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她还记起了陆家曾被人议论的另一桩闲话,那就是陆老爷的妹妹,也就是陆修鸣的姑姑终身未婚之事。
听闻陆修鸣的姑姑年少时本是喜爱游山玩水之人,可自从有一次从外地游玩回来过后,便甚少再出门见人,也迟迟未说亲事,直到过世为止,一直在陆府闭门而居。
细一推算,陆修鸣的姑姑开始安静闭门的那年,正好也就是陆夫人离府养胎那年。
再回想季正康正月里特意到观川书院听明经科论辩的事,还有此番,季正康和薛如慧面对陆修鸣的请托,对她和沈书月出奇上心的模样……
将所有的事串连到一起,似乎就只指向一个答案了。
再次看向面前失语的陆修鸣,祝开颜缓缓开口:“陆修鸣,若非事关重大,我绝不会刺探谁的私隐,我既对书月和裴亦之也隐瞒了此事,定然会守口如瓶,只是眼下,我必须跟你确认清楚,陆老爷和陆夫人其实是你的舅父舅母,你的生母是你名义上的姑姑,你的生父是季正康,对吗?”
陆修鸣颓然沉默半晌,终于点下头去。
“你是从小就知道这事吗?”祝开颜接着问。
陆修鸣点了点头:“舅母不希望我娘看着我喊别人‘阿娘’,所以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了我真相,我娘说,别的孩子只有娘和爹两个人疼,我却有三个人疼,让我不用觉得委屈,不过我是在我娘过世的时候,才从我娘那里知道我的生父究竟是谁。”
“我娘说,她知道虽然舅父舅母很疼爱我,但我心中一直有分寸,不愿给舅父舅母添麻烦,所以日后若我有了难处,又不想给家里添麻烦,就去找我的生父,让我不必与他客套。”
“那你怎么看待你的生父?”
陆修鸣再次沉默下来,看了看她:“我告诉你的话,你别笑话我。”
祝开颜难得在陆修鸣面前露出温和之色:“嗯,我不笑话你。”
陆修鸣想了许久方才开口:“从前,我对他是只有恨的,当年他明明在汴京已经有妻有子,却在江南游学之时遮掩了此事,我娘出门在外也隐瞒了自己的出身,他以为我娘会愿意与他为妾,便在跟我娘分别之时和她口头约定了终身。”
“我娘回到临康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还有他已经成家的事,我舅父当时便要杀去京城为我娘做主,但我娘无心再与他有任何瓜葛,选择直接断了与他的联络,从此再没肯见过他,他是在我娘过世之后,才知道有我的存在。”
“起初,他当然希望我跟他回季家,但我不愿意,说不想毁了我娘维持这么多年的体面,他听了之后便没再坚持,让我好好留在陆家,说日后若我有需要他之处,无论什么,只要我说,他都会办到。”
“当然这些年我也没对他提过什么要求,唯二之事就是你说的这两件,毕竟崔景恒那事确实只有他能办到,我就找他帮了忙。”
“估计是因为我终于肯开口请他帮忙,他觉得我没那么厌恶他了,今年正月里便来临康看了我,也是那个时候……”陆修鸣说到这里垂下眼去,“看到他奔前忙后,只为见我两面的样子,我心中变得有些复杂,有那么几个时刻,我好像也有点渴望这样的父子亲情。”
祝开颜听完以后,沉沉叹出一口气。
陆修鸣抬起眼来,看见祝开颜这比他还沉重的神情,怪道:“你方才说若非事关重大,你不会问我这些,是……出了什么事吗?”
祝开颜低头搔了搔耳根,踌躇半晌,抬起眼来:“陆修鸣,我问你个问题。”
陆修鸣再次挺直腰背坐端正:“你问。”
“假如,我是说假如啊……”
“嗯?”
“假如现下,你亲爹和书月同时掉进了两条河里,而你只来得及跑去一头救人,你是救你亲爹,还是救书月?”
“啊?”陆修鸣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就我救吗?那裴亦之呢?他去哪儿了?”
