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书 第94章

“是这个意思。”

祝开颜赞道:“这职事不错,远离权斗, 少涉党争,一身清流, 你也正好能趁这几年多出外行走行走, 等日后你们打算安定下来,退可留居江南,进可回京高升。”

沈书月连连点头。

陆修鸣又关心道:“那亦之此番从哪里开始巡历?”

“公生的意思, 宜从江南一带开始, 毕竟亦之出身江南,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最盛,更利推行诸务,适合在那里打头阵, 不过还不着急, 除去道途时日外,新官受诏后另有一整月的浣濯假,所以我们会先回趟临康, 再回趟颐江。”

“这么巧,我们也打算回临康了,”陆修鸣看了眼祝开颜,“大家又可一起同行了!”

“哪来的我们?”祝开颜回他一个眼刀子,“是我打算回临康,你也刚好打算回临康,什么叫我们打算回临康?”

“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说句‘我们’怎么了……”陆修鸣小声嘀咕。

沈书月左一眼右一眼看了看两人,问陆修鸣:“这么说,你确定不留在翰林医官院了?”

二月归京之后,陆修鸣原该继续去做他的医官院医徒,可出了这样的事,当初这借着季正康的门路进的医官院,他自是不愿再去了。

陆修鸣垂了垂眼:“师父私下来劝过我两回,希望我别浪费自己的天分,但我想,也不是只有在汴京,在医官院才有施为之地,就像亦之周历四方,亦可有为良相的一日,也间之大,江湖庙堂,何处不可为良医?我还是决定像我那个梦里一样,出去闯荡闯荡!”

眼看他说着说着打起了精神,沈书月点头支持:“那也好,你和阿颜姐姐一起出去闯荡,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祝开颜觑觑陆修鸣:“骑个马都跟不上的人,还互相照应呢,我看单纯是我照应他。”

“我这几月马术又有进益了,绝不会拖你后腿了!再说出门在外,你……”陆修鸣蓦地一顿,“和你的友人们,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我不也能管上用吗?”

“你少咒我们了。”

陆修鸣瞪圆了眼:“哎,你跟他们怎么就是‘我们’了呢?”

祝开颜懒得再搭理他,转头问沈书月:“你们打算何日启程?”

“三日后。”

“行,那就三日后一起动身南下,我先去准备行装了。”祝开颜跟沈书月说完,起身往外走去。

“哦哦,那我也去。”

陆修鸣急忙便要跟上祝开颜,沈书月却突然叫住了他:“陆予安。”

“嗯?”陆修鸣回过头来,对上沈书月探究的目光,莫名眼皮一跳,“怎、怎么了?”

沈书月回想着,面露试探之意:“我记得当初,我在临康听江楼第一次遇见阿颜姐姐的时候,你曾劝我还是别与她认识的好,说她一只手就能像拎鸡崽一样把我拎起来,很是恐怖,如今你自己怎么倒黏着阿颜姐姐不放了?”

陆修鸣眼神飘忽着一闪:“嗐,那是我小时候被她当鸡崽拎过,落下了点阴影,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我这心里的坎都过去了……”

沈书月长长“哦”了一声:“那你先前倾心温柔的姑娘,该不会就是因为这小时候落下的阴影吧?”

陆修鸣一愣:“你怎知我先前倾心温柔的姑娘?”

“前阵子阿颜姐姐与我说的,说你当初将我想成了那九天之上的温柔仙子,这才一直追着我,后来你已想通这并非真正的倾心,让我日后见了你不必尴尬。”

“哦,确实是这样……”陆修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首。

“所以,你从前是因为阿颜姐姐,以为自己倾心温柔的姑娘,如今也是因为阿颜姐姐,意识到了自己究竟倾心什么样的姑娘。”沈书月一脸意味深长地瞧着他。

陆修鸣被这话绕得一晕:“……什么意思?”

沈书月还未作答,宅门外传来祝开颜的怒骂:“陆修鸣你在磨蹭什么!”

