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54章

卢伯实站在墙外轻“嘶”一声,仿佛又看到了昨日那拖着病体分毫不让,不知哪来的气力那般豁出去的人。

委实是个,不好“对付”的姑娘啊。

*

同一时刻,憩云院寝间,沈书月正在窗前来回踱步。

身上还有些烧,她本该好好躺着养精蓄锐,可从午后干等到眼下,她实是有些躺不住了。

卢伯实虽有把柄在她手中,却也并非随意任人拿捏之人,想让他破例相告,只靠嘴皮子是行不通的,还得看他想从她这里得到的讯息,是否当真对案情那么紧要,是否只有她能提供。

也不知卢伯实究竟查到了什么新线索,才会找上门来。

若卢伯实这条路走不通,她被困锁在这里,还有什么办法能够了解到当年的事?

沈书月暗暗思忖着,面上焦色越来越重之时,忽听身后房门被人推开。

一回头,见小芍回来了,她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

“卢郎君说,他猜到了姑娘想知道什么,所以今晚来时便带了裴郎君当年那桩杀人案的卷宗誊本,先交与姑娘一半,待姑娘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便奉上另一半。”

小芍说着,从袖中取出了一叠被拆去订线的散张公文纸。

果真是卢伯实退一步再进一步的作风,眼下这状况,能有一半是一半吧。

沈书月接过公文纸,一刻不停转身走向书案,坐下后将油灯移到眼下,临到翻开封纸时忽然一顿。

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答案,真到了这个时候,却又心生出怯意来。

究竟是为了什么,值得将这一生都赔上。

照她这些时日了解到的,裴家复杂的家族关系,会是一场宗亲内戕吗?

沈书月深呼吸一口,缓缓揭开了封纸。

第一眼却便愣住。

在她以为,她会在被害者一目看见一位裴姓之人时,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

被害者,朝廷三品命官,工部侍郎,季正康。

沈书月一愣过后接着往下看去,在看见被害时日和遇害处所的那刻,又是一愣。

被害时日,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初八,腊八夜。

当日天时,天寒,大雪。

遇害处所,望州,岚阳县,寒山驿。

望州地处江南与汴京之间,是通往汴京的必经之地,算算时日,裴光霁十一月从临康动身,十二月初八差不多正好抵达望州。

所以,裴光霁是在赴京应考的路上,杀了一名朝廷的三品命官?

沈书月不可思议地飞快往后翻了翻,目光落上遇害处所的地形勘验图,再次停住。

图上所绘乃是一座三进院落,驿站正门外,近处是一条河流,远处是一片村落。

尸首停卧之处,就在第一进院的庭阶下。

这地形,这场景,为何这么眼熟?

这不是……上一次重返宣墨十二年的那夜,她梦里裴光霁杀人的凶案现场吗?

雪夜,行凶之地,尸首停卧之处,为何她梦中的一切,都和这卷宗所示一模一样?

第47章 骗局

油灯下,沈书月难以置信地来回翻阅着卷宗,却发现了更多匪夷所思之处。

卷宗里提到,案发那晚,行凶者只身携剑潜入寒山驿,行动间可见极其熟悉驿内地形和各处守备,推断为一场有预谋的行凶。

而当夜遇害之人,除了工部侍郎季正康,还包括季正康的一干随从与护卫。

整个驿站中,所有驿役无一死伤,多不过是被击昏在地,但季正康身边的人,却没留下一个活口。

且这些随从和护卫多是被一剑毙命,用卷宗上的话说,行凶者下手果决,全无犹豫,情理凶恶,罪不可贷。

可这样一位“情理凶恶,罪不可贷”的凶犯,在屠戮结束,无人拦阻的情形下,却并未逃离当场,只是安静执剑立在庭中,仿佛在等待什么。

官府拿人时出动了十二名弓箭手,与立在一地横陈尸首间的凶犯经历了一场对峙。

最后,庭中人主动弃剑缴械,束手就擒。

……

一行行看过这些森凉不带情感的述说和判词,沈书月只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汪寒潭。

丝丝寒意如利针侵入肺腑,叫她每一次呼吸都激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而更让人止不住寒栗的是……

庭阶之下横陈的尸首,团团包围在外的弓箭手,执剑立在庭中的裴光霁,连同裴光霁弃剑就擒的结局,这卷宗上描述的一切,都在她梦里分毫不差地出现过。

甚至就连尸身勘验一目提到的“行凶者左手用剑”——

仔细回想,梦中那个与她隔着尸山血海和漫天碎雪遥遥对望的裴光霁,确然也是左手执的剑。

今日之前,她连裴光霁杀了谁都不知道,更别提旁的细枝末节,究竟怎么会如此详尽地梦见裴光霁杀人的真实场面?

难道这梦境也像她回到过去的神迹一样,是上天赐予她的提醒?

