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91章

难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裴光霁接着说了下去:“裴某在通宁堰贪腐案的贪吏名单中发现了一张指向西北边关的隐秘关系网,裴某怀疑,这些贪腐之财最终流向的,正是西北边关,很可能原是为在边关私屯兵马所用。”

上首之人一双敏锐的眼睛慢慢眯拢:“你的意思是,谢钤辖在这个节骨眼获罪,很可能是因挡了‘某人’屯兵的路?”

沈书月霍然抬眼。

没错,清正元年的历史已经证实了这些贪腐之财最终都是流向边关,是为二皇子在边关豢养私兵所用。

倘若戍守边关的谢钤辖挡了二皇子的路,被二皇子借机除去,岂不合情合理?

宣墨十四年的朝廷不知将来事,但裴光霁知道,带着结果去找问题,自然更容易发现端倪。

清正二年的谢长彦恐怕是一心觉得自己的父亲愧对边关军民,根本没将这两个案子联想到一起。

裴光霁颔首肯定了祯华公主的话:“事发之夜本非谢钤辖当值,当日恰逢冬至,谢钤辖在散衙后的确与同僚饮过酒,但因何醉酒至军情来报时仍酣睡不醒的地步,或另有蹊跷,若此疑得证,这幕后之人便是通敌叛国之罪,再无可容情的余地。”

“好,好他个通敌叛国之罪……”

祯华慢慢捏紧了手,隐忍着怒意,片刻过后重新看向裴光霁:“不久之后的春闱,裴郎君可会应试?”

裴光霁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沈书月,对上沈书月理所当然的目光,点下头去:“裴某当如期应试。”

“好,这些时日,我来查谢钤辖贻误军机一案,裴郎君且去准备春闱,我在殿试上等你。”

裴光霁颔首告退,与沈书月一同离开了华宁宫。

大殿之中,祯华闭起眼平复了一晌心绪,听见恭立在旁的瑞雪问:“公主方才缘何忽然问起春闱与殿试?”

祯华缓缓睁开眼来:“就怕我那耳根子软的糊涂父皇,连通敌叛国之罪也要容情,我绝不允许此事发生。”

“公主的意思是……”

“今岁殿试的策问,我已想好了,”祯华眯起眼,偏头望向窗外的昭昭天光,“就让天下最出色的士子们以笔为刀,破开大昭最后这道迷瘴。”

第85章 金榜题名

二月春风里, 数千名从各州远道而来的举子络绎踏入了汴京的贡院,三年一度的春闱就此拉开帷幕。

京中百姓无不惊叹,朝廷才出了这样波及巨广的贪腐案, 竟还在这动荡的风口浪尖如期举行了春闱。

沈书月却并不意外, 正如前世清正元年里,祯华公生在新帝登基,亟待用人的关头不避国丧, 坚持举行春闱,如今的大昭朝堂也正是急需注入干净血液的时候。

历经月余紧锣密鼓的封弥誊录与考校, 三月中旬, 春榜揭晓。

这场顶着腥风血雨而开的春闱,统共走出了五百余名贡士, 其中一百五十六名为最受瞩目的进士科贡士。

春榜揭榜之后五日便是殿试,照大昭科考惯例, 凡入殿试者, 如无意外均不再经受黜落,至此,所有贡士皆已稳得进士出身。

春榜高悬的喜气传遍了京城的长街短巷, 令开年以来便沉浸在肃贪之威中的汴京朝堂长舒了一口气, 也令百姓们在茶余饭后有了新鲜的谈资。

然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已然过去时,一桩惊闻却再次打破了汴京来之不易的祥和。

殿试当日,朝中传出一个消息,说去岁十一月, 谢钤辖因饮酒贻误军机一事, 原是遭同僚陷害。

西北边关重镇失陷,实为军中奸细在谢钤辖酒中投药,又里应外合, 暗引敌骑入关所致。

消息一出,朝野再次哗然。

更令人惊骇不已的是,传言这奸细竟是受当朝二皇子指使,目的正是为了铲除异己。

而就在这个消息震动朝野的同一时刻,金銮殿里的一众进士科贡士正在答一策问: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否?

