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再去吧,我得自己先将功课做了,他才有得讲呢,而且如今我这功课只要糊弄过去就行,他才真是一日不可懈怠,我还是少占他做功课的时辰,你帮我拿些茶点来,我先吃着茶点自己温温书。”
“好,我和嬷嬷这就去准备。”
带着大干一场的架势,沈书月坐到了书阁书案前,将闲置了一个冬假,都快落灰的书卷翻了出来。
正月末旬的天已有开春回暖的迹象,晴光穿窗而入,照得人暖洋洋的,心情愉悦。
沈书月饶有兴致翻开书,朗朗诵读起来。
诵读过一刻钟,感觉口有些干了,改成了默读。
又默读了两刻钟,感觉脑袋开始浑了,慢慢走起了神。
待轻兰端着做好的茶点进来,便见沈书月已经趴在书卷上睡了过去。
轻兰失笑,端着盘碟在她身后轻声唤她:“姑娘?”
*
“姑娘?姑娘?”
睡梦中,沈书月感觉有一只手在轻轻推她的肩,小心翼翼的,似是不敢太过用力。
反应过来自己看书看睡着了,沈书月眼还没睁便感慨起来,裴光霁说得真对,读书时确实不宜太过舒适,这春光一来,人一暖和,岂有不犯困之理?
感觉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沈书月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眼皮一动,却忽然发现不对劲。
等等,她不是在书案上趴着睡着的吗?怎的眼下像是躺在床上?
还有四下为何似乎有股……药味?
心中警兆突生,沈书月一瞬毛骨悚然起来,猛地睁开了眼。
看见榻前人的那刻,呆滞了足足五个数,她蓦然从榻上爬起,惊恐瞪大了眼朝后退去。
“姑娘,我是不是吓着你了?”小芍倾身立在榻前,满脸歉然地望着她。
沈书月整个人惊悸颤抖着,蜷缩在床角一点点环视过周遭属于留夏霏园的一切。
……怎么又回来了?
都在宣墨十二年过了年到了宣墨十三年,待了这么多日子,怎么好端端睡个觉又回来了!
不等她细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道威严的身影从外间阔步走了进来。
小芍回过头忙道:“老爷,不必派人去请苗娘了,姑娘醒了!”
沈书月跟着抬起眼,看见才刚与她在宣墨十三年乐呵呵话别的沈富海,立刻掀被走下榻去:“阿爹!”
沈富海一把接揽住她:“风寒还没好全呢,快回榻上去。”
沈书月却置若罔闻,牢牢抓着沈富海的臂弯,像抓着救命的稻草:“阿爹还记得宣墨十二年的除夕吗?”
“什么?”沈富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得一愣,“宣墨十二年除夕怎么了?”
“宣墨十二年,我在临康替阿弟读书,那年除夕,我去信给您和祖母,说我不回颐江过年了,您收着信,就快马加鞭赶来了临康陪我过年,是有这么回事吧?”
沈富海回想片刻:“是啊,怎么了?”
沈书月接着往下说去:“然后……然后正月里,您就在临康住了些时日,一直到正月二十二才走,是吗?”
沈富海又是一愣:“这我哪还记得清,反正是过了上元走的,你问这做什么?”
沈书月眼中爆发出喜色,然而一刹过后却又紧张起来:“那裴光霁呢?阿爹,裴光霁现下在哪里?”
沈富海面上浮起不耐,恨恨闭了闭眼:“都与你说了,这案子自有县衙和州衙来办,你不要再管那杀人凶犯的事!”
沈书月怔在原地,抓着沈富海臂弯的手脱了力垂落下来。
为什么……
既然阿爹记得那年的除夕和上元,那就证明她和裴光霁之间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除夕夜,是他亲笔在那契约上签了字画了押。
上元夜,是他亲口告诉她,最迟一年,请她等等他。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
裴光霁,怎么说话不算话?
第46章 杀人案
沈书月披衣坐在榻上,被小芍一勺勺喂着汤药,一边努力镇定下来,思考起眼下的状况。
姑且将她回到过去之前的人生称为“前世”,她很确定,前世宣墨十二年的除夕,是她回了颐江过年,而非阿爹来了临康。
所以眼下看来,到宣墨十三年的正月二十二为止,前世的一切已经变得和原先不一样了。
可再往后的事……
沈书月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不光裴光霁的将来没有改变,她的手也依然是伤废的。
她这手,原是伤在一场意外上。
前世宣墨十三年十一月,裴光霁离开临康,北上赴京,在他走后没两日,她收到家中的信,说在浦州的港口寻到了阿弟的踪迹。
那时阿爹只是得到消息,尚未亲眼见到阿弟,仍以为换回身份有望,便让她赶快回家去,说身份对换之前需要留出足够的时日,这样,待阿弟本尊回到书院,长相的变化才有机会解释成个头和五官长开了,声音的变化也能解释成变了声。
这年纪的少年郎确实长得快,她也见证过书院里的同窗过了一个冬假,突然拔高个头变粗了声,像换了个人,所以当时虽不笃定此举可行,却也抱了希望,当即寻了个事由与书院请假,提早放了冬假。
原本这一趟,阿爹的意思是让她直接回颐江,可她怕阿弟又跑了,叫她还得接着回去念书,想着比起阿爹,阿弟能多听几句她的话,便决定亲自去浦州将阿弟带回来。
浦州地处江南和汴京之间,从临州过去,足足近千里。
那时她只想着左右无事,却没料到会在去浦州的路上因一次打马赶路,意外坠马,被马蹄踩断了手骨。
她也不知阿爹和阿弟是何时闻讯赶来的,高烧昏迷许久过后,再次醒来,便已身在颐江家中。
在她昏迷的日子里,祖母日夜守在她榻边忧心劳神,担惊受怕,患上了惊悸之症。
等她身体康复,发现祖母在用调治惊悸不寐的药,方才知晓此事,听医师说最好让祖母换个居所,慢慢休养,她便陪着祖母回了留夏老家。
来到留夏后,祖母的病情果真好转许多,不到一年便彻底痊愈,只是为免复发,她们还是遵照医师所言,就在留夏这福地一直住了下去。
前世此事虽然惨烈,可重回宣墨十二年之后,她并未对此有什么担心。
不过是一次意外而已,这次她既已知晓阿弟会自己回来,定不可能再去浦州逮他,自然能够避开那场灾祸,有过坠马的经历,她也绝不会再去骑马,自然能够保护好自己的手,而只要她保护好自己,祖母也就不会因她生病。
打算得好好的,可眼下,她的手却仍旧伤废的,她也仍旧陪着祖母回了留夏。
想来想去,是不是因为她在宣墨十三年尚未待够时日,没待到阿弟出现在浦州的时机,也就没能更替自己当年的决定?
