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月在信中简单讲述了自己和裴光霁在岚阳的遭遇, 以及打算跟随禁军上京的计划,让他们安心待在颐江,等她后续的来信。
这一等, 便等来了裴光霁高中的喜讯。
父子俩高兴地一拍桌子,又一次打算启程北上,不料沈书月又追寄来一封家书,说自己不久之后便会回江南,让他们不必折腾这一趟了。
父子俩就这么被按下了一次又一次,到得今日,实在有些按捺不住了。
沈富海弯腰捶了捶站得发酸的腿,正要直起身继续张望,一旁沈思舟忽然兴奋一拽他衣袖:“爹,来了来了!”
一抬眼,远远便见一行数辆马车拐过街口,鱼贯驶入了阔巷。
当先那辆帷盖女车里,沈书月从车窗探出头来,遥遥朝这头挥起了手:“阿爹阿弟!”
两人齐齐眼睛一亮迎上前去,迎出两步,望见沈书月后方那辆男车,沈富海忽又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拉住了儿子:“快看看你爹仪表如何?”
沈思舟心领神会地打量了下沈富海:“三分富贵三分威严三分审视,还有一分不苟言笑,正好!”
沈富海点了点头,飞快交代:“虽说你阿姐择的这位郎婿实在是门第高,才学更高,但我们绝不可矮了气势,一会儿见了人该摆的架子还得摆,该给的考验还得给,这上门第一面必须做足样子,这样你阿姐往后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那是自然,就算是状元郎,想做我姐夫也没那么容易,爹你放心,今日我必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两人多说这两句话的工夫,一行数辆马车已然先后在府外停稳。
沈书月迫不及待跳下头车,张开双臂飞奔上前,抱向了两人:“阿爹阿弟!”
父子俩一把接住了人。
“我的好婵婵!可算盼到你回家了!”
“阿姐!你快看看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沈书月松开两人,看向黑如煤炭,唯一口牙锃亮雪白的沈思舟,两也再见,还是不免被阿弟这张初从海外归来的脸震动得眼晕,正要开口说什么,忽闻身后珩佩清响。
一回头,见是一身清逸襕袍的裴光霁下了后方那辆马车,面带拘谨地走上前来。
沈书月顿时跟着局促起来。
虽说她觉得阿爹对如今的裴光霁理当挑不出刺,可真到了见面这一刻,一想到前也的阴影,她这颗心仍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沈书月清了清嗓,开口道:“阿爹,阿弟,这位便是——”
沈富海:“女婿!”
沈思舟:“姐夫!”
沈书月蓦地住了嘴,愣愣看向两眼放光瞧着裴光霁的阿爹阿弟。
裴光霁躬身到一半也顿在了原地,迟疑眨了两下眼睛,一时不知该先直起身来,还是该继续下揖。
父子俩脱口而出后,自己也反应过来,赶紧收起了这一脸不由自主的满意之色。
沈富海蹙眉看向沈思舟,压低声道:“怎么回事,方才说得好好的……”
沈思舟一脸无辜:“爹你还说我呢,你自己不也……”
正是僵持之际,一道慈蔼的女声从阶上传来:“都到了?”
沈书月抬眼瞧见荣瑾华,忙唤:“祖母!”
裴光霁如蒙大赦地将这礼揖了下去:“晚辈亦之,见过沈老夫人,沈老爷。”
荣瑾华笑望着阶下的裴光霁:“又不是头一回见了,不必拘礼,婵婵,快带亦之进来,累了一路了,你们先一同到厅堂喝喝茶解解乏。”
*
厅堂里,荣瑾华和沈富海坐在上首,三个小辈坐在下首,沈书月和沈思舟一侧,裴光霁在另一侧。
沈书月偷瞄了两眼阿爹,见阿爹也在偷瞄裴光霁,便知道,她和裴光霁白担心了这一场。
早知如此,今日她甚至不必为了守规矩与裴光霁分坐两辆马车。
沈书月与裴光霁对视着饮下了半盏茶,想起一事,忙搁下茶盏道:“着急进门差点忘了,祖母阿爹,亦之今日给你们带了不少礼物来,阿舟也有,都是在临康置办的,一会儿我让人拿进来。”
“亦之有心了,”荣瑾华笑着看向裴光霁,回想着道,“上回见你,还是去岁十一月里,你急急忙忙来问婵婵的下落,我见你赶路赶得一身疲惫,让你留下歇一晚再走,你却说婵婵那边耽搁不得,当时我还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后来收到婵婵的信真是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你及时赶到了岚阳护着婵婵……”
说起此事,荣瑾华仍心有余悸,一脸后怕地定了定神:“你身上的伤,如今可都好全了?”
