意她愿意她愿意。
临出口时,却忽而生出一分警醒。
裴光霁之所以定下一年为期,想必是为着一年后的春闱。
待来年殿试过后,只要他金榜登科,无论是想要在裴家执掌权柄,又或自立门户,皆不再是难事。
可在原先的将来里,不知出于什么缘由,裴光霁根本未曾去到汴京应考。
她没法确定,这一次还会不会发生那件让他放弃科考的事情。
一刹过后,沈书月压抑着欢喜,故作严肃地抬了抬下巴:“那我可就只等一年,明年春闱过后,你若失约,我必转身就走,绝不留恋。”
裴光霁看着她,慎之又慎地点下头去:“好。”
瞧着眼前人如此小心的模样,沈书月还是没忍住,弯唇笑了起来。
先有前次除夕夜租契之上签字画押为凭,又有此刻上元夜终身大事为诺,这一次,裴光霁应当会走进汴京那座金銮殿,将来的一切应当都会不一样了吧?
定会不一样了。
*
心事尘埃落定,上元过后,沈书月便没再着急偷溜出去与裴光霁见面,想着还是在阿爹离开临康之前,多跟阿爹叙叙话。
虽然在原先的将来里,她和那个天天逼她相看,要她成亲的阿爹有过无数次争吵,先前正月里还盼着阿爹早点回颐江,免得发现了她和裴光霁,可眼看阿爹当真要走了,沈书月还是心生出不舍来。
既然往后的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就当作清正元年的那个阿爹只是她的梦好了。
趁着最后几日,沈书月又陪着沈富海出门逛了逛,带着亲手绘的图样去铺子里为他定制了几身新衣。
直等到新衣裁好送到了,沈富海也不得不动身了。
正月二十二这日午后,随从在厢房里清点着行囊,沈书月挽着沈富海的臂弯切切嘱咐:“阿爹回去后当心身体,还有要祖母也多歇息少劳心,下回过年阿弟就会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沈富海听着前两句尚觉熨帖,听到后头顿时竖起了眉:“这小子敢到下回过年才回?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沈书月心道这也没办法,毕竟阿弟所去之地并非两三月便可来回的近海,那可是南下数万里之遥的远洋,不说过去找人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就算阿爹现下出发,也得花上大半年,还不如等阿弟自己回来,反正算算时日,阿弟此时也差不多该踏上回程了。
而且阿弟虽在读书上没有天赋,却的确有经商头脑,此番远行还是闯出了些名堂来,所以当初阿弟回来后,尽管阿爹痛心他晒成黑炭模样大变,再不可能换回身份去到书院念书,却也没当真对阿弟大动太多肝火。
作为知情后事之人,这些日子她也劝过阿爹,说人各有志,也各有所长,阿弟实则是经商之才,可于此道大有作为,但如今的阿爹根本一个字都不信。
一提起沈思舟,沈富海就心烦:“不说你阿弟了,阿爹这就走了,这次回去可能得出趟近海,离开几月,你若遇上什么事,来不及等阿爹拿主意,便去信给你祖母,或是自己做主,阿爹虽盼着你阿弟回来念这个书,但真碰上难处了,定然还是以你自己为先。”
从前沈富海便有这趟出行,沈书月早就知道:“我晓得的,阿爹出去挣不挣钱的不要紧,一帆风顺,平安早归就好。”
“好,”沈富海拍拍她的手背,“你和你阿弟啊,随你阿娘,都是拿定了主意便不回头的性子,阿爹知道不能过多干涉于你,所以你的终身大事呢,看你自己的心意,你若在临康遇上了中意的郎君,只要他为人品性过关,阿爹也不会反对。”
“什么中意的郎君?”沈书月眼皮猛地一跳,松开了沈富海的臂弯,“阿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就那么一说,那书院里这么多与你年纪相仿的郎君,万一你同谁看对了眼呢?不过阿爹要提醒你,观川书院里的郎君多是簪缨出身,门第越高,他背后的家族便越对商人偏见,爹没当官的本事,你阿弟如今更是人都不知在哪儿,这改换门庭之事实是没影,若对上普通人家,爹自是你一辈子的倚仗,可对上那簪缨世家,爹怕也无能为力。”
“所以若真有那么一人,你要想清楚了,能不能受这委屈,或看此人能不能平了那些事,不让你受委屈,还是那话,选郎君一看品性,二看能力,旁的都只是锦上添花,还有,日久才见人心,不要只看一时,要多看看,若发现苗头不对便立刻抽身断离,知道吗?”
“我知道了。”沈书月心虚地摸了下鼻子。
“再有……”沈富海轻咳一声,“阿爹之所以不多干涉于你,就是怕如那防川之事,强堵必致决堤,越拦着你,越叫你做出逾越之举,如今阿爹既已把话与你说明,你大可放心,若有了真心相待之人,便耐心等着成婚,在那之前切不可逾礼,否则,你就看着你爹把他腿打断!”
眼看沈富海扬手一指,正正指向了隔壁东宅的方向,沈书月眼皮又是一跳,一把夺过了沈富海的手:“知道知道,我心里都有数,您就放心吧!”
“行,也与你交代得差不多了,阿爹这便启程了。”
沈书月再次挽过沈富海的臂弯,跟着他向外走去:“我送阿爹。”
沈宅门口早已浩浩荡荡排了五乘车,沈富海坐上头一辆主车,掀开车帘,冲宅门口的沈书月摆了摆手:“好了,回去吧。”
见沈书月笑着朝他挥了挥手,沈富海坐回车中,车帘落下那一刻,视线掠过隔壁东宅,想起那日清早,那位突然登门造访的年轻郎君。
纵横商海多年,但望最要紧的这次,他没有看错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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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巷子里目送着沈富海的车马离去,直到瞧不见,沈书月这眼皮仍是没能停跳。
撩眼望了望隔壁东宅,她与身侧的轻兰小声道:“阿爹这些话意有所指的,指得也太准了,该不会是发现我和裴光霁的事了吧?”
轻兰摇了摇头:“老爷若是发现了,应当会先来找我和邹嬷嬷问才是。”
“也是。”
若真如此,家里这些天哪有这么平静。
不过看今日阿爹的态度,倒显得她先前将阿爹想得不明事理了。
这也不能怪她,谁叫她见证了清正元年阿爹咄咄逼人的模样。
好在照现下的进展,阿爹这关算是过了一半,接下来只要继续留在书院好好看住裴光霁,将来就是一片坦途了。
沈书月心中更有底气了些,转身往回走去:“冬假要结束了,复学第一日便有课试,我得先去做功课了。”
轻兰:“老爷走了,姑娘不去隔壁与裴郎君一道,让裴郎君给姑娘讲讲功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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