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月意外道:“季大人也擅丹青?”
“那倒不是,不过老爷于赏画一道略有心得,也知晓几分圣上的喜好,兴许能帮到你。”
“那就太好了!”沈书月亮起眼睛,“那我先抓紧作幅画,等季大人哪时得闲了,还请季大人赐教。”
“老爷明日正好休沐,一会儿我便去与老爷说。”
薛如慧安排完了正事,又热情招呼两人多吃点菜。
待这一顿饭用过,沈书月和祝开颜回了西跨院休憩,花厅里只剩薛如慧和曹嬷嬷两人。
薛如慧回头看向曹嬷嬷:“我这安排如何?明日正好能叫老爷顺理成章见见人,老爷定然欢喜。”
曹嬷嬷点了点头,点过之后却又叹了口气:“夫人如此尽心尽力,老奴却不免为夫人叫屈。”
薛如慧带着嗔意瞧她一眼:“有何可叫屈的?这些年,老爷但凡碰上那孩子的事,哪怕芝麻点大的事,都是着紧不已,难道还未习惯?活人是永远争不过死人的,那死了的人,就是天上的月,心头的朱砂,她生的儿子自然也是如此,此事于我也并非全无好处,你看这么多年,府上半个偏房也无,整个后院只我一人,只我膝下一子,如此清净,我还算沾了她的光呢。”
“这人啊,要懂得看清形势,左右老爷也没有爵位要继承,那孩子又不肯姓季,一个记在母家族谱上的外生子罢了,动摇不了我家渊儿的前程,我大可大度些,反叫老爷念着我的好。”
曹嬷嬷低下眼去:“夫人说的是,是老奴愚见了。”
薛如慧又张罗起来:“这些日子就将这两个姑娘招待好,让人高高兴兴来,高高兴兴回,那位有志参与遴选的沈姑娘,要真有本事得圣上青眼也是好事,她既要作画,若缺什么画具,都给尽力安排周到,明日就在园子里头露天设案,请老爷过去提点,如此于礼方合。”
*
翌日一早,季府花园,四面通透的凉亭之中摆上了一方柏木画案,案上正铺陈着一幅绘至一半的江南山水图。
沈书月穿着一袭便于施展手脚的窄袖直身长衫,微微躬身立在案前,正执着画笔在宣纸上专注落墨。
没想到和季正康的会面来得这么快,昨夜她在厢房连夜作画,却碍于行路疲惫,画到夜深实在支撑不住,眼下尚未能够完成。
薛如慧坐在亭中的美人靠上温声道:“不着急,老爷今日整日都在府中,没画完也不要紧,先看一半也行。”
沈书月一面抽神点了点头,一面继续飞快下笔。
眼见她神情沉静,薛如慧也便不再出声,在旁喝着茶相陪,一盏茶过后一转眼,远远见季正康来了。
薛如慧正要起身叫沈书月,季正康无声抬手一按,示意不必打扰,随后缓步走上前来。
沈书月正全神贯注于笔下,不意余光里忽而现出一角玄色衣袍,惊得她蓦地一跳,笔下跟着一抖。
季正康顿然停住脚步:“吓着你了?”
薛如慧赶忙起身:“你瞧瞧,我说得先叫人吧!”
季正康:“是我的不是,本想着不打扰,不想反成了惊扰……”
沈书月抬头盯着眼前人和善而歉然的面孔,一时恍了下神。
当初在书院远远看见季正康那一眼,她只当这位高官面上的笑意是出于酬酢交际,不想此刻私下近距离一见,面前这双含笑的,瞳色清浅的眼睛,冲淡了几分身居高位者的威严,好似当真叫她遇到了一位和蔼而无官架子的长辈,觉出一种亲切之感来。
一刹恍惚过后,沈书月连忙搁下画笔,绕到书案边福身行礼:“见过季大人,是我太过专心没留神,不怪季大人。”
“作画本当如此,”季正康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转而关心地往她案上看去,“方才这一笔,可是被我惊坏了?”
沈书月跟着转头看去,那颤抖的一笔刚好落在江面上,与缥缈的烟波融在一起。
她正要答说不碍事,一抬眼,却发现季正康看画的眼神慢慢变了。
“这画——”一瞬敛色过后,季正康面露惊讶,“竟有几分云逸娘子的神韵。”
沈书月一愣:“您知道云逸娘子?”