“……”
第66章 四个月后
66
四个月后,颐江沈府。
时入冬月,晨起的风里已浸染上清寒之意,园中枫桕与银杏只余下零落的残叶,轮着山茶承序而开,放眼望去满树雪白。
清早,沈书月从寝间床榻上起身,披衣坐到了菱花窗前,照例翻开案头那册手历,提笔在刚刚过去的那一日上画了一记丹圈。
回到颐江已近两月,当初身在南下途中,日日有路可行,一步一个脚印之下尚觉日子过得很快。
待回到颐江家中,成日只剩下原地等待,这日子便慢了下来。
不过起头,她也只是觉得时日变慢,知道画未上岸,便意味着裴光霁是安全的,心中尚且安定。
直到过了十月下旬阿爹抵达沐州的期日,入了十一月,一想到裴光霁应已带着画在往回赶,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便一天天难熬了起来。
当初裴光霁和她约定好,为确保行踪隐秘,此行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两人便不通信,所以她只能宽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只是这样的宽慰在白日勉强还算管用,每到夜里,她却仍是辗转难眠。
入了十一月后的这些天,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就算睡着了也常是半梦半醒。
不是梦回留夏茶铺认尸的雨夜,就是又重复起那个曾与裴光霁杀人的景象一同出现的噩梦——
梦见自己坐在疾驰的马车里,心急如焚地朝着某座山上赶去,赶了一路却只看见破落的庙门内裴光霁落了一身霜雪的尸首。
每每噩梦惊醒,便是一身冷汗地枯坐到天明。
若她有处施力,兴许还不会焦心至此,可偏如今她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有心想去为裴光霁争取援手,又怕如裴光霁所说,在这辨不清敌友的迷局里引火上身,反倒走漏风声,将危险带给裴光霁。
于是便只剩下这样日复一日煎熬的等待。
沈书月坐在案前沉沉闭上眼,双手揉摁起胀痛的太阳穴。
身后忽然传来祖母关切的声音:“婵婵,可是昨夜又没歇息好?”
沈书月回过头,见荣瑾华迈步进来,撑起笑脸迎上前去:“还好,只是近来有些多梦。”
荣瑾华担忧地瞧着她这青黑的眼圈:“祖母还是请医师来给你诊诊脉吧。”
“没事,祖母,我一会儿睡个午觉就好了,”沈书月将荣瑾华扶到椅凳落座,“倒是您,别太忧心我,劳神太过,可是会得心病的。”
荣瑾华坐下来低头瞧了瞧自己:“我这身子一向健朗,能得什么心病?”
沈书月知道凭空说起这些,祖母和阿爹一样都是的不信,便将前世的事换了个方式讲:“祖母,我就是做了个很真实的梦,梦见您为我担惊受怕太过,得了心病,夜夜惊悸难寐,偷偷在喝医师开的药,若不是我无意间在家里瞧见那张药方,知道了这事,您还一直瞒着我呢。”
荣瑾华满眼不赞同地瞧了瞧她:“那梦都是相反的,如今夜夜惊悸难寐的人哪里是我?祖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哪会因着一点小事就得心病,我看该要当心得心病的人,分明是你。”
沈书月一噎之下,竟没能找出反驳的话语。
她近来这症状,怎么还真有点像前世祖母得的病。
荣瑾华长长叹出一口气:“当初我就与你阿爹说,别让你替你阿弟去读这个书,你阿爹偏说这阴阳差错是天意,结果呢,瞧瞧你这一趟回来,也不知存了什么心事,都不肯与祖母讲。”
沈书月这次回来自然并未与祖母道出实情,只是半真半假地说,自己的身份被山长知道了,山长因与阿娘是旧识,便替她瞒下了此事,并未责罚她,不过无奈院有院规,劝她还是早些回家来。
沈书月揽过荣瑾华的臂弯:“不是,不是因为书院里的事,祖母,我自己心里有数,这睡不好只是暂时的,等过阵子我就好了,您当真不必为我担心,否则我这一内疚,便更要睡不好了。”
荣瑾华拍了拍她的手背:“好,那等用过午饭,让轻兰将你这屋里的门窗都遮上帘,你安心睡个午觉。”
“好。”
*
除了保重身子,沈书月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午后只好强迫自己躺上了床榻。
四面帘子一遮,寝间便陷入了昏暗之中,沈书月双手叠放在身前,一动不动闭眼平躺着,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酝酿出一丝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正感到自己将要沉入深眠,祖母的声音却忽然在榻边响了起来:“婵婵?婵婵?”