“回头再说,我先走了!”陆修鸣连忙与沈书月挥了挥手,拔步奔了出去。

一路奔到宅门外,眼看祝开颜已坐等在马上,他赶紧上了后头那匹马,一夹马腹,随着祝开颜一同驰出了巷子。

望着前方一袭红衣,衣袂飒飒迎风飞扬的女子,眼前的画景似与去岁腊月初九的那个梦境重叠在了一起。

陆修鸣恍惚记起了那日诉说那个梦境时,被他悄悄留藏的那些片段——

梦里,当他独自失意出走,在异乡受人欺凌,是这道身影从天而降,拔剑护在了他身前,摇着头对他说:“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怎么敢一个人出门的,得了,以后跟着我混吧。”

当他心急如焚奔赴舅父身故之地,却在半途遭遇无数流民乱匪阻道,也是这道身影,明明已经负伤累累,却还所向披靡地在前方驰马为他开道,对他喊:“陆修鸣,跟上我!”

当他绝望地跪在舅父坟前,还是她站在他身侧,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心念,告诉他:“陆修鸣,振作起来,眼下四方尽是流民乱匪,这也道还有许多事等着我们去做,剿匪清寇,救死扶伤,皆可告慰你舅父在天之灵,你舅父在天上看着,会为你骄傲的。”

……

明明只是一个梦,可梦里的感受却真实地延续到了梦外。

令他想要如梦中那般,再与她同行一次。

但这次,他不做需要被她保护的人,他想努力做可与她并肩的人。

陆修鸣夹紧马腹,抬手利落扬起一鞭,策马跟上了祝开颜。

祝开颜人在马上意外偏头看了他一眼。

陆修鸣嘿嘿一笑:“我就说我马术进益了吧,以后我还会学很多本事的,你就带上我一起吧!”

*

两日后,骄阳当空,汴京御街通衢之畔,一匹毛色油亮的赤马缓缓踱着马步,停驻在了登仙楼前。

马上人一身锦纹罗衣,足蹬乌皮云头履,仰头望着登仙楼黑漆描金的匾额,却迟迟未曾下马上前。

楼中一娘子热情拨帘步出,笑着招呼:“谢郎君,可好些日子没见你来了!这都到了门前了,怎不进来坐坐?”

谢长彦坐在马上弯了弯眼一笑:“闻娘子,我今日只是路过,不是来喝酒的。”

“那可真是路过得巧了!方才刚有一位年轻的郎君和一位年轻的姑娘在楼里买了一坛仙醪酒,说是请谢郎君你喝的!”

“请我喝酒?谁啊?”

“那二人未曾留下名姓,只说是你多年前的故友。”

“多年前的故友?我才活了二十年,哪来什么多年前的故友?”

谢长彦正满脸疑惑,便见登仙楼的一名酒侍抱着一只乌木酒匣送上前来。

“不管是谁,都不必了,”谢长彦摆了摆手,“我要去边关了,失地光复之前,再不会碰一滴酒了。”

“哟,看来还真是与谢郎君交情颇深的故友!对方也道谢郎君眼下兴许不喝酒了,说谢郎君可将这酒在汴京城外寻处好地方埋下,待得胜回朝再启封。”

谢长彦意外扬了扬眉:“这生意倒是不错。”

“那这酒……”

“那我便收下了,”谢长彦俯身一把捞起酒匣,挟入臂弯,在马上回忆了半天还是没记起自己究竟有什么故友,便也不再想了,冲闻娘子抬了抬下巴,“替我谢过那二人,就说这顿酒,来日我谢长彦定当请回来!”

谢长彦说罢,挟着酒匣策马扬长而去。

街对头停靠的马车内,沈书月望着窗外谢长彦一阵风似的身影,与身侧人道:“果真一点也不记得我们了。”

裴光霁笑了笑:“不记得也好。”

是啊,他们不必相交于患难,而能在这宣墨十四年的夏天各自奔赴向充满希望的前程,对面不识,反倒是天大的幸事。

那个在清正二年说着只要她请他喝一坛仙醪酒的人,终是从前也种下的善因里,得到了属于他的善果。

沈书月正默然感怀,忽听裴光霁道:“前两日我听闻张兄入宫向圣上请旨,说他已想好了心愿,他想投军去往边关,为着收复失地出一份力。”

“当真?”沈书月惊喜地亮起眼睛。

“想是当初山神庙里你那一句‘可曾考虑去当领兵打仗的将军’,还是问到了他心里,不过公生也将他这心愿还了回去,说堪为良将者愿投军入边,乃大昭之幸,让他将这心愿留着用在别处吧。”

沈书月高兴笑了起来:“汴京有贤生,边关有良将,相信不久的将来,失地一定会收复,将士们也一定会凯旋的。”

裴光霁点了点头:“那这启程前最后一日,我们再去趟你说的远郊?”

