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70章

于是待到第七日,她说给所有人都置办好了礼物,准备最后再去逛逛汴京的浮摊,给自己买些物件时,终于,身边的眼睛只剩下了季家的车夫。

雅间里,裴光霁一见沈书月进门便从茶案边站起身来。

沈书月阖上门后,一面快步往里,一面从袖中取出了七日前默绘下来的那张图纸,将要递出去之前又突然收回了手。

裴光霁将案上的茶具归去一旁,抬眼看见她收回图纸,面露疑问:“怎么了?”

“那晚我们说好了,我答应将此事告诉你,你也要答应我,凡事有商有量,不能擅作主张抛下我行动。”沈书月又确认了一遍。

裴光霁点下头去:“我答应你。”

沈书月将图纸递了出去,一边在茶案对头坐下一边解释:“我看到的图纸有些地方已经弄脏看不清了,所以没能默绘全,你能瞧出什么问题来吗?”

裴光霁落座后凝神看过一遍图纸,摇了摇头:“看起来没有明显的纰漏,就算图是全的,这类隐患恐怕也只有最老道的水工才能看出门道,并且应当只涉及极其微小的某处结构,否则如此大的工事,难能欺上瞒下至此。”

“那我们也不能到处去找水工看图,这样定会打草惊蛇。”

“不光打草惊蛇,”裴光霁从图纸里抬起眼来,“而是就算查明了通宁堰暗藏弊病,也证明不了季正康的罪行。”

“你是说,只有工部盖印的那张正本图,才能作为季正康的罪证。”

裴光霁点了点头:“照你告诉我的这些,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应有两份不同的筑堰图,一份是合规的原图,另一份是暗留下弊患的篡改图,季正康将篡改图盖上官印下发,而将原图留在工部为档,如此,即便东窗事发,也可推责是图纸下发后,底下人誊绘出了错。”

沈书月不解:“那季正康当年不是该把这篡改图及时销毁吗?如此关键的罪证,怎么会流出来呢?”

“前几日你与我说了此事后,我回想起山长跟我谈论朝中事时曾提过,去岁工部有一位主事官获罪下狱,被判了流刑,后来因身弱染疾死在了流放路上,这事本是寻常,山长与我提起也只是谈论刑罚的轻重,但眼下看来,其中或有蹊跷,因为那位主事官,当年原曾是工部掌理文书存档,兼绘工图的令史。”

沈书月恍然:“你的意思是,这人很可能是季正康的人,当年曾参与篡改图纸,得了升迁,但因为担心将来东窗事发,自己会被拉出去顶罪,所以当年本该销毁那份篡改图的时候,他可能动了什么手脚,悄悄将这图纸留存了下来?”

裴光霁点头:“这手脚应当动得隐秘,所以季正康此前并不知晓,但他既有二心,长年累月总会露出马脚,此人去岁获罪下狱,很可能就是季正康察觉了他的异心,这才罗织罪名除了他。”

沈书月心惊得一跳:“那这图纸,是他临死之前拼死托付出去的……”

“想是因为这些年,季正康手中权柄越来越大,此人担心托付给朝中人,反会落入季正康之手,所以反其道而行,托付去了民间,只是如此虽暂时保全了图纸,但受托之人既为白身,要令此图越过层层被腐蚀的官员上达天听,定然极为艰难,这才想到了将图纸藏进画里的法子。”

沈书月深深蹙起眉来:“你是说,这官场上有许多季正康的同党……”

“在堤堰之上暗留隐患,意在人为助长水患,年年水患,便年年皆有贪腐之利可图,这利益锁链串连之人,定不会少。”

“那在没法确定谁是敌谁是友的情况下,我们就不能贸然去拉拢谁。”

裴光霁点了点头:“你与我提的那位祯华公主,就算她与季正康有怨,在各方势力盘踞的朝堂之上,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友,除非能求证到她确切的立场,否则贸然拉拢,便有引火上身的可能。”

“可眼下如果要去取我阿娘那幅真迹,可能就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求证到祯华公主的立场了。”

“你知道你阿娘那幅真迹在哪里?”

沈书月牢牢攥紧衣袖,点了点头。

看出她的胆战,裴光霁定定注视着她:“如果你害怕,眼下季正康并没有起疑,还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书月抬手捂住了额头:“来不及了……”

这幅画此刻恐怕已在阿爹手中,注定会在今岁的十月跟着阿爹回到中土,沈家已经跟这件事彻底绑在了一起。

更重要的是,这次回到清正元年,她迂回着问了阿弟,阿娘所绘的通宁堰这些年如何了?

