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如慧停下了揉肩捶背的手去看他。
眼望着窗外的夜色默然半晌,季正康缓声道:“此事还是你来办合适些,拿上前些天收到的那幅画,去试探试探她吧。”
*
西跨院厢房,沈书月正独自坐在书案之前,颓靡地抱着脑袋。
努力了这么久,却是白忙一场,季正康身上找不出端倪,公主那边又见不上面。
当然如今看来,薛如慧不可能敢造公主的谣,今日所言定然不虚,照祯华公主这般行事作风,大概见了面也是无用。
眼下遴选的借口没了,也没有理由在汴京、在季府再住下去,难道只能这样无功而返,回临康去了吗?
回去不甘心,留下来又不知这僵局该如何破解。
沈书月越想越一个头两个大,正一下下敲着脑袋,忽听房门被人笃笃叩响。
薛如慧的声音传了进来:“书月啊,你在里头吧?”
沈书月忙揉了揉紧绷的脸皮,放松了下神情,起身走上前去。
拉开门,一眼瞧见薛如慧笑脸站在外头,身后跟着抱了一方画匣的曹嬷嬷,沈书月面带起笑意:“夫人寻我有事?”
薛如慧朝她房中看了一眼。
“哦,夫人快请进。”沈书月忙请人入里。
因轻兰出去盥洗,不在跟前,沈书月便亲自斟了茶给薛如慧,请她在房中罗汉榻的一头落座,自己在另一头坐下。
“一个人在房中做什么呢,可是还在为着遴选之事伤情?”薛如慧关切望向她。
沈书月做出几分自我宽解的神情:“是还有些,不过稍微想开点了,毕竟细想想,我此番并非当真落选,至少在圣上那里是入了格的,也算证明了自己的画工,不负家师所授。”
“你能这么想便好,老爷一直同我夸你呢,说这浴佛盛景图的点子虽是他出的,但若没有真本事,就算有这点子也是无用,你才这般年纪,有此造诣已很了不得。”
“多谢大人盛赞。”
薛如慧笑了笑,往身后的曹嬷嬷看了眼:“刚听你说起云逸娘子,我今夜过来,正好想请你看一幅画。”
“嗯?”沈书月惊讶看向曹嬷嬷怀里那一方黄花梨画匣,“这难道是家师的画?”
薛如慧并未立刻正面作答,让曹嬷嬷将画拿去书案那头,随后一面起身,一面与沈书月道:“前阵子,老爷听说你无甚机会见到云逸娘子早年的画作,正好老爷自己也心痒,便托人去问了问,寻来了一幅画,你来瞧瞧。”
沈书月面色意外地跟着薛如慧走上前去。
只见曹嬷嬷从画匣中小心取出了一卷装裱精致的画卷,在书案上徐徐铺展开来。
随着画卷铺展到底,沈书月歪着脑袋低头看去,一眼过后却突然顿住。
这是一幅春日修堰图,图上所绘乃是阳春三月的江南,漕河岸边,一群役夫打着赤膊,搬运着沙石,正为修建堤堰辛勤劳作。
“你看这画……”薛如慧侧头盯住了沈书月脸上的神情。
沈书月转头看了眼薛如慧,随后躬下身眯起眼,仔细一点点看过整幅长卷,目光在边角落款“云逸”二字处和一旁的盖印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这画……”片刻之后,沈书月迟疑抬起头来,“是家师的真迹吗?”
薛如慧视线一寸不移地落在沈书月脸上:“你瞧着不是?”
沈书月面露出犹豫之色。
薛如慧宽和一笑:“你放心大胆说便是。”
“那我便实话实说了,依我之见,这画似乎不太像是家师的真迹……”
“你何以如此判断?”
沈书月又看了看面前的画卷:“此画所用,确是家师的技法,但看起来似乎少了几分家师的风骨神韵,而且我虽少见家师早年画作,却也曾见过几幅,我记得家师早年作画之时多只留名,不盖私印。”
“原是如此,我还道你是见过真迹才这么说呢。”
“若是如此,我定能够一眼辨认,现下我也不敢确信,兴许是家师早年间尚未形成后来的风骨神韵也不一定,这盖不盖印的事,也未必作准。”
“想来是赝品没错了,老爷看到画后也这么说,只是怕有个万一,这才请你一起过过目。”
“老爷也这么觉得?那看来此画确实多半不是真迹了。”
沈书月作遗憾状叹了口气,面上努力保持镇定,胸腔之下,心脏却在疯狂跳动。
因为她非常确定,眼前这幅画,绝对不是阿娘的真迹。
这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将在五个月后,宣墨十三年的十一月,才会被阿爹从海外带来,作为她十七岁这年的生辰礼送给她。
季正康怎会在这个时候,刚好收到了这幅画的赝品,还拿来问她是否是真迹。
这当真只是巧合吗?
