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64章

再这么下去,圣上都快忘了浴佛节那日是个什么盛景了,她这盛景哪还动得了圣心?

圣上阅画阅到疲倦,她也等到疲倦,眼看着天一日日热起来,从暮春到了盛夏,汴京的芙蕖都开了,画院的消息还是没有下来。

这些日子,她在季府与季正康又探讨过两次丹青技法,回回皆是十分投机,而她和薛如慧更是快处成了姨侄,已然是能够一同出门逛街市,悄悄闲聊京中逸闻的关系。

可饶是如此,她仍旧一无所获,没能发现季正康任何的不对劲。

季正康休沐的日子里,除了与她探讨丹青,以及偶与友人对弈手谈之外,便再无其它爱好。

又没有偏房,无心女色,也不沾酒,从不见失礼失仪之举,怎么看都挑不出毛病。

而季正康的独子在外为官,尚未任满回京,也没可能是因儿子有什么变故。

与季家人越是熟络,沈书月便越绝望,都朝夕相处到了这份上,还找不到症结所在,在确信裴光霁不可能因微末矛盾动手杀人的情况下,事情或许只剩下一种可能。

裴光霁与季正康之间也许不是私怨,而牵扯着更大的干系。

譬如,朝事。

虽然她实在想不通,裴光霁尚未入仕,怎么会牵扯进朝事里,但一桩桩排除下来,似乎只有这个答案了。

倘若真是如此,无论她在季府待上多久,恐怕都不可能窥探到季正康仕途上的秘密,大费周章来这一趟,借了这么多东风,她所做的一切难道都是无用功吗?

等待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清正元年的她这一觉睡得够久,让她顺利在宣墨十三年一直待到了六月。

酷暑时节,这日午后,薛如慧招待沈书月和祝开颜在花厅吃甜饮,从冰鉴里取了梅子汤给两人,宽慰起沈书月:“昨日我刚请老爷去宫里打听过,老爷说圣上这些天与前头中试的画师已然切磋腻味,又看起了新画来,算着怎么也该轮到了。”

沈书月这些日子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焦心,毕竟她越焦心,反越像特意为此事而来,越不惹人起疑,于是蔫答答点了点头:“让夫人和大人费心了。”

“都当是自家孩子的,这点小事客套什么,且再等上一等,估摸着这两日也该来信了。”

薛如慧话音刚落,曹嬷嬷急匆匆走了进来:“夫人,老爷回来了,不知因何事发了好大的火,您快去看看吧!”

薛如慧连忙起身,让沈书月和祝开颜先喝着汤,同曹嬷嬷一起快步出了花厅。

沈书月顿时从闷热的晕沉中醒过神来,直起身望向薛如慧离开的方向。

却只见薛如慧和曹嬷嬷低低耳语了两句,很快便出了院子,再看不到人影了。

沈书月正暗自沉思,一旁祝开颜搁下瓷碗,见四下已无旁人,用手肘轻撞了她一下:“最近怎么回事?”

“嗯?”沈书月收回视线,看向祝开颜,“什么怎么回事?”

“你是当真这么在意这场遴选?”

沈书月知道祝开颜最近应当看出了端倪,薛如慧和季正康不了解她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但祝开颜兴许晓得。

于丹青一道,她确实只希望像阿娘一样,自由自在随心而绘,而不是与旁人较高下,或去讨好谁,得到谁的肯定,哪怕这个人是世人口中至高无上的九五之尊。

“我也不是真想得什么名利,就是想着,圣上许是这世间最挑剔严苛的考官了,我能在这场遴选里试试自己的斤两。”沈书月打了个马虎眼解释。

祝开颜却肃色蹙起了眉:“但你应当知晓,习武一道,比试之间确可见高下,可丹青一道,向来各花入各眼,从无定论,若非为求名利,这遴选的结果根本毫无意义,也非你心志。”

沈书月侧目觑觑她:“你这话说得,怎么跟裴光霁附身了似的。”

祝开颜一噎,她就是偷个懒照搬了下原话,这都听得出来。

“你就当是吧,倘若眼下是裴亦之劝你别等了,你怎么办?”

“我一办不办,来都来了,不管怎么样,我肯定是要等到这个结果的!”

“行吧,当我没说。”祝开颜耸了耸肩。

恰此时,外头隐隐响起了季正康愠怒的声音:“真是荒唐至极!”

沈书月和祝开颜对视了眼,心照不宣地一同起身往外走去。

季正康的声音更为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仗着圣上宠爱,如此无法无天,今日是阻挠圣上擢艺,来日她可还要干政弄权?”

