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71章

今岁上元之夜,她和裴光霁、祝开颜还有陆修鸣一同游船归来,曾在金澜渡头瞧见陆修鸣登上了一辆玄木马车。

当时她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幕诡异的画面,画面里,那玄木马车的车檐灯在寒风中吱呀摇晃,一片暗绣莲纹的沉香色袍角从里逶迤而出。

那袍角的颜色和花样,竟与此刻托盘上的这件冬袍一模一样。

沈书月的背脊霎时间泛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寒栗,整个人从天灵盖麻到了脚。

察觉到她直定定的视线,薛如慧转过头来疑惑道:“怎的了?”

沈书月连忙回神:“哦,我是在看这衣袍上的莲纹好生精致,不知原来京中的绣品已达如此精工之境,怪不得我家中的绸缎生意没能做到京城来呢。”

“是那绣娘与我相熟,故而绣得更为仔细了些罢了。”

“炎夏还未过完,夫人便为老爷裁好了冬衣,老爷得夫人如此,当真好福分!”

薛如慧被夸得掩不住笑:“老爷时有公差,不定哪日便要出行,有时一走就是数月,所以我一惯提早两季为他裁衣,莲在佛门有清净往生之意,也是我想着老爷近年常出入水患之地,这莲纹可为罹难的百姓祈福。”

“夫人真是考虑周详。”沈书月面上依旧笑着,后背的层层寒栗却久久难以平息。

这寓意清净往生的莲纹,怕不是为着罹难之人悲悯祈福,而是自知造多了孽,担心怨煞缠身,想要以此消解吧。

那夜她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一幕画面,难道就是穿着这身冬袍的季正康……

可那画面,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第65章 身世之谜

65

日头渐盛,两辆满载的马车从季府门前缓缓驶动,朝着南城门的方向行去。

沈书月探头出车窗,对站在府门前的薛如慧笑着挥了挥手作别,车帘落下一刻,面上笑意瞬间消失殆尽。

坐回到车座,她的眼前再次浮现出方才在季府看见的那身沉香色莲纹冬袍,还有上元夜的那一幕画面。

不管那画面究竟为何会出现在她脑海,既是真真切切对照上了现实,便定然不是无缘无故而生。

难道上元夜,金澜渡头那辆玄木马车里坐的人,那位陆修鸣口中的远房亲眷,就是季正康?

季正康是陆修鸣的远房亲眷?

这么说来,当初她在季府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季正康时生出的亲切之感,似乎正是来自季正康那双瞳色清浅的眼睛……

和陆修鸣一样瞳色清浅的眼睛。

若真是如此,当初上元过后,季正康突然到访观川书院,可能是为了陆修鸣而来?

寻常朝官到书院巡学,定是最为关心进士科优异的学子,可那日季正康确实没有在意裴光霁的缺席,只听完明经科的论辩便匆匆离开了。

而陆修鸣,就是明经科的学子。

只是为何前世的季正康却不曾来书院看望过陆修鸣?是她做了什么,才多出了这一环?

而季正康在公务如此繁忙的情形下还特意来了一趟书院,就为听陆修鸣几句论辩,这两人当真仅仅是远房亲眷的关系吗?

倘若他们之间有着更深的联系,陆修鸣知不知道季正康的恶行?

如今多出的这一环,究竟是在提醒她,陆修鸣是她能够拉拢的友方,还是将来可能与她反目的敌方?