阿弟告诉她,宣墨十九年,也就是清正元年前一年,因为一场持久的暴雨,洛青漕河水势大涨,通宁堰溃塌崩毁,沿河百姓死伤上万。

这幅画不光是她和裴光霁的命运,更是江南无数百姓的命运。

这场神迹,或许本非为了她和裴光霁降下,而是为了那万千无辜枉死的冤魂。

“这事躲不了,也不能躲。”沈书月抬眼看向裴光霁。

裴光霁没有询问原因,只问:“画在哪里?”

“在我阿爹那里,照我阿爹的行程,十月下旬,他会带着这幅画从海外回来,在沐州上岸,我们得第一时刻拿到画,才能避免走漏风声。”

裴光霁在心底飞快算了算:“沐州地处中土南端,若是十月下旬,怕得要一路快马过去才赶得及,这画我去取。”

沈书月着急站起来,不等她开口说什么,裴光霁跟着起了身:“你听我说,眼下你在季正康那里身份敏感,季正康必定要确认你回到了颐江才会放松警惕,你与我同去,反会令他提前起疑,到时别说带着画回来,我们甚至都没机会取到画。”

“可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才更好隐蔽行踪,”裴光霁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了抱她,“沈书月,相信我。”

第64章 离京

64

从茶楼离开后,沈书月又逛了会儿街上的浮摊,做够了戏才打道回季府。

在前厅跟薛如慧打过招呼,给她瞧了瞧自己新买的物什,确认薛如慧并无反常,沈书月便进了西跨院的厢房,静坐下来梳理起眼下的状况。

前世,阿爹在十月下旬从沐州上了岸,当时她生辰已过,为了她能够尽早收到这迟来的生辰礼,阿爹便花重金派人加急将画送到了临康。

而她在十一月上旬收到画后,并未立马落入险境,否则裴光霁不至于在腊八那天还有机会阻止季正康杀她灭口。

所以推算起来,季正康知道这画在她手中,应当至少是十一月下旬了。

也就是说,即便如前世这般,这画经过多人运送走漏了风声,从风声走漏到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一定的时日。

那么这次,假如裴光霁在阿爹上岸的第一时刻接手此画,并隐蔽好行踪,首先便多半避免了风声走漏,即便后续仍有走漏的可能,季正康得到消息也需要比前世更多的时日,只要在这段时日里快马加鞭将画送至汴京,呈到御前,便可扭转乾坤。

算起来,裴光霁这番计划,确实已是眼下最为合理,最有胜算的办法。

这么想着,沈书月心下稍安,只是盘算到这里,又不免生出疑问。

前世连季正康得到这画的消息都需要一定时日,裴光霁身在赴京应考的路上,又没有人脉,究竟是如何提前知晓季正康对她的杀机的?

看裴光霁眼下如此理智的行事,前世他又为何未曾考虑旁的对策,直接便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想不通,但不论如何,重要的是当下,眼下看来一切都在向好,前世的疑问,连如今的裴光霁本尊也没法为她解惑,解不开也便罢了。

正想到这里,房门被人叩响,沈书月心头刚是一紧,门外便响起了祝开颜的声音:“是我。”

沈书月连忙迎人进来,关上房门后问:“他可是还有话转告我?”

祝开颜一面往里走一面道:“我们商量了一下,他说他这次没法一路护送你回程,我呢,暂时也还不回江南,但我在汴京的两位江湖友人今秋正好要南下探亲,可提前动身与你同行,你给这夫妻俩一笔银钱,就当是雇请相护,你此行买了那么多物什,雇人护行本是寻常,我又刚好有门路介绍与你,如此顺理成章之举,不会招致什么怀疑。”

沈书月想了想,如今危险在裴光霁那里,她此行理应是安全的,裴光霁和祝开颜作此安排多是为了防备路匪,不过正好也能顺道防季正康一手,免得季正康对她的行踪盯得太紧。

沈书月便点了点头说“好”,又肃起色道:“阿颜姐姐,我走以后,你也别住在这里了,我们暂时也不要联络了。”

祝开颜看了看她,抱起臂来:“看来这事,比我想得还要大些。”

沈书月被她觑得低下头去。

此事她本打算好一人面对,如今接受了她和裴光霁牵绊至此,已是一体不可分,却还是不想连累更多人,所以并未将内情告诉祝开颜。

祝开颜和轻兰这些时日只是知道她和裴光霁在防备着季家人悄悄谋划什么。

不过这一路祝开颜见证了这么多,想来心中已有一些猜测。

果真,见她迟迟不语,祝开颜便在一旁的罗汉榻坐了下来,歪头看着她道:“让我猜猜,你此行来京,起始与我和陆修鸣说是为私事,后来沿途一路,你一直在打听皇城轶闻,也是那时才知道圣上遴选画师的详情,但初入季府之时,你却说此行就是为着应召而来,为了讨教丹青在季家一住就是两个多月,期间一直焦心等着遴选结果……”

