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92章

“当真?!”

“自然是真,状元郎可是我同窗!”陆修鸣一脸的骄傲。

“太好了!大昭有救了!”

“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裴状元万……”

人群中喊到一半的一声“万岁”被牢牢捂住,然而这一刻的万民之喜却无论如何也再捂不住。

欢呼声如同浪潮,一浪叠着一浪,从御廊一路传至大街小巷,转瞬传遍了整座皇城,又往皇城外的五湖四海远扬而去。

人声鼎沸之中,忽有人惊喜高喊:“状元郎来了!”

百姓们循声抬首,只见新科鼎甲三人在这一阵徐来的春风中打马踏上了御街。

春光盈街,满目鲜亮里,当先一人身穿大袖绿罗公服,头戴乌纱长翅簪花幞头,长身高踞于一匹枣红骝马,马步徐行间,偏首朝人群中望来。

众人甫一对上这张清隽俊逸的脸便惊大了眼,目光再也没法往后移去。

“今科的状元郎竟还如此年轻!”

“还如此才貌双全!”

“状元郎可曾婚配了?”

祝开颜冲着声来处瞟去一眼:“别想了,配了配了!”

“配的是哪家姑娘?”

陆修鸣:“哎呀,你们仔细瞧瞧状元郎在往哪儿看不就知道了!”

众人定睛望向端坐马上的状元郎,随着那道含笑的目光一路循去,看见了人群之中一袭绯红罗裙的少女。

春风似与众人在这一刻共同寻见了答案,在这花树夹道的御街上扬起了漫天的花雨。

沈书月已听不见周围的声响,只在马上人一寸不移的凝视下静静回望着他,笑着落下了一颗晶莹的热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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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恭喜裴状元金榜题名!穿红是我们书月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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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标注】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史记·张释之冯唐列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史记.商君列传》/《野叟曝言》

PS.本章传胪和放榜的流程参考了网络资料,因剧情需要结合了不同朝代的仪式设定。

第86章 春夜

入夜, 清阳坊里巷。

细细弯弯的蛾眉月悬挂在天边,月光浅浅洒落在巷深处一间清雅的三进宅院。

书斋内点着明亮的灯火,沈书月已换去白日的绯裙, 正穿着一身轻便简素的春衫, 独自坐在书案前执笔作画,画的正是今日新科状元游街的盛景。

笔下刚绘到春风吹来的那场花雨,忽听吱呀一声, 虚掩的房门被人推开,沈书月立马眼睛一亮搁下笔, 直起身来。

下一刻却见是轻兰走了进来:“姑娘, 裴郎君还没回呢,裴郎君毕竟是新科进士之首, 想必难能轻易从那宫中的琼林宴脱身,要不我们先回吧?”

这天子宴请新科进士的琼林宴原该在游街过后几日举办, 但想必是因近来朝中动荡, 今日过后,两桩二皇子生谋的大案便要并案合查,朝廷难能再腾出闲心, 便将宴席与游街从简安排在这日里一同了了。

裴光霁因此忙碌了一整天, 除了游街时那一眼,今日她都没能私下见上他一面,于是便来了他在清阳坊的宅子等他。

当初到京之后,圣上原是拨了两座宅邸给大家, 但裴光霁得清静备考, 所以还是搬进了祖母留给他的这间宅院。

圣上安排的那两座宅邸,她与祝开颜分住一座,陆修鸣和张直他们分住另一座。

这些日子, 她生怕裴光霁耽误了大半年的功课,万一在科考中发挥失利,所以只偶尔过来一趟,不打扰他用功。

如今好不容易盼到裴光霁金榜题名的这天,再没了顾虑,沈书月摇了摇头:“又离得不远,来都来了,再等等。”

“姑娘,我不是担心远近,我是担心……”轻兰犹豫着道,“裴郎君如今是万众瞩目的状元郎,万一有人注意到姑娘深夜出入裴郎君的宅邸,会说姑娘的闲话。”

沈书月满不在乎地眨了眨眼:“那就让他们说去好了,我何时在意过这些。”

“可今时不同往日,裴郎君状元之身,授官后定会留在京中任职,姑娘往后便也要在京中立足,与京中人打交道,天子脚下这么多达官显贵,这么多双眼睛,许多事情,恐怕身不由己。”

沈书月撇了撇嘴,耷拉下了肩膀。

恰此时,忽听一声宅门落闩的响动,抬眼望向窗外,正见一身绿罗公服的裴光霁抬手摘下幞头,疾步走了进来。

沈书月立刻起身飞奔出去。

奔到庭院当中,对面人一把接住了她,她笑着将手环上他的脖颈:“等到你了。”

裴光霁垂下眸去看她:“我出了宫便去寻你了,结果祝姑娘说你来了这里,是不是等无聊了?”

“我又不是干等,我在作画呢。”沈书月松开裴光霁的脖颈,挽过他的臂弯,带他往书斋走去。

屋里轻兰见状忙退了出去,替两人阖上了书斋的房门。

一路将裴光霁带到书案前,沈书月展臂一挥:“怎么样,画得好看吗?”