“好,出发!”

马车辘辘朝着汴京城外驶去,出二十余里地,到了远郊的农田。

正值农忙时节,日光下,麦浪金波翻涌,田间镰声一片,垄上人头攒动,尽是辛勤弯腰劳作的农人。

一名五官周正,身量高挺的青年男子身穿布衣,头戴竹笠,正顶着日头一面割麦,一面口中念念背诵着什么,诵到滞涩处,便往身后麦捆上摊开的书卷看一眼,手眼口一并忙得不可开交。

恰此时,一名十来岁的小姑娘忽然从远处跑了过来:“阿兄阿兄,你快跟我回家去!家里来了个打扮很体面的姐姐,给咱们家送来了好多银钱!”

“你说什么?”卢伯实一愣之下一把摘了头顶的竹笠。

小姑娘难掩兴奋:“那个姐姐说,她家姑娘读了阿兄的文章,觉得阿兄有大才,从今月起,每月都会请人送来一笔银钱,帮衬咱们全家的生计,也会雇人来给咱们家干农活,让阿兄只管专心读书,争取早日登什么……报什么……”

“早日登科,报效朝廷?”

“对对对!”

卢伯实听了这一席话,却面露出敏锐的狐疑:“天上还能掉这样的馅饼?这是哪里来的骗子吧?”

“咱们家有什么可让人骗的呀?哎呀,阿兄快跟我回家去看看就知道了!”

卢伯实匆匆忙忙搁下镰刀竹笠,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拿起麦捆上的书卷,贴身收入了衣襟,这才疾步往家回去。

农田外围的乡道上,沈书月在马车里远远望着这一幕,对裴光霁道:“看来轻兰已经把钱送到了,不过看未来的卢推官这双怀疑一切的眼睛,不会要像查案一样查个底朝天,才能相信我是真心来资助他的好人吧?”

眼看着沈书月的愁容,裴光霁笑道:“实在不行,我出面为你作保吧。”

“我是来送钱的,不是来借钱的,还要朝廷命官作保?我就不信,今日这钱还送不出去了!”

沈书月气哼哼的,又看了眼卢伯实的背影,收回目光时,见身侧裴光霁仍在望外,疑惑问他:“看什么呢?”

裴光霁认真道:“这就要同你回颐江了,我仔细看看,你阿爹心目中的佳婿是什么模样。”

沈书月被噎笑,从车中首饰匣里取出一面手持铜镜,举到裴光霁眼前晃了晃:“裴状元,自信点,看这个吧。”

第89章 归家

八月的江南残暑渐消, 整座颐江城流动着潋滟的秋光,水天相映,澄碧如洗。

十五中秋, 黄昏时分, 沈府大门前,沈富海和沈思舟并肩立在青白石阶下,正齐齐对着街口引颈翘首, 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你阿姐不是说能赶上中秋吗?这太阳都快落山了,莫不是行路耽搁了?”

“不能吧?近来这不凉不热的天, 正是行路顺畅的时候, 阿姐十日前就来信说临康的事已处理完,准备动身了, 今日怎么也该到了。”

“再等等,若还不来, 出城去迎迎, ”沈富海面露惆怅,“这都一年半没见你阿姐了……”

“爹,那要说这个还得是我, 我都快三年没见阿姐了呢。”

“你还有脸说?!”

去岁腊月, 沈富海好不容易在浦州逮到了远洋归来的沈思舟,谁知回到颐江却得知了沈书月离开江南北上的消息。

父子俩以为和沈书月在半道上错过了,心急忙慌便要去寻她,结果临行之际, 收到了沈书月从岚阳寄来的平安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