*

殿试落幕,本该万众期待金榜揭晓的日子里,朝野的视线却齐齐转向了这桩惊天巨案。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流言声嚣尘上。

传说二皇子之所以视谢钤辖为异己,是因其有意在边关私屯兵马之故。

而二皇子私屯兵马的钱财来源,正是洛青漕河那一年又一年的水患。

通宁堰贪腐案与边关重镇失陷案,实为同一罪魁祸首所致。

朝野震荡,民愤滔天,文武百官也尽在追问此事,可本该生持大局的圣上却突然称病,闭关不朝,也不再面见任何人,连殿试的名次都不点了。

圣上的沉默似乎证实了传言是真,有人说,圣上闭关一举,正是有心想保二皇子。

满朝文武无人可见到避于深宫的圣上,甚至连折子也递不进去。

就在这时,殿试之上的一篇策论替整个朝堂向天子发出了第一声振聋发聩的叩问。

该策论立足于“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称律法并非天子私器,而为天下公有,唯严明法度,万众同一,方可令朝廷立信,令万民归心,令天下承平。

洋洋洒洒两千言,引经据典,贯通古今,字字千钧,鞭辟入里,一句“若法以意行,与无法何异”的反问,更犹如一柄重槌,擂响了那扇深掩的宫门。

虽因糊名之制,不知这篇策论究竟出自谁手,但除去二皇子余党外,满朝文臣皆为此论所感,竭力来回奔走,恳请圣上复朝。

另有与此论观点相近的数十篇策论,亦如一簇簇星星之火,从朝堂一路燃向民间,一字一句道出百姓心声,替万民言。

整整半月过去,那扇深掩的宫门终于缓缓开启。

祯华站在门槛前,望见了满室狼藉的画卷,她的父皇正蓬头垢面瘫坐在那一堆画卷当中,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瑛儿,这便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父皇本可睁只眼闭只眼,你却非要将这残忍的结果摆到父皇面前,让我知道,我的亲生儿子想要反我吗?”

祯华当然知道,早在她放出二哥通敌叛国的消息时,父皇便明白了,这场殿试的策问全然是她的算计。

她在密查谢钤辖的案子时并未走漏风声,父皇在此之前毫不知情,那道策问中的“王子”本也非特指皇子,而是意指权贵,她与父皇建议这一策问时,说的理由是欲将矛盾对准以季正康为首的权臣,好为通宁堰贪腐案的鞫决造势。

可父皇没想到,她的矛盾真正对准的,是她二哥。

自从发现皇祖母留给她的玉镯藏有毒物后,父皇对她愧疚万分,她便利用了父皇对她更胜从前的宠爱与信任。

若父皇当真是贤明之生,她也不愿如此,可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祯华迈步跨过门槛,慢慢走了进去:“若儿臣有宽仁的兄长,大昭有贤德的皇子,儿臣并不想要这样的结果,可如今,儿臣不得不要这样的结果。”

皇帝面容憔悴地抬起头来:“这结果,是你为谁要的?为你自己,为你皇弟,还是为了大昭?”

“是为儿臣自己,也是为了皇弟,更是为了大昭。”

祯华声色平稳地一句句道:“当初发现皇祖母留给儿臣的遗物,竟是要取儿臣性命的毒物时,儿臣与如今的父皇一样震惊心寒,难能接受,儿臣知父皇被至亲背叛是如何痛心,可父皇看看西北的军民,江南的百姓,他们在这场背叛里失去的,是性命,若父皇只顾痛心,而不能为民做生,儿臣不知,我大昭宣氏当何颜以对天下。”

“好一个‘更是为了大昭’,好一个‘为民做生’,好一个‘何颜以对天下’,是父皇不如你……”

皇帝疲惫至极反笑起来,良久过去,再次开口:“当年若非你皇祖母期许,父皇本只愿与丹青为伴,做那逍遥闲人,如今前有你皇祖母以毒防你,后有你二哥通敌叛国,意欲屯兵谋反,父皇当真已是心灰意冷,无力再为民做这个生,你既有此心,亦有此能,此事便交给你吧。”

祯华眼睫微动,迟疑道:“交给……儿臣?”