第59章 寻画
59
薛如慧和曹嬷嬷离开后,沈书月交握着双手坐在书案前,整个人因紧张和惶恐,不停在细细打颤。
方才在薛如慧面前,她只是下意识警惕地隐藏了自己“来自将来”的秘密,所以否认了自己见过这幅画的真迹。
但此刻,她回忆起了有关这幅画更多的事情。
前世宣墨十三年,阿爹在海外偶然发现了阿娘这幅《春日修堰图》的真迹,知她这些年一直在寻找阿娘流落在外的画作,便将画买了下来,想着带回来给她做生辰礼。
虽然最后阿爹没赶上她的生辰,十一月里,她才在临康收到了阿爹派人送来的画,但她依然十分欢喜,收到画后便爱不释手地日也看,夜也看。
看着看着就觉出了不对劲。
她发现这画的装裱似乎有些问题,四边留白处与画心的厚薄略有几分差异。
想来是装裱之时,内里那层用于护画的命纸裁小了,这才导致了中间厚,边缘薄的情况。
虽说这差异十分细微,非内行人不能分辨,但阿娘本就是行家,装裱时又向来仔细,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她当时便想,难道是这画流传出去之后,被人重新装裱过了吗?
这倒也是寻常之事,毕竟这画都去海外走了一圈,若遇受潮发霉,确实有必要拆裱重装。
只是这装裱之人的手艺,未免也太粗糙了点。
若时日久了,这画必然会因边缘缺少命纸而受损,她便决定亲自将画重裱一遍。
只是要拆裱重装而不损原画并非易事,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便先出门采买了相应的工具,用自己的画练了几日手,这才开始给那幅《春日修堰图》做拆裱的前期准备。
可即将正式拆裱之前,她却突然收到阿爹的家书,也就是阿爹说寻到了阿弟踪迹,催她赶紧回家去的那一封。
这装裱之事便暂且被搁置了下来。
因她已做了前期准备,那画当时十分脆弱,经不了长途辗转,她便先将它留在了临康安平坊的沈宅中,让邹嬷嬷保管照看。
后来她在途中出事,等她休养得差不多,祖母又病了,一连串波折之下,她完全忘了装裱的事,那画应当是在安平坊沈宅搬空的时候,被邹嬷嬷带回了颐江。
当年,她真心以为那画的不对劲只是装裱之人的失误,可今夜,在季正康拿来这幅赝品之后再次回想此事,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要拆裱重装而不损原画并非易事,这装裱之人并未损坏原画的一分一毫,可见其功力,既然这样,又为何会犯如此低等的错误呢?
除非这个错误,是故意为之。
可此人故意让人发现装裱问题,又是为了什么?
内行人发现装裱问题,第一反应,应当就是像她一样,决定将画拆裱重装。
也就是说,装裱错误这件事,是为了引人去拆裱。
所以那高低不平之处,难道不是因为命纸裁小了,而是这画的内里藏了什么东西?
倘若真是这样,季正康让薛如慧拿着这幅画的赝品过来找她,定然就不是巧合了。
若是带着这个结论去倒推前情……
沈书月回忆起在季家的这些日子,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那日季正康意外认出她是阿娘的弟子,与她提起阿娘早年常用的碎漪技法,说他对这技法情有独钟,还举了两幅阿娘早年的画作为例。
当时她实话实说:“我只得家师传授这一技法,未曾亲见这些画作,反不如季大人了解精深了。”
薛如慧便插话进来问:“竟连你这弟子也难能见到?”
早在那时,这两人怎么好像就在一唱一和,试探她是否见过阿娘早年的画作?
这么看来,一开始季家人兴许确是真心受托照顾她和祝开颜,可在得知她和阿娘的关系后,这份照顾便多了另一个目的。
季家人想试探她知不知道那幅画的去向,只是出于谨慎,未曾轻易动作,一直到今日,在她和季家人关系足够亲近的今日,在她遴选失败,可能即将离京的今日,薛如慧才再次找上了她。
今夜用来试探她的这幅画,大概是季正康在寻找真迹之时收来的赝品。
这试探的手段确实高明,毕竟假如她没有先知,根本不可能多想,只会以为季正康是单纯来找她这亲传弟子参详画作真伪。
可她拥有了先知。
宣墨十三年,季正康在四处寻找一幅藏了什么东西的画。
同年十一月,这幅画被阿爹从海外带回,到了她的手中。
十二月,裴光霁杀了季正康。
这些事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那幅画里,究竟藏了什么?
炎炎夏夜,沈书月坐在溽热的屋子里,背脊却密密麻麻爬满了寒栗。
*
另一边,正院书房,薛如慧将西跨院的事如数与季正康说了一遍。
季正康抬起眼眸,神情肃厉:“她可曾起疑?”
薛如慧摇头:“只是答的时候有些犹豫,但瞧着是因看出了赝品,不敢轻易说出来驳了老爷,小姑娘这样才是正常的,老爷就放心吧,这么点试探哪能露出什么端倪,只可惜了,还是没能得着什么线索。”
“那画确实是她出生之前的事了,”季正康低头捏了捏眉心,“回头去收一幅云逸娘子早年其它画作的真迹,送给她做临别礼吧。”
薛如慧点头:“这主意好,有了后头这幅真迹,她回去后便也不会将这幅赝品再放在心上,老爷更可安心了。”
*
戌时将过,西跨院边的后花园依旧蝉鸣声声,聒噪不绝。
沈书月躺在厢房的床榻上,心底的焦躁却比这蝉鸣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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