“你的焦心不是假的,但你又并非当真属意遴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遴选只是你达成目的的手段,打从一开始,你此行便是冲着两个地方而来,一个是季府,一个是皇宫,你瞒着所有人,是想要刺探和调查季家的什么秘密。”

沈书月目光紧张闪烁:“阿颜姐姐,我瞒着你,不是不把你当好友……”

“我知道,正因你视我为友,才会在发现事态超出你的预料之后,担心连累于我,但在这件事上,你不必将我当成你的好友。”

“……什么?”

祝开颜回想着道:“行走江湖的头一年,我也曾遇到过这样的抉择,担心自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举会连累同行的友人,那时,我的友人对我说,于此义事,她并非我的友人,而是与我一样不忍见世间不平,不愿见无辜枉死的同道中人。”

沈书月眼睫轻轻一颤。

“如果这件事只是你的私事,你不愿我管,我自然便不管不过问,但我想,它眼下已经不是了,”祝开颜抬起眼来,盯住了沈书月,“你告诉我,这件事,能救多少人?”

沈书月回望着祝开颜平静却坚决的神情,沉默半晌,深吸起一口气:“很多,很多很多人。”

祝开眼点了点头起身:“那就没什么可想的了,既是事涉机密,少一个人知道便少一分泄露的危险,你不必告诉我这秘密究竟是什么,去和裴亦之照你们的计划行事,我就在汴京策应你们,需要我做什么的时候,第一时刻传密信给我。”

*

三日后一早,季府门外,一辆载人一辆载物的马车已然整装待发。

厅堂里,薛如慧瞧着沈书月临行前拿出来的礼物,面露惊喜之色:“怎的还给我和老爷也挑了礼?”

沈书月努力演好这最后一出戏,笑容满面地道:“我在府上叨扰了这么久,挑礼之时哪能忘了夫人和大人,只是您和大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也不缺什么,我这不过是聊表心意而已。”

沈书月说着,先后指了指面前一小一大两只匣子:“这对和田玉镯,我当时一见便觉与夫人甚是相称,这副檀木打的弈具,是我见大人喜好与友人对弈,兴许平日里能够用得上。”

“你有心了!这哪是聊表心意,这和田玉的镯子和檀木的弈具,可都是我与老爷平日舍不得买的贵重之物呢!”

是舍不得买,还是心虚不敢买?

这整座季府,还有季家人过的日子,既清简朴素,又不至寒酸到反显蹊跷,不正是季正康刻意拿捏的分寸吗?

沈书月心中如此想着,面上笑意不改:“同夫人与大人对我的照顾比起来,这有何贵重可言?”

薛如慧笑着从曹嬷嬷怀里取过一只画匣,递给了她:“若不是给你备了临别赠礼,你这礼啊,我们可是万万不敢收的!”

沈书月迟疑着伸手接过画匣:“这是?”

“是令师早年的画作,老爷特意交代了送给你的,这回是真迹无误了。”

沈书月一讶之下很快明白过来季正康此举何意,忙作迫不及待状:“当真?我能现下便瞧瞧这画吗?”

“当然。”

沈书月小心翼翼打开画匣,取出画卷,拿到一旁的长案上铺展开来。

一幅江南水墨图徐徐入眼,凝目细看过后,沈书月满面惊喜地道:“当真是家师的真迹!”

“可还喜欢?”

“太喜欢了!叫大人破费了,待大人上朝归来,夫人可一定要替我谢谢大人!”

“这是老爷的友人搜罗来的,老爷并未花什么钱,你喜欢便好。”

沈书月喃喃着喜欢,又恋恋不舍地看了好几眼,这才将画慢慢卷拢。

恰此时,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一名丫鬟端着托盘走进厅堂,与薛如慧道:“夫人,您给老爷新裁的两身秋袍和冬袍送到了,您可要过过眼?”

薛如慧:“好。”

沈书月收拢画一回头,无意顺着薛如慧翻动衣物的手瞧去一眼,一眼之下,目光忽而一直。

那托盘上叠放着的那件暗绣莲纹的沉香色冬袍,怎么这么眼熟?

记忆翻涌之下,沈书月蓦然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