一旁薛如慧闻言看了一眼季正康,匆忙跟着上前看画。
“自然,不过从前并不知是云逸‘娘子’,前阵子才听一位同好说起,云逸画师原是女子。”
想来此事正是从当初临康市心的茶楼,她修复了阿娘的《绝崖苍松图》之后在民间传开的。
不过……
沈书月诧异道:“您说同好,您喜欢云逸娘子的画?”
季正康点了点头,来回瞧着案上这一幅烟江叠嶂的水墨画,眼中满溢出喜爱之色:“这山水图,当真越看越有云逸娘子的神韵,夫人,你瞧是不是?”
薛如慧从画中抬起眼来:“是啊,听闻云逸娘子也是江南人士,莫非沈姑娘与云逸娘子有何渊源?”
既是碰上了懂行的人,隐瞒反显出古怪,沈书月点头道:“我确是师从云逸娘子。”
“那可真是有缘极了!我家老爷虽有不少喜爱的画师,可于这山水一道,独独只认云逸娘子,”薛如慧笑着看了看季正康,“可惜云逸娘子近些年甚少再有新的画作流传出来,早年的画作又多在藏家手中,难能一见,今日能见到云逸娘子亲传弟子的画,也算给我家老爷饱眼福了!”
沈书月摇头:“我功力尚浅,远不及家师,不敢当此言。”
“是你过谦了,”季正康摇了摇头,两指并拢一指,“就说这处山石,这鬼面皴的技法,俨然已可与令师相媲,还有这水波之上,令师独创的碎漪技法,在其早年画作中常有,后来却是甚少得见了,眼下瞧着,你对这技法的运用,倒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沈书月心中惊讶更过,能对这些技法了如指掌,侃侃而谈,看来季正康对阿娘的画作当真深有研究:“这碎漪技法确是家师早年所创,只是后来家师心性有所变化,画韵也便不同了。”
季正康面露惋惜:“我倒对这技法很是情有独钟,令师早年画水时,每每用及此法都可谓点睛妙笔,那《沧浪春水图》《晴江扬帆图》皆是如此。”
沈书月慨叹:“我只得家师传授这一技法,未曾亲见这些画作,反不如季大人了解精深了。”
“竟连你这弟子也难能见到?”薛如慧讶然。
“我师从家师之时,家师早年间的画作便多已流落在外,这些年我也只在竞买场才有机会得见,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季正康笑起来:“那是我更有眼福了,虽是囊中羞涩,没能买上一幅,胜在活的年头久。”
“说的什么话,”薛如慧笑看了季正康一眼,“快别忘了正事,瞧瞧沈姑娘这画,可能得圣上青眼?”
季正康敛了说笑的神情,正色思量起来:“以你的年纪,有此画功已属卓绝,只是圣上钻研丹青多年,饱览古今诸家名作,对个中技法早便熟稔于心,如今最看重的,莫过于推陈出新,以此画为例,若全然承袭令师技法,恐难得行。”
沈书月恍然点头,为难道:“我确然尚未能够自成一派,这技法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便能推陈出新……”
季正康悠然一笑:“所以,要得圣心,另有诀窍。”
沈书月眨了眨眼:“还请大人赐教。”
*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御街边的茶肆里,祝开颜与对面人解释完了前因后果,口干舌燥地仰头饮下了一盏茶。
茶桌对面,裴光霁眉头蹙起:“你是说,那位季大人邀请你们住到府上,是受山长所托?”
祝开颜轻咳一声,点了点头:“是啊,昨日一开始我也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想起当初我临走之时,我爹确实提过那么一嘴。”
“你们入府后,季大人和季夫人并无异样?”
“放心,我好歹也走过江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季府人丁单薄,连那季大人的独子如今也在外放为官,并不在府中,也没有旁人能生事,我能保证,这请托确实是好意的。”
祝开颜说着奇怪地觑了眼裴光霁:“你与这位季大人是有什么过节吗?为何如此警惕?”