沈书月意识混沌地睁开了眼,瞧见祖母一脸忧心忡忡地坐在榻沿,待她醒转才松出一口气:“婵婵,该起来了,用过午饭再睡吧。”
沈书月眯了眯朦胧的睡眼:“祖母,轻兰方才将午饭端来了我寝间,我已经用过了。”
“用过了?”荣瑾华先是一愣,随后蓦地一惊,“……你说谁给你端来的?”
“轻兰呀。”沈书月撑肘便要坐起,刚支起半边身子,眼皮一抬看清了四下,跟着一惊。
这哪里是颐江的沈府,分明是她又回到了清正元年的留夏!
眼前的祖母已是七年后的祖母,难怪被她的话吓了一跳。
一惊之下,沈书月刚要圆话,突然想起什么,先扭头望向了窗前案头的那只春瓶。
花枝之上,第五朵木芙蓉正静静盛开在那里,眼见得花瓣已然粉透。
一眼过后,沈书月立刻回过头来:“祖母,是我睡糊涂了,做梦梦到了轻兰,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荣瑾华面上惊骇之色稍敛起几分:“已过午时了,想着让你多睡一会儿,早间便没来叫你起,可这晌午都过了,一直空着肚子也不行。”
晌午都过了,这第五朵花果真已经开了不少时辰,这一趟在宣墨十三年待了四个多月,只用了一朵花,太好了……
而且她正愁待在宣墨十三年有心无力,眼下来了清正元年,总算能做些什么了!
沈书月掩饰着欢喜,定了定心神对荣瑾华说:“好,那我先起来吃些东西。”
*
在祖母的陪同下洗漱完,用过了午食,沈书月说自己还想再睡一会儿,躺回榻上假寐了片刻,终于等到祖母起身离开。
荣瑾华一走,沈书月连忙便从榻上爬起,走到窗前去仔细察看花枝上剩下的两朵花苞。
眼看一朵花苞尚且青涩,苞叶颜色偏暗,另一朵却饱满鼓胀,苞叶似已隐隐将要张开。
沈书月着急唤来小芍:“小芍,你瞧这朵花,是不是快开了?”
小芍凑近一看,点了点头:“瞧着是的,姑娘,树上的木芙蓉通常清晨开花,但养在屋里的木芙蓉花枝,有时确实说不准时辰。”
所以,也许下一朵花今日午后就会开了。
若她没能在那之前掌握有用的讯息,这一趟回来的机会便白费了。
沈书月跟小芍确认道:“那彩帛你已写上字,系上树了吧?”
小芍忙点了点头:“都照姑娘说的做好了。”
方才去净房的时候,沈书月悄悄问了小芍,在她睡着的时辰里,卢伯实可曾来过,小芍说未曾。
自从前天夜里交换过讯息,卢伯实昨日一整天都没现身,估计在外忙着查案,眼下他是她唯一的线索来源,她想着不能被动等待,便让小芍又趁着倒药渣的时机去了先前与卢伯实相约过的后园西墙,在墙边的花树枝头系上了传信的帛带。
本想着先这么试试,卢伯实若是瞧见了,应当有所意会,可眼下却是没有时辰等着卢伯实瞧见了。
沈书月在屋里焦急地来回踱起步来。
若是这趟一无所获,待回去之后,便又是坐以待毙的僵局,绝不能再这样下去。
要不然,只能像上回一样与祖母阿爹撕破脸硬闯出去了,只是如此,难免又要费一番对峙僵持的工夫。
这么想着,沈书月当机立断,让小芍替她穿好了衣裳和披氅,随即从书橱里取出了那份通宁堰的工图藏进袖中,交代小芍:“小芍,我出去一趟,你一定记得照看好瓶中的木芙蓉。”
说罢快步走出寝间。
一走到院门口,守在门外的护院果真又拦下了她:“姑娘,老爷的交代您也清楚,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我不为难你们,你们去将阿爹叫来,就说我要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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