心乱如麻间,马车已然抵达南城门。

挑起车帘,城门口依旧如她来时那样排着长龙,车马相衔,人潮拥挤。

马车外,祝开颜坐在马背上敲了敲她的车壁,对她说:“就送你到这儿了,回去后别忘了同道的好友,记得写信给我。”

沈书月抬起头,对上祝开颜藏着弦外之音的双眼,点下头去,随后忽见祝开颜一扯缰绳,拨转了下马头。

随着祝开颜打马让去一边,远处一抹青色映入她的眼帘。

沈书月的视线越过无数攒簇的人头,望向了那静默高踞马上,远远注视着她的人。

隔着人山人海,四目无声相对。

沈书月压下这一刻眼底涌动的担忧和热意,努力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马上人回她一笑,随后调转马头,扬鞭而去。

长空之下,一骑快马飞驰入野,驰向遥远的中土之南。

眼望着马上人飞扬的衣袂和发带随风远走,沈书月深吸一口气,最后与祝开颜道过一声别,放落了车帘:“启程吧。”

祝开颜留在原地,目送沈书月的马车驶上官道,辘辘行远至瞧不见,这便也调转了马头,准备往城中回。

不料刚一轻夹马腹,身后忽而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祝开颜——!”

祝开颜一愣之下回过头去,只见一辆轩敞阔气的马车向着城门疾驰而来,一颗熟悉的脑袋正露在车窗之外。

祝开颜:“?”

见她转头看去,车上人更为兴奋地大力挥扬起手臂:“是我!是我!”

*

两刻钟后,城中茶楼。

雅间内,陆修鸣咕咚咕咚连饮下三盏凉茶,这才从行路的酷热中解脱出来,搁下茶盏瞪大了眼:“什么?你说子越和亦之刚好同我擦肩而过?这也太没缘分了吧!”

祝开颜抱臂瞅着他,嘴角抽了抽:“还‘子越’呢?”

陆修鸣立刻反应过来:“哦,应该是沈姑娘,我这一时没改过来口。”

“这都几个月了,你的‘一时’还挺长。”

陆修鸣两道眉毛纠结地拧在一起:“虽是过去了许久,可在我这脑子里,子越和沈姑娘就是两个人,我是怎么想都没法把这两个人变成一个人……”

“还想,还没死心呢?”

“那怎么可能!都知道她和亦之是一对了,我自然真心祝福,怎可能还留存着念想?”

陆修鸣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只是近来一直在反省自己,你说明明就是同一个人,我却怎么也没法将子越和沈姑娘对上,就算告诉我子越是姑娘家,我也觉得子越和沈姑娘一个活泼一个温柔,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那岂不是说明,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沈姑娘?当初我一见倾心的,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一个沈姑娘……”

“你才知道?”祝开颜觑觑他,“拢共见了人家两面,脸都没看着一眼,你这情窦开的,比下雨天的太阳还莫名其妙,早提醒过你,别跟人家说乱七八糟的话。”

陆修鸣挠了挠头:“你提醒得那么隐晦,我哪听得出来,现下一想到我当初说的那些傻话……也不知子越和亦之是如何看我的,反正我是尴尬得想跳……”

“不至于不至于,”祝开颜忙抬手打断了他,“书月呢,还是把你当好友的,否则当初临走之前也不会对你坦诚相待,至于亦之,你更可放心,聪明人看待傻子,通常会有几分格外的包容。”

陆修鸣:“……”

将对面人的脸噎得一青一白,祝开颜摆了摆手:“行了,不说闲话了,说正事,你怎么突然来汴京了?”

陆修鸣撇撇嘴:“这不是你们一个个都走了,我在书院太无聊了嘛。”

“就这?就没点正事?”

“要说正事,当然也有。”

祝开颜正色起来:“什么事?”

陆修鸣沮丧的眼睛顿时亮起:“我跟你说,自从子越告诉我,我在医术上可能有天赋之后,我就试着给府里人把脉,一个个把过去,大家都说我确实有一手,我爹娘也鼓舞我随心而行,所以我就有些蠢蠢欲动……不过我还未全然下定决心弃文从医,只是先出门来看看。”

陆修鸣说完,见对面人似乎有些失望:“怎么了,这事还不够正啊?”

“那我与你说点更正的事吧。”祝开颜人往后一仰,面带上审视之色。

陆修鸣立刻紧张坐正:“什么事?”

“陆修鸣,先前托季大人照应我和书月的人,是你吧?”