裴光霁摇了摇头。
只是昨日在城门前看见季家的马车接走了沈书月,他记起沈书月曾向他问起过季正康的事,季正康来到书院那日,沈书月又恰好装晕逃学,情状古怪。
“只是直觉有异,许是我多虑,但不论如何,身在皇城还是小心为上,你们若一时没有地方落脚,我在内城清阳坊有处宅子,是家中祖母留给我的,你可与她说,是你想法子租到的。”
“得,明白了,这功劳又归我了,”祝开颜思忖着点点头,“也行,住你的宅子确实更合适点,我这就回去问问她的意思。”
*
暮色时分,清阳坊僻静里巷。
三进的院落从灰暗蒙尘到焕然一新,满庭青石板在夕阳下泛着水光,明润如镜。
裴光霁收拾完屋子,敛着袖子朝外走来,行至前院,忽觉一道劲风扑面。
他闪身一避,抬手接过迎面而来的卵石,摊开掌心,看见了绑在上头的纸条。
抽出纸条展开一看,其上只写了四个歪七扭八的字:她说不来。
第57章 落选
57
季府西跨院,沈书月正独自在厢房里琢磨着今日与季正康的会面。
今日她与季正康探讨了许久的丹青技法,直到午后申时才从园中回来,想起午间祝开颜来过一趟凉亭,悄悄给她使过一个眼色,结束后她便第一时刻去了祝开颜的厢房,问她是有何事。
结果祝开颜竟说她在城中租到了一间宅子,问她要不要搬出去。
这深入“敌营”的机会如此来之不易,她怎可能辜负山长和老天这番心意呢?
所以便同祝开颜说,季正康在丹青技法上很有见地,兴许帮得上她,自己打算暂且留在季府。
祝开颜说既然这样,她也懒得搬来搬去了,就先在这里住着吧。
她便让祝开颜将那宅子的位置告诉她,想着虽是不住,但正好能作为和裴光霁通信的据点,与裴光霁写信报平安时就说自己住在那里。
不过虽说她留在季府的根因是想继续打探季正康身上的端倪,但她和祝开颜说的,也并非全是假话。
今日季正康教她的,打动圣心的诀窍,确实颇有道理。
季正康跟她说:“第一关是看成画,第二关才有机会应试,如今四方画师呈递上去的画数不胜数,圣上日日泛览画卷,有时一幅画兴许只给上一眼,第一眼没提起兴致,这画便被束之高阁了,汴京城中不缺出色的画师,缺的是懂得第一眼便抓住圣上的眼,能被圣上真正看见的画师。”
她问要如何才能在第一眼便抓住圣上的眼?
季正康便问她在丹青一道有何专擅之处,譬如有的画师犹擅辨色,有的画师犹擅观形。
她想了想,说自己捉态取势尚可:“只是这功夫下在落笔之前,可圣上看见的却是成画,恐怕没法瞧出这画是凭借转瞬间的捉态取势而成。”
季正康于是给她出了个主意:“那便去画圣上亲眼见证过的那一瞬,四月初八浴佛节,皇室宗亲皆要前往大相国寺,到时圣上的仪仗会途经御街,百姓可在御街两旁瞻望,你就去找圣上留心过的那一瞬画景,将其绘下,圣上见到画,自然看出你的功力。”
……
假如沈书月不知道将来的事,今日与季正康这一交谈,她实在很难相信,他身上有让人非杀不可的恶处。
无论是这确然有益的指点,还是季正康对她的态度,当真都像一位真心实意为她好的长辈。
至少眼下看来,季正康对她是没有恶意的,这一提议,应当可以采纳。
琢磨着,沈书月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就借着讨教画艺的由头,继续留在季府与季正康相交,等到四月初八浴佛节,取当日御街实景为画,去争取进宫面圣,与祯华公主接触的机会。
*
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沈书月也没想到,这机会竟会如此难等。
四月初八浴佛节之后,她连夜开始作画,花了整整十日,绘成了一幅长达一丈的浴佛盛景图,将画呈递到了画院,随后便开始了忐忑的等待。
然而很快,这等待就从忐忑变成了磨人。
听闻应召的画师实在太多,且画工良莠不齐,圣上如今每日只随心看上几幅,更多时候是在与第一批中试的画师切磋、共研画艺,待阅的画卷因此堆积如山,不论是谁,是何身份都只有耐心排号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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