裴光霁低头看向案上那幅三尺长的画卷,目光略过画幅正中的自己,落向了街边一身绯红罗裙的沈书月:“好看。”

沈书月得意一笑,又感慨着偏头看向他:“裴光霁,你穿公服真好看。”

在亮处这一偏头,才发现他面上有几分饮酒过后的酡红之色:“你在宫宴上喝了很多酒吗?要不我让轻兰煮点醒酒汤来。”

“不麻烦了,今日宫宴从简,喝得不多。”

“真的吗?”沈书月凑上前去,对着裴光霁的衣襟轻嗅起来。

柔软的发丝拂过下颌,裴光霁被她嗅得心头起了阵痒意,往后撤了一步。

沈书月疑惑抬起头来,刚想问他躲什么,却先看见了他一刹意乱的眼神。

四目相对一瞬,两人目光齐齐一闪。

沈书月乌黑的眼瞳缓缓转动起来:“裴状元,你是不是想亲我?”

裴光霁一顿过后摇了摇头。

“骗人,你上次想亲我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回想起了去岁正月,临康望月阁上那个遥远到恍如隔世的上次。

回忆的画景浮现眼前,连带着温软的触感一起,裴光霁喉结轻轻滚动了下:“我是怕我今夜喝了酒……”

沈书月抬起手臂,圈住了他的脖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眼下明亮的乌眸一眨一眨,像一对温存的漩涡,裴光霁垂眸望着她的眼睛,良久后,终是在这场无声的对视里败下阵来,拥着她低下了头去。

沈书月闭起眼睛,感受到他轻含了含她的唇瓣,却没有如同上次那样立刻离开,于是试探着轻轻舔了他一下。

裴光霁双臂蓦然收紧,一刹停顿过后,沿着她叩开的齿关慢慢入里。

春夜熟透的暖风漏入窗隙,带来一阵缱绻的潮意。

沈书月觉得裴光霁一定骗她了,他一定喝了很多酒,不然她怎么好像也快醉了。

湿热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在这一阵心神摇荡里,她忍不住更用力搂紧了他的脖颈,与他交缠在一起。

直到迷蒙间气息渐乱,她圈在裴光霁脖颈上的手也绵软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裴光霁缓缓松开了她,睁开眼,望进她潮湿的眼底,克制着呼吸,额头抵靠上她的额头。

两人在这静默相靠间平复着喘息,沈书月小声开口:“你说得对,喝了酒好像是不能乱亲……”

裴光霁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她的耳后:“我可能要挨你爹打了。”

沈书月一愣之下记了起来,去岁正月,裴光霁跟她爹坦白了两人的事表了态,当时应当答应过她爹不会逾矩。

“不怕,”沈书月摇了摇头,“我保护你。”

裴光霁眼带着笑意,鼻尖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直起身来,拥着身前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片刻后,他正色起来开口:“婵婵,今夜我其实有些话要与你说。”

“嗯?”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沈书月环着他的腰疑问道,“什么话?”

“在你的设想里,科考结束之后,我们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沈书月眨了眨眼,实话实说:“这一路一关又一关的,我就顾着眼前事了,还没来得及想往后呢。”

“那你现下想想,你当真希望跟我一起一直留在汴京吗?这里应当是整个中土最不自由的地方。”

想起方才轻兰的担忧和劝诫,沈书月垂了垂眼,却又很快坚定抬起头来:“可是我当然要跟你在一起。”

裴光霁想了想,再问:“婵婵,你可知那日公生问我是否应试时,我为何看你那一眼?”

沈书月回想着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她回了他一个理所当然的眼神。

正想到这里,便听裴光霁继续说了下去:“那是因为科考已是我们一年前的约定了,我不知道你经历过后来这些事,会不会改了生意,毕竟我们都在这场祸事里看到了政治阴暗的一面。”

沈书月摇了摇头:“我只是希望你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苦学,没想这么多,而且就算不科考,不为官,看看先前,命运要来的时候,照样会自己长着脚上门来,怎么能因噎废食呢?”

裴光霁点下头去:“那日我便知晓了你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答公生说,我会如期应试,但是婵婵,我没有想要留在京城为官。”

沈书月一愣。

裴光霁将沈书月拉向一旁的矮榻,与她并肩坐了下来,眼望着窗外一句句慢慢说道:“对我而言,最开始,科考一是为了完成我祖母的遗愿,二是为了成为裴家的生事人,将我母亲的坟从那个肮脏的地方迁走。”

“后来有了你,这件事便又多了一个目的,我希望我能够自生婚姻,与家族割席,不让你因那些门第之见受到伤害,不让你沾染那个家的污浊是非。”

“再后来,我想起了……我们的那个前世,对我来说,登科便有了更多的意义,我想,若邦国无道,无论朝野,皆无人可幸免,所以我希望尽我之力,与同道的士人一起令大昭的政治还复清明,唯有如此,你才不会再经历那样的磨难,才能真正过上安宁自在的日子,大昭的百姓也是。”

“所以,”裴光霁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掌心,“无论是我手中的剑,还是我手中的笔,都是为了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可倘若金榜登科后,我拥有了护你平安之力,却让你失去了自由之身,断绝了你实现己志的可能,这对你又何尝不是一种伤害?”

裴光霁说到这里偏头看向了她:“你说过的,你的志向是像你阿娘一样行走四方,游历天下,成为一名造诣精深的画师。”

对上他珍视的目光,沈书月发愁地蹙起眉来:“可是此事要如何才能得双全之法?”

“我在应试之前便想过了。”裴光霁轻轻握过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