那裴光霁的事,或许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必须要在过去待到某个关键的时机,去扭转那个时机发生的某件事情,才能将他的命运彻底更替。
而在那之前,她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找到那个能够改变裴光霁命运的枢纽。
第二,想办法再次回到过去。
想到这里,沈书月从茫然中脱离出来,慢慢恢复了振作。
榻边小芍刚喂她喝完药,眼看她突然直起了身,疑惑道:“怎么了姑娘?”
沈书月抬眼看向小芍:“小芍,我得跟卢郎君见一面。”
“卢郎君?哪位卢郎君?”
“就是前阵子……”沈书月说到这里一顿,“不是前阵子,就是昨日,昨日午后我不是去了趟县衙吗?当时我在县衙遇到了原本要与我相看的卢郎君,他是汀州州衙新任的节度推官,眼下接手了裴光霁的案子,我想跟他见一面,问他些事。”
小芍赶紧摇头:“姑娘,裴郎君是杀人凶犯,我们还是别再管这些事了,若是……”
“小芍,你相信我吗?”沈书月打断了她。
“我当然相信姑娘,可是……”
“如果你相信我,就相信我相信的人,裴光霁或许当真杀过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恶人,这世间之事本不是非黑即白,尤其当世道有诸多不公允的时候,我相信他定是遇到了令他不得不这样抉择的事,而那件事的始作俑者,才是真正的恶人,我必须要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小芍一知半解地听着沈书月的话,面露犹豫之色。
“我知道你得了阿爹的交代,夹在中间为难,这样,我保证不出门,我想个法子让卢伯实来找我,我想个法子……”
眼看沈书月着急地碎碎念起来,小芍吞吞吐吐半晌,还是开了口:“姑娘,那位卢郎君长什么样?”
沈书月正在回忆,小芍继续说了下去:“方才老爷突然离开,好像是去见客了,我出去给姑娘拿药时瞧见一眼,来的是个看起来二三十岁的郎君,肤色不算白,不过长得很是周正。”
沈书月神色一紧:“可能就是卢伯实。”
卢伯实先前便怀疑裴光霁来留夏的缘由与她有关,还因此审问过她,当时她答得讳莫如深,他若觉其中还有线索可挖,确实有理由主动找上门来。
但如今阿爹知道了卢伯实在查裴光霁的案子,必定不会同意她和卢伯实碰面。
“我眼下定是出不了院子了,你看看能不能去给卢伯实递个字条……”
沈书月话未说完,叩门声响起,胡嬷嬷来了。
“姑娘,”胡嬷嬷回身掩上门,匆匆进来,压低声道,“方才我去前头,碰上了老爷的客人,那位郎君悄悄塞给我一张字条,说是给姑娘的。”
沈书月目光一闪,飞快下榻,接过胡嬷嬷递来的纸条展开一看——
“今夜戌正,后园西墙,请设法联络。卢伯实。”
*
入夜,后园。
深浓的夜色里,小芍端着一只煎药的砂铫穿过园子,来到西墙边,看了眼面前高耸的墙垣,试探着朝外唤了一声:“卢郎君?”
墙外立刻响起一道稳正的男声:“可是沈姑娘身边人?”
“是,我家姑娘出不了院子,让我借着倒药渣的由头来与卢郎君接头,卢郎君寻我家姑娘,可是为着裴郎君的案子?”
“对,我查到一些线索,有话问你家姑娘,既如此,你替我把话带到……”
小芍忙照着沈书月的交代,抢过话头:“卢郎君,我家姑娘说,她也有事请教卢郎君,希望卢郎君先替她解惑,之后,无论卢郎君想知道什么,我家姑娘皆会据实相告。”
墙外,卢伯实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神情叹了口气:“她是想了解裴氏当年行凶谋杀一案的内情吧?”
“是,姑娘想知道裴郎君当年究竟在何时何地,因何缘由杀了何人,我家姑娘说,她有把握助卢郎君查清净尘山命案,但前提是卢郎君要抛却官威,对她平等相待,她知卢郎君是变通之人,还请卢郎君勿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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