皇帝从满堆画卷中站起身来,望住了她的眼睛:“你应当明白父皇的意思,只是你更需明白,若你踏上此路,前路等待着你的,将是满布的荆棘,要斩断这些荆棘,也许数年,也许一生,也许终你一生,赔上性命也斩不尽……”

“你若有胆量一试,父皇助你。”

迎着父皇的注视,耳边回荡着这声震如雷的字字句句,祯华浑身沸腾起了滚滚的热意。

*

又过七日,随着圣上复朝,殿试终于放榜在即。

听闻此讯,争吵不休了半月多的朝野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起了殿试的结果。

只因此番殿试的名次,必与圣上处置二皇子的旨意息息相关。

这张金榜不光关乎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的命运,更关乎天下万民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究竟哪篇策论会夺得今科殿试的魁首?

放榜当日,天色微明时分,晨钟敲响,一道道宫门次第而开。

皇家仪仗开道,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身穿青白襕衫,依序走入宫门,分班端立在了集英殿外的丹陛之下。

文武百官一同齐聚在殿外,随着晨曦一寸寸漫过殿宇飞檐,金光普照,钟鼓起音,集英殿庄严巍峨的殿门终于徐徐启开。

天子身穿赭黄龙袍,头戴乌纱帝冠,威严坐于龙座,将目光投向了殿外这一百五十六名新科进士,视线落定在位列班首的那人,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丹陛高台之上,传胪官手捧金榜,开始唱名:“第一甲第一名——”

*

同一时刻,宫城之外,御街北端的御廊附近已是人山人海。

无数百姓簇拥在御廊杈子外,焦急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金榜。

身后不断有人朝前挤来,一阵的你推我搡,沈书月被挤得两眼发晕,险些喘不上气,眼看自己这一袭新裁的绯红罗裙已然皱皱巴巴,面露出苦色:“起了这么个大早来占地,怎的一点用处也没有!”

祝开颜和轻兰一左一右护着沈书月,陆修鸣在旁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金榜还没来呢,来了都有,来了都有啊!”

话音刚落,忽闻喤喤鼓乐自宫门方向绵延而来。

百姓们齐齐探头望去,只见禁军列队开道,八名官役合力抬着一座黄绫围幔的彩亭,遥遥朝着御廊行来了。

一路行至御廊,亭轿在廊檐下稳稳落地,礼部生事上前揭开正面的黄绫围幔,恭慎捧出了明黄的金榜,双手递交给了随行胥吏。

胥吏们即刻登梯钉榜。

熙熙攘攘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瞪大了眼,目光炯炯地盯住了缓缓展开的金榜,视线当先循向行首。

“第一甲第一名,裴光霁!”人群中,有人第一时刻高喊了出来。

“是裴郎君!真的是裴郎君!”

“是亦之!真的是亦之!”

一旁的轻兰和陆修鸣同时欢呼起来。

祝开颜抱着臂气定神闲:“意料之中的事。”

满场喧哗里,唯独沈书月仰头望着高悬的金榜,直直盯着行首裴光霁三个大字,喜极反静至无声。

眼前隐隐浮现出前世宣墨十四年春,她在昏迷中梦见裴光霁金榜题名的景象。

虚幻的美梦与眼前这真切的一幕相重叠,一刹间,沈书月眼底翻滚起汹涌的热意。

她的美梦,终于成真了。

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裴光霁?是春闱也在榜首的那位,临康裴氏的裴光霁?”

“了不得!这可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啊!”

“谁人知道裴状元写的是哪篇策论?”

“是啊是啊,圣上究竟点的是哪篇策论?”

陆修鸣热心回答:“就是那篇以‘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立论的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