额头仍是烫的,手脚却冷得厉害,沈书月坐在书案前,整个人一阵冷一阵热地颤抖起来。

“姑娘怎么了?可是冷?”小芍赶紧给她取来一只袖炉。

沈书月接过袖炉捂在手心,告诉自己别慌。

不管这判词将裴光霁描述得如何穷凶极恶,她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已经动摇过一次了,这一次不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她都一定要相信他。

而她此刻看到的,也并不是事情的结局,她一定会改变这一切。

她要冷静下来,才能记住所有讯息,才能回去找到对策。

沈书月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些,慢慢缓过了这一阵惊悸,停下了颤抖。

“姑娘好些了吗?”小芍站在一旁轻抚了抚她的后背。

沈书月点了点头,抬眼问:“卢郎君是不是还在外头等?”

“是,卢郎君说他有话想问姑娘。”

沈书月正色起来:“他想问什么?”

“卢郎君说,他查了裴郎君的生平,听闻裴郎君四岁到十四岁十年间并不在临康,而是住在祖母秦氏的娘家,临州的抱春县,卢郎君昨日便连夜打马去了一趟抱春县查访,可秦家人却说没有这事……”

沈书月一愣:“没有这事?”

“嗯,秦家人说当年裴郎君的祖母确实将他送了过去,但他并未在抱春县长住,所谓住在祖母娘家只是对外的说辞,至于裴郎君究竟被祖母带去了哪里,秦家人也不知道,官府问话,想来秦家人不敢欺瞒,所以卢郎君想问姑娘,既与裴郎君是旧识,是否知晓其中内情。”

“我知道的,也是他住在抱春县没错啊……”

纪嬷嬷已将所有内情和盘托出,没道理独独在这一环瞒她,看来这是纪嬷嬷也不知道的事。

沈书月想了想:“你去给卢郎君回话,就说此事我暂时不清楚,但我有办法弄清楚,过后一定会答复他,请他将剩下一半卷宗给我。”

“好,不过姑娘,除了这事,卢郎君还有一问。”

“什么?”

小芍说到这里面露几分踌躇:“卢郎君还查到,裴郎君此番来留夏并非孤身一人,有一名跟裴郎君一样今岁被大赦的流犯,从北地到南下一路,一直与裴郎君同行,似乎是裴郎君的友人,这个人他……”

“这个人怎么了?”沈书月着急催促,“你快说。”

“卢郎君找到了这个人的住处,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有假胡须,还有破破烂烂的看相招幌……”

沈书月神色一变,头皮忽然一麻。

“今日午后,卢郎君顺着这些线索在镇上查访,发现就在裴郎君遇害那日一早,这个人在镇上出过相摊,有人曾瞧见他给一女子看相,卢郎君怀疑那女子就是姑娘……”

当然,对卢伯实来说是怀疑,对小芍而言却是确切之事。

小芍:“所以我方才一听就慌了,姑娘,我们前日遇到的看相师傅好像是假扮的,而且这个人……”

“还是裴光霁的友人?”

沈书月张圆了嘴,半晌没能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小芍,我印象有些模糊了,你还记得那日,那人说的原话是什么吗?”

在小芍这里,这只是两天前的事,回忆片刻便大致复述出来:“他说,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姑娘与心上人分离七年,如今终得重逢之机,姑娘以为此人远在天边,实则他近在眼前,如若姑娘旧情难忘,今时今日便是与他破镜重圆的机缘。”

沈书月将这字字句句在心底重复了两遍。

假如这些话是由裴光霁的友人说出,那所谓的“分离七年”,所谓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然不是看相看出来的了。

那句“本是心心两相印,奈何命途各东西”,也就不是她先前以为的看相师傅的判言,而是知情者的真言?

沈书月目光闪烁着,心跳慢慢加快起来。

小芍:“卢郎君说,倘若姑娘曾与裴郎君这位友人有过往来,还请事无巨细坦诚相告,因为此人现下不知所踪,很可能是查案的关键,姑娘你看,我要去跟卢郎君照实说吗?”

沈书月点头:“这节骨眼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查案要紧,你现下就去给卢郎君回话。”

“好,我这就去。”小芍匆匆往外走去。

寝间里,沈书月独自坐在书案前,仍在反复思量此事。

裴光霁的友人假扮相师,与她说这么一番话,除了撮合她和裴光霁,似乎也没有别的目的了。

而她是在回到过去之前便遇见了此人,所以,在最初那个她什么都没做的“前世”里,裴光霁就是喜欢她的吗?

那当初她去信向他表意之时,他的回信……

沈书月霍然抬眼。

不对。

当初她想着别打扰裴光霁科考,寄出表意信时已是宣墨十四年春,殿试放榜之后。

可眼下这卷宗清清楚楚记载着,裴光霁是在宣墨十三年十二月初八杀的人。

宣墨十四年春,裴光霁人已身在流放途中,她寄去汴京的信,怎么可能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