陆修鸣瞬间张圆了嘴:“……你怎么知道?”

“有可能知道我们俩动身期日,此行目的,还有吃食喜好的人,除了我爹和裴亦之,不就只剩你了吗?”

“可我明明让……”陆修鸣结巴了下,“让说是山长请托的,你怎么不觉得是山长?”

“因为可能知道这些讯息的人里,原本确实有我爹和裴亦之,但事实上,裴亦之理当只知道书月的喜好,不知道我的,而我爹呢,其实我根本没跟他说过此行要来汴京,所以,就只可能是你了。”

“哦,是这样……”陆修鸣眼神闪躲地拿起手边茶盏来喝。

祝开颜:“而且,我还想起一桩事。”

“什么……?”陆修鸣目光心虚一闪。

“我记得,当初崔景恒给我和书月下药之后,我在城外树林暴揍他的那晚,他曾拿他那五品清贵官的爹来压我,你跟他说,别指望了,参他爹教子无方的奏本已经到御前了,当时崔景恒还不相信,说你爹又不是京官,怎可能做到,可后来我听闻,他爹确实被贬谪出京了。”

“能在这么短的时日里将奏本递到御前,轻轻松松叫那五品清贵官被贬出京,你的这个人脉恐怕不光是京官,还身居高位,这一联想,我自然便更确定了。”

陆修鸣垂着眼搁下茶盏,明明喝的是解暑的凉茶,额头却不由冒起汗来。

祝开颜眼看着他这一头的汗:“你放心,这事我替你瞒了,书月和裴亦之那边,我都做了保证,说是我爹请托的季大人。”

陆修鸣抬眼看向祝开颜,轻轻吞咽了下:“你……为何要帮我隐瞒此事?”

“你说呢,陆修鸣?”祝开颜歪了歪头,“或者我该叫你,季修鸣?”

陆修鸣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四下,才发现此刻身在别无旁人的雅间。

“你、你想多了!这位季大人只是我家的人脉,怎么可能是我爹!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爹,我爹姓陆!”

“是你爹姓陆,还是你娘姓陆?”

陆修鸣呼吸窒住,张了张口却一时没说出话来。

祝开颜眼看着对面人哑口无言的神情,心中已然了然。

光凭以上两件事,确实只能看出,季正康是陆修鸣的人脉。

她之所以会联想至此,是因为她与陆修鸣认识多年,曾听闻过旁人口中一些有关陆家的闲话。

有人说,当年陆夫人怀上陆修鸣的时候,因胎象不稳,曾遵医嘱去了临康偏郊山清水秀之地静心养胎,一整年未曾出来见人,直到生下陆修鸣,坐完月子方才回府。

起先这事倒也无甚奇怪,只是随着陆修鸣长大,大家发现,陆修鸣只跟陆老爷长得像,和陆夫人却是没有半点母子之相。

于是陆夫人那桩离府养胎的旧事便被搬了出来,有人猜测,当年陆夫人回府后身形恢复极快,根本不像刚生过孩子的模样,该不会陆修鸣其实不是陆夫人的儿子,是陆老爷和外室所生?

这闲话传了一阵,陆夫人实在听不下去,有日提着刀出来破口大骂,说就她这暴脾气,她家老爷敢养个外室试试?她这刀立马就架到他脖子上去!

如此发了好大一通火,震慑住了那些嚼舌根的人,后来大家也见证了陆夫人对陆修鸣的处处偏疼,眼见得比起对旁的孩子还更上心,这流言也便渐渐散了。

只是祝开颜一直记得,当年她和陆修鸣总角相识之时,曾亲眼见过年少的陆修鸣面对流言心虚躲闪,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时她只是想,这小子也太没用了,人家舌根都嚼到跟前来了,就算打不回去,也得骂回去啊。

但如今再作回想,陆修鸣在帮亲这件事上向来是长了嘴的,那般模样,实在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