裴光霁颔了颔首:“多谢老夫人关心,我的伤在春闱前便已痊愈了。”
“那便好,好在是没伤着要害,也没耽误科考,”荣瑾华说罢又问,“那这些日子,临康那边的事可都顺利办妥了?”
沈书月已在家书中与祖母阿爹提过裴光霁此去临康是为了办什么事。
此行从汴京一路南下到了临康后,裴光霁先回了书院谢师,她也跟着去看望了一趟山长,那之后,裴光霁便让她在安平坊宅中歇息几日,独自回了市心的裴府。
沈书月确实也不愿见到裴光霁那个虚伪的二叔,便没坚持与他同去,等过几日,裴光霁就来了安平坊接她,说已与族中谈妥了母亲迁坟的事,迁坟期日秋后再行择定。
裴光霁朝荣瑾华点了点头:“我与族中如今仅留存宗亲名分,实处上已断绝来往,万事互不相涉。”
“如此甚妥,族中想必希望日后继续借你的光,你也便留着这层面子,若真走到断绝名分那一步,我也担心你与婵婵受流言纷扰,眼下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老夫人说的是,我亦是如此作想。”
荣瑾华与沈富海交换了个眼色,问道:“既是诸事皆妥了,接下来你与婵婵有何打算?”
上首两双眼睛对视完,轮到了沈书月和裴光霁对视。
沈书月试探道:“我们想怎么打算,便怎么打算?祖母与阿爹都同意?”
荣瑾华笑着嗔她一眼:“亦之待你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有什么不同意的?至于这具体的打算,你向来是有主意的,想必南下一路,都已想好了吧?”
沈书月喜上眉梢,大胆说了起来:“其实在汴京便想好了,祖母阿爹,我们想赶在九月里,亦之上任之前择吉日将婚事办了。”
“我说什么来着,”沈富海一拍掌,“我就知道等不过九月,幸亏婚服赶得及时!”
沈书月一愣。
荣瑾华笑眯眯解释:“一听说你们要回江南,你阿爹便猜到你们想赶在这浣濯假里完婚,早将你们的婚事筹备起来了。”
沈书月惊喜道:“那正好,阿爹筹备了婚服,我们筹备了宅子。”
“你阿爹自然也筹备了宅子,颐江备了一处,临康也备了一处,你们自己筹备在了何处?”
“祖母,我们的宅子筹备在了留夏。”
“留夏?”沈思舟惊讶道,“那不是祖母老家吗?好像就是一个小镇,阿姐,你们往后要住在那里啊?”
沈书月对同样不解的祖母阿爹解释:“祖母阿爹有所不知,留夏对我们有非同寻常的意义,所以我们想在那里成婚,至于往后住在哪里,左右过后三年五载都在外边,暂时还不安定下来,我们便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如此,一切就照你们的心意办,不过留夏那边的宅子九月里便可入住了吗?”
沈书月点了点头,当初尚在汴京时,裴光霁便问过她若回江南,想在何处落脚,她不假思索地答了留夏。
于是前也的霏园是阿爹置办,今生的霏园便成了裴光霁置办。
“亦之准备得早,再过半个多月便可入住了,这次除了浣濯假,亦之启程前还与朝廷请了婚假,时日足够了。”
沈思舟叹道:“那往后阿姐在颐江临康留夏都有住处了,过年还得抽签子决定住哪儿呢,这就是传说中的狡兔三窟吧!”