沈书月眉心一跳,加快脚步向外走去,远远便见薛如慧一面走一面拍抚着季正康的后背:“气大伤身,消消火,这位公主荒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满朝皆知的事……”

“我这不是为着书月抱不平吗?孩子辛辛苦苦……”季正康说到一半瞧见沈书月和祝开颜迎面走来,停住了脚步。

身在季府这些天,沈书月第一次看见季正康动肝火,眼望着季正康铁青的脸色茫然了一阵,她看向薛如慧:“夫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薛如慧看了眼季正康。

季正康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去与孩子说吧。”

*

回到花厅,薛如慧与沈书月和祝开颜说起了今日的事。

说是午后,季正康又入了趟宫,想着去瞧瞧沈书月的画到了圣前没有,到的时候,惊喜发现那幅浴佛盛景图已过了圣上的目,被放在了入格一栏中。

季正康正想回来告诉沈书月这个好消息,谁知祯华公主突然来了,瞧见这画竟当场挑起刺来,说画上之人一点都不像她,将她画得如此丑陋,可是心存故意!

公主在御前这么一生气,圣上将这画又拿回来一看,便说确实不行,挥挥手将画退回了画院。

沈书月听得一呆。

浴佛节当日,她确实远远看见了祯华公主的仪仗,但因太后丧期未过,皇室仪仗皆是从简,公主此番所乘并非敞轿,而是四面严密的安车,落在这等画幅之上,别说相貌,连身形也不过只一笔帷幔之后的轮廓而已。

“若是一笔轮廓都能瞧出美丑,难道不更证明了画工高超吗?”祝开颜冷着脸一阵无语。

薛如慧摇了摇头:“书月,你不必将公主的话放在心上,这话全然是刻意挑刺,此事,实是我们连累了你。”

沈书月目光一讶:“夫人此话怎讲?”

“你们有所不知,这位公主啊,往日曾与老爷结过怨。”

薛如慧叹了口气,面露出几分难以启齿,默了默方才交握着手继续道,“三年前我家渊儿得中进士时,曾……曾得祯华公主青眼,祯华公主是皇后娘娘唯一的亲子,素来很得圣宠,那时,公主便明着同圣上要人请婚,让渊儿给她做驸马。”

“做了驸马,便等同断绝了仕途,渊儿志在报国,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哪里肯尚公主,老爷便从中斡旋,一面向太后陈情,一面让渊儿自请外放去西面苦地做官,总算将这事躲了过去。”

“自那之后,公主对老爷便再没有过好脸色,自然,前朝后宫本无甚交集,公主这点怨气,老爷也不曾放在心上,眼下这事都过去三年了,去岁秋闱,公主又瞧上了一位相貌俊秀的举人,同圣上请成了婚,只是因着太后薨逝推延了婚期,原想着公主这婚事都定了,那前一桩的怨气也该了了,哪知会有今日这一出。”

“想是老爷近来几次关心遴选之事,叫公主注意到了你是季府出去的画师,这才故意使了绊子,”薛如慧拍了拍沈书月的手背,“是我们对不住你了。”

沈书月心绪复杂地沉默下来,心中想的却不是这遴选的结果。

怎么会……

来京这些日子,原以为该是敌方的季家人,竟待她无微不至,原以为该是友方的祯华公主,竟如此以权弄人。

照薛如慧所说这两桩“榜下捉婿”之事,这位祯华公主帮裴光霁求情,该不会其实根本无关是非对错,只是因了与季家的私怨,或看裴光霁长得好看吧?

沈书月这不解而挫败的神色落到薛如慧和祝开颜眼里,自然被理解成了是在为落选之事伤情。

祝开颜不免记起这些时日,她与裴光霁联络时送去的那些字条——

遴选结果迟迟未出,她不开心。

今日也不开心。

不开心。

×。

“我就说这遴选什么玩意,”祝开颜一把拉起沈书月,“不受这窝囊气了,走,收拾行囊回家去!”

第58章 秘密

58

骄阳渐伏,淡金的夕照里,一羽白鸽自远空斜掠而下,飞越过重重宫墙,停在了华宁宫水榭的雕栏之上。

身穿圆领绯袍的女官上前取过鸽腿上的信筒,转身呈给懒懒倚坐在美人靠上的人:“公主。”

一袭榴红罗裙的女子停下了投喂池中彩鲤的手,腕间羊脂白的玉镯一晃,拿巾帕拭了拭指尖,随后接过信筒,抽出卷拢的纸笺缓缓展开:“沈书月,年十七,颐州颐江人……”

一字字念过去,祯华眉梢扬起:“瞧着倒是与官场无甚干系啊。”

瑞雪在旁思忖着道:“若季大人当真有意在圣上身边安插人,不至于摆到明面上来,想来此番上心遴选,确实只是单纯照顾晚辈,公主何必因这等小事与季大人作对。”

祯华淡淡掀了掀眼:“一个喜好男色,恃宠生骄的公主,不就该如此吗?”

瑞雪轻声叹息:“公主这些年为了稳固小殿下的太子之位,背负了许多流言蜚语,实在委屈了。”

“这皇城里头人人都有一副假面,有何委屈?”

祯华将手中的纸笺丢入池中,从美人靠上站起身来,“只是我能用假面骗得了旁人,季正康自然也可以,这朝堂之上,看起来越干净的人,往往越脏,成日摆着一张云淡风轻的笑脸示人,若不激怒他,哪有机会叫他露出破绽,上一回见他如此动怒,还是三年前,我以捉婿之名试他根系深浅之时,那时不就试了出来,他是我二哥的人。”

“与我二哥谋事之人,能是什么好货色?”祯华冷笑一声,“这些年每逢江南水患,季正康皆亲去督治,却从不居功,甚至还在民间为父皇造势,将这恤民爱民的佳名都给了父皇,哄得父皇将权柄尽数下放于他,说他无所企图,谁信?也就骗骗我那犯浑的父皇罢了。”

瑞雪:“奈何季大人行事确实谨慎,公主暗查了三年,始终没能查到实证,今日这位画师,与此事似乎也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那倒是可惜了。”祯华踱到水榭中央的长案边,垂眼看向案上那幅浴佛盛景图。

“公主喜欢这画?”瑞雪跟着看了过来,“论捉态取势之能,确见功力,但这画似乎只是记绘下了浴佛节当日真实的画景,并无特别之处?”

“这画的特别之处,就在于真实,在于并无特别之处。”

瑞雪不解:“公主此言何意?”

祯华轻抬起手,在虚空慢慢划过眼下长卷:“你看这画,皇室与万民同在,却丝毫未曾刻意彰显皇室风采,万民之中,士农工商贱,诸者各异的着装打扮,万般鲜活神情,皆被平等地捕捉记绘,画上所有女子亦未有被凝视赏艳之意,若非有一颗平等干净的心,如何能有这双平等干净的眼睛?”

“父皇擢选此画入格,许是看中了这绘者的捉态取势之能,但若让我选,”祯华食指一点案上的画卷,“我选她的绘心。”

“那公主的意思是……”

“将这画好好收起来,暗中留意一阵子,若此人确实与季正康在朝中的布局无关,就将这画送回御前吧。”

“是,公主。”瑞雪将画小心收了起来。

祯华转过身,又坐回到美人靠上,轻轻倚上阑干,眉峰跟着蹙起:“今春以来,季正康当真有些古怪,从前也不曾见他与父皇谈论丹青,眼下他如此关心父皇遴选,难道只是因为父皇没了皇祖母的约束,彻底放开了手脚,他便也跟着顺从圣心了……这么简单吗?”

*

入夜,季府正院书房。

房中烛火幽微,光晕只落在书案一隅,季正康沉默坐在书案之前闭着眼,满脸疲惫地揉捏着眉心。

薛如慧站在季正康身后,一面替揉肩捶背,一面道:“老爷,我看今日书月受了不小的打击,此番遴选不成,许就要回江南去了,那画的事,老爷不再趁这最后的机会试探试探?虽说她确实不可能知晓那画中的秘密,可老爷既查到了她是云逸娘子的亲女,说不定她会知晓那画的去向呢。”

季正康:“前次试探,她说不曾见过云逸娘子早年那些画作,不似有假。”

“那话只是笼统一说,未必是不曾见过老爷想要的那一幅,那日老爷也是偶然发现她与云逸娘子的关系,又尚不了解这小姑娘的秉性,不好直接道出那画,试探太过,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我看这小姑娘确实心性单纯,全然不通政事,且过不了几日就要回江南去,也不会再与京中人有何接触,只是试探一问,于她无损,于老爷也不至留下后患。”

“老爷自今春起便在暗中寻找那画,这么久过去还是了无音讯,那画若当真乘着遴选的东风到了圣上跟前,二皇子必会卸磨杀驴,到时整个季家……”

薛如慧胆战心惊地住了嘴,默了默道:“若书月真能帮老爷提供线索,兴许也是冥冥之中,那孩子给老爷送来的护身符呢。”

季正康闻言睁开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