换来沈书月一个眼刀:“不会用成语别用,谁给你的自信在状元郎面前班门弄斧。”
“这不都是姐夫了吗?自家人搬个门弄个斧头怎么了?姐夫,你说是不是?”
裴光霁掩嘴轻咳一声,克制着没有去纠正是班,而不是搬,点头道:“是。”
沈书月和沈富海齐齐扶额。
荣瑾华笑着看了眼窗外天色:“说了这许多,天都暗了,婵婵,你快先带亦之去净手净面,祖母这就让人传菜,今晚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中秋团圆饭!”
“好。”沈书月笑着拉上裴光霁,带他往外走去。
厅堂里,沈富海与沈思舟目送着两人相谐的背影,面上皆都忍不住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偏头对上彼此的神情,又迅速敛起色来。
“爹,你方才到底怎么回事?”沈思舟嘀咕道,“不是你与我说的,见了姐夫该摆的架子还得摆,该给的考验还得给,这上门第一面必须做足样子,这样阿姐往后才不会被欺负了去。”
沈富海轻轻“啧”了一声:“本来是这么想的,可方才也不知怎的,一见着人,就觉着很是满意,这声女婿就这么喊出去了。”
“是不是?”沈思舟一拍大腿,如逢知音,“我也是,方才瞧见姐夫的第一眼,我就莫名觉着眼前的人够格当我姐夫,而且还莫名有种……做错了什么事,对不起姐夫的感觉。”
沈富海瞪大了眼:“你也有?”
“爹,你也有啊?”
沈富海不解蹙眉:“难不成我们父子俩上辈子欠了人亦之什么债?”
“爹,别管上辈子了,你说这辈子我们如此表现,姐夫会不会觉得我们太没脾气,往后就欺负阿姐了呢?”
话音落定,两人面色凝重地再次望了出去。
眼见庭中那九曲回廊里,沈书月一手挽着裴光霁的臂弯,一手遥指着府中景致,正与他笑说着什么,裴光霁神情认真,一半专注于她眼中的景致,一半专注于她。
厅堂内,父子俩再次抑制不住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异口同声地摇了摇头:“感觉不会。”
第90章 圆满
秋风习习, 天朗气清。
数十乘披红缀彩的车马喜气绵延,一乘接一乘迤逦驶入了依山傍水的留夏镇。
镇畔青山在九月的金风里染上了片片秋黄,白墙灰瓦的古寺掩映在层林间, 露出一角铜铃高悬的飞檐。
沈书月和裴光霁一起在山腰下了马车, 顺着蜿蜒的青石阶继续步行向上,不时与络绎往来的香客们错身擦肩。
距离九月的吉日尚有一段时日,但因着大婚诸事繁杂, 需及早筹备,她和裴光霁在颐江休整过十日后便动身来了留夏, 祖母阿爹阿弟也随车一同来了。
到了留夏原该直奔新宅, 可方才路过净尘山时,沈书月发现裴光霁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便让阿爹带着车马队伍先行一步,她则拉着他来了净尘寺。
命运的齿轮终于也转过了宣墨十四年的净尘寺, 让这座古寺幸免于那场熊熊大火, 得以长长久久地屹立在此。
沈书月踩着一级级石阶,远望着头顶清朴的寺宇,面露出回忆之色:“我好像对这条路有点印象。”
裴光霁牵着她的手笑问:“想起什么了?”
“倒也没想起什么具体的来, 就是总感觉脑袋里有这画面, 好像是我累得爬不动了,祖母便抱起我上去。”
“我当年第一次上山的时候,也觉这陡峭的山路长得怎么都走不到头,后来一年又一年, 这石阶便越来越矮了。”
沈书月偏头望着裴光霁感怀的神情, 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的心思。
这些日子诸事尘埃落定,只剩净尘寺这一桩尚未了却,她心中总隐隐有些担忧, 裴光霁那个关于定严大师的心结是否当真解开了。
除了她和裴光霁之外的所有人都忘记了前尘往事,纵使像陆修鸣这样梦回前世,也不过当作了大梦一场。
裴光霁能够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抚平她前世的伤疤,却没有人能够这样安慰裴光